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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荡荡 她摇曳在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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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在洗改二手牛仔裤的小作坊里工作,拆掉印着未知文字的标签,丢到盛着漆黑染料,冒着刺鼻气味的大锅里,浸煮三个时辰再掏出来,投进第二个颜色较淡的缸里,淘淘之后放到风干房里。一个礼拜后,我的鼻子被熏得快没了知觉,但这却不是我离开的原因,只是这个小作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再允许我们五点就下班,而要加班到六点,可是这一个小时是我生命的全部动力,我要抓住这一小时,花半个小时跑到学校的大门口,在喘息咳嗽中等待你从大门中走出。
和你同样优秀的朋友或者你又高又帅的男朋友。你不常说话,偶尔笑一下。大多数时候手插着阿迪达斯蓝色套装的上衣兜里,不紧不慢的走着,听着也许也没听周围朋友的调笑,有几次还看见你拿出支烟,轻夹在食指和中指间,边走边时不时吸一口。我不想你抽烟,即使你抽烟的样子更迷人。
有时候我甚至会遥遥的跟着你,穿过马路,穿过人群,穿过周围杂乱的商铺和其间穿插的吆喝叫卖与讨价还价的吵闹。可还是很温暖,我在护卫着你回家,虽然隔得很远,我们之间的气氛却是静谧的。
不过每次到达那个富丽堂皇的三层小洋楼的时候,我在马路对面看着你,你都不会马上进门,而是绕到楼后面的竹林边,呆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望着眼前的一片寂静池塘,一坐就坐到天黑,不知道为什么,但看着你孤单单一个人的背影,就感觉好难过。多亏,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你不回家,通常都是呼朋唤友的去吃饭,唱歌,泡吧,你出钱,他们闹腾,你坐在角落,安静的喝着酒或者抽着烟,或者干坐着,在大家哄堂大笑中也跟着扯扯嘴角,算是染一丝热闹。在我还是你的同学的时候,经常被当猴子出洋相一样的作用拉去参加过这样的聚会,你每次都这样,于是,我知道你是跟我一样的人,内心荒凉,无所期盼。
我是无可救药的,而你,你的外在这么美好,还没有腐烂,应该救一救。不知道从哪个莫名其妙的日子起,我一日一日的抱着这样的想法,把你当成了我活着的目标,不是想把你变得多么好,而是想往你的心里塞点什么,不要再像行尸走肉般活下去,那样毕竟太无聊了。
辞了工作,因为没做满一个月,一分钱也没得拿,肚子很饿,但我依旧习惯性的向着学校的门口走去,依旧看着你和他们一起走出来,不过今天的你面无表情,只是机器人一样僵硬的移动,他们在大声地吆喝着,好像要为你庆生,但你只是僵硬的摇摇头,转个方向,向家走去,众人拍着脑袋调笑起来,生日一定会回家和父母一起过了,怎么会跟朋友同学一起,边叫着生日快乐,边把包装的五颜六色的礼物塞到她手中,招手来辆车,开门,把礼物扔进去,关门,离开。自始至终没回众人一句话,大家尴尬的摸摸鼻子各回各家了。
肚子饿得咕咕的叫,胃也跟着空荡荡的疼,可是我却不想回家吃饭,一步一步的在比回家的路还熟悉的街道间穿梭,我想在你身边,特别是在这种让人作呕的生命诞生的日子,你会像所有心里空荡荡的人一样莫名其妙的极度脆弱。可那帮傻逼却乐呵呵的离开了你。真是愚蠢至极。
走到胃都不再抽痛的时候,我看见你,仍坐在那个石凳上,礼物都不见了,可能是落在出租上了,你就坐在那一动不动,好像风中的雕塑,你望着那片冰凉的池塘,一直望着,第一次,我不想只躲在你身后,走到你的身边,你没有反应,坐下,你依旧没有反应,直愣愣的望着那片池塘,我不觉得那有你千分之一的美,于是,转过脸来,我盯着你的侧颜。
“为什么总盯着我看?我脸上又没有花。”她的语气平静。
“为什么总盯着池塘?池塘里也没有花。”我笑着回,她难得愿意跟我说话。
你偏过头来认真的看我,“你尝试过溺水的滋味吗?”
“你想我试一下?”我反问。
你转开头不再说话。
我站起身,站到你的正前方,挡住你飘向池塘的目光,然后,在你略略抬起的棕色眼瞳中看见不解。我笑了,我总是沉迷于让你变换表情,我在你的眼前,一步一步倒退,倒退,倒退,迈过青草,野花和石头,离得越远越能看清你表情的变化,由不解到困惑到嘲弄到不可置信再到紧张,真好,这么多的新表情,而且是更美的表情,于是我笑的越开心越狰狞越平静。毫不犹豫的退步,踩到湿泥,踩进浅水,陷进淤泥,费力的拔开脚,继续倒退。在池水淹没我的下半身的时候,我已看不清你的样子,路灯有限的光照不到你了,再次抬脚,身体受不住浮力和水的阻力,我的身体倒了下去,接着我的是冰凉寒冷的水花,就像我一直渴望的你的怀抱。真高兴,我燃烧着灼热着疼痛着狰狞着的右脸终于可以被清凉的水浇灭了。
死在水的凉爽怀抱中,是被大火烧过的人最后的梦想。我就要实现了。
然而,就在我快没了呼吸,进入梦幻的状态时,你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出水面,边咒骂着我这个白痴,边把我弄上岸,我很听话,任你摆布,即使头皮快要扯下来,即使嘴鼻中呛的水搥着我的胸膛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我也依旧跟在你的后面一刻不停1歇的爬上岸,带着我,你救了我,这让人误会你在意我的死活。剩下的时光也充分提供了有力的证据。
如果天天快乐,那快乐就不是快乐。
偶尔的,难得的,不常出现的才是快乐。
我用眼神勾勒出你平静的脸庞。有荷塘污秽的水不断地柔和你下巴的线条从那不露痕迹的嘴角跌落重重的砸在我的鼻子上,嘴上,心坎上,神经里,血液中,他们奔腾着要钻进我的里面,与我生命的泉流交融。
在那晚黑黑的空气里我被你搂进怀里,你将手插进我的衣服里,从脖颈慢慢的,一寸寸的抚摸,滑下脊梁,你的手指冰凉骨感,一点一点的触着肌肤,像点画在背上的鬼符,我感受着,不禁笑出声来,你每次都能让我奇异的快乐,莫名其妙的幸福。
而你并没有笑,只是在黑蒙蒙中呆楞了一会儿,便哄小孩儿似的将头靠近,下巴抵住我的头顶,嘴中发出轻微的震颤声,伴着不可思议的沙哑和细不可闻的几个字:“睡觉···睡觉···我们睡觉······”
很久以后,久的那段幸福的日子好像只是我幻想出来的白日梦那样陌生又熟悉的时候,你问我:“还记得那个夜晚吗?”用着不常有的认真眼神。
我迷蒙的望着你眼潭中映出的昔日镜像,简直感动的掉下泪来,你真好,终于开始说人话了,让我感到自己是真正活过的,不是一开始就是行尸走肉。我们的过去不只有我一个人经历过,忘不了。
她摇曳在风中,忽远忽近却从未飘散过。
你眼中那终究清澈了的潭水为我沉迷的神情微波荡漾,随即袅袅的波纹像是遭遇了初春汹涌的冰水,荡出了眼帘,跃进尘世,在我的惊讶,我的迷茫,我的不知所措中,你轻轻的牵起嘴角,微微的流着泪笑了,“那是我第一个不用将整栋楼的灯都打开,才敢入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