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兰》余空枝

2、01 宫闱

　　“官家今日歇于何处？”用过晚膳后，刘安妃照例问道。
　　我与怀珊对视一眼，方小声道，“今上申时便去了马行街。”
　　安妃听了十分不快，“宫里那么多娘子，难道就没有合官家心意的，定要三天两头往外面去，莫非这柳街花衢的伎子倒比我们好上许多了？”
　　我一边替她拿去头上的钗子银胜，一边道，“想来今上是在宫中有些闷了，出去散散心罢了。如今娘子有孕，圣眷正浓，大可不必为这些小事烦心。”
　　刘安妃听我此番说来，方才展颜一笑，伸手抚向尚且平坦的小腹，“这可是我与官家的第一个孩子。”
　　怀珊见状，也接过话头，“现如今今上特封了娘子为贵妃，又请法师为皇嗣日夜祈福，这般福泽深厚，想来定是个皇子了。”
　　虽说此话今后未必会成为现实，却也合了刘安妃的心思，她看着镜中尚未卸妆的自己，脸上的笑意更加浓了。我与怀珊自是放下心来，相顾一笑。
　　不料此时外头却突然传来哭声，虽不是撕心裂肺，却是呜呜不停，如同一把老旧的月琴被不断拨捻着。
　　刘安妃皱了皱眉头，“朱贵仪还是一直日夜啼哭吗？”
　　怀珊只替刘安妃仔细梳理着青丝，并不甚在意，“朱贵仪自半年前没了孩子，今上就对她一直淡淡的，眼看是恩宠渐疏了，自然伤心。”
　　“伤心能有什么用，自己没有这富贵的命数更应该安生些才是，这般哭个不住真是叫人闹心。”刘安妃刚刚平复的心情，此刻又烦躁了起来。
　　见她郁郁，我忙别开了话头，“前几日尚食局进了些荔枝膏，最是能去火凝神，还未曾开封，娘子不如用些。”
　　荔枝膏本是年年都会有的贡品，算不得稀奇，刘安妃只摆摆手，“那便用些吧。”
　　待服侍了刘安妃睡下后，怀珊悄悄拍了拍我的手，“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待我跟她去到后院的水井旁，只见她从井中捞出一个密封瓷瓶，打开来顿时有一阵扑鼻清香，减去不少暑气，原来乘的是冰水绿豆。
　　我不禁笑道，“这冰水绿豆虽好得，做法却也繁琐，你倒是有心了。”
　　怀珊得意的摇了摇手中的瓷瓶，“我屋里还存了好些脆梅，和着吃最是去暑了。”说完，便将我拉至她房中。我们将一张小几抬到廊前席地而坐。夜晚时有凉风阵阵，送来脉脉花香。
　　怀珊自酌自饮到，“儿时在家乡，我最喜欢在夏日夜晚和家人坐到院子里饮冰水绿豆了。”
　　与其他被卖到刘府的婢女不同，怀珊聪明伶俐，为人处世皆大方有度，从她往日的只言片语中也不难判断她曾长于富贵家庭。我沉默良久，终忍不住问她，“怀珊，你是因何被买入刘家的。”
　　我看见怀珊的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些许惆怅。“我本是家中长女，颇得宠爱，父亲年少经商赚了不少钱财，家中很是殷实。只可惜后来被官府压制剥削过重，便也渐渐没落了。十岁时有牙人见我生的不错，愿出高价买我。与其多一张嘴坐吃山空，家里自然是愿意舍了我的。”怀珊晃了晃手中碗，“只是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如今入了宫，做了贵妃身边的女官，日子过的也很不错。”说到这里，她笑了笑。
　　“可我还是会时常想起西湖的四月烟雨，六月荷花。”
　　许是触动了尘封多年的心事，怀珊轻声吟唱起来，“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破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唱完半阙，她却忽而沉默了下去，眼神迷离。
　　我知她一定是想起了从前事，虽接着唱到，“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听不真切的吴侬软语，和着素白的月光，缓缓漾入了无边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