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国》丹铅

32、角之逐（2） 她正努力排

　　“好孩子，不要怕。这些不是你的错。那些人只是他们咎由自取。你看，洛河的水还是这么清澈，有人乘舟走过，手里攥着朝鲜的扇子，头戴罗宋的明珠，唱着此时长安最流行的歌谣。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这是天井的声音，仿佛惑人心魄。连葛蔓蔓二人也觉得身临其境，此时高左殿抓住了她的衣袖，蔓蔓仿佛沉迷其中，却没有挣脱。
　　这里是洛河，千年前还是这样清澈，岸边有垂柳人家，仿佛还是汉唐风景。
　　小美比他们所见到的更青春，浑身上下也没有现在这样被诅咒的阴霾。她对着河面，用手指理着头发，看上去百无聊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美，小美。”有人打断她的神游。是那个从水里钻出来的少年。
　　“又是你啊。”小美道，转头去看河岸，尽处是流水波涛，河上风极大，小叶扁舟被吹得上下乱坠。
　　“小美，你别介意，我只是突然想见你。如果这让你为难，我……”少年的头上还挂着水珠。
　　“阿图。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啦。”小美说着冲阿图笑起来，咧出两个酒窝，样子十分温柔可怜。
　　“小美……”阿图沉醉在垂柳丝绦下的情柔，“我也最喜欢你啦。”
　　“可是阿图……”
　　“啊？”
　　“阿图，你看，这是昨日里正家的大郎（宫）送给我的礼物。”小美指了指自己的腰带。“大郎那样的人，也会亲手给我编织腰带。阿爷阿母很是欣喜。长兄也要我一定要戴在身上，好叫大家都知道，我们家和里正家的关系。”
　　“可是阿图。”小美仿佛看见了阿图失落的脸，回过头捧着阿图的面颊，“可是阿图，我就是想来找你。即便阿爷阿母说弄潮儿不得嫁，我还是想来找你。怎么办啊。”
　　小美正捂着双眼哭泣，满意的看到阿图怯懦的轻轻伸出了手，拂过自己的肩膀。

　　“你这个孩子，又去哪里野啦。难道还等着我来生火做饭不成？”小美一进家门，便听见哥哥冲她这么喊。
　　小美努力地别过阴沉的脸，冲着哥哥努努嘴：“我？当然是去见君子了。”
　　“你又从哪里结识的野男子，成日不着家，把里正的大郎宫大人置于何地，也让里正家和咱们家被人笑话。这下可得了了！”兄长却怒了。
　　“哥哥别气呀。”小美突然笑了：“哥哥，我刚刚可是和宫大人在一起的。宫大人说……”
　　小美看见哥哥走上前来，换了一副谄媚的脸，心中顿觉丑恶不堪，于是傲慢的说：“宫大人说，若是哥哥知事一点，定会给哥哥安排一个好差事。”
　　只听得哥哥道：“这才对嘛。我就说我的妹妹是好人家的姑娘，打小儿生的一副好相貌。生来就是要做里正家的女人的。”
　　“阿敏，阿美。你们又去哪里野啦？饭到底做没做上？”这声音是他们的婶娘。
　　“我们是去跟里正的宫大人一起郊游的。”小美不满的说。
　　婶娘好似只听见了“郊游”二字，便急的跳脚：“一天到晚就知道玩！都不知道分摊家务！你们看看这灶上，都沾着一层灰，从来都不知道收拾！柴火也没披，鸡也不喂！让你们两个吃闲饭到底是干什么的！”
　　“婶娘，我们是为了从弟阿辛的前程才出去的！”小美道，“您总不能连阿辛都不管不顾吧！”
　　阿辛是婶娘和二叔的独子，更是婶娘留在他们家里，侵占他们家业不容置疑的理由。小美那丫头总要嫁出去的，阿辛和阿敏一样，都是家里的子嗣，一家人嘛，自然得是平等相对的。
　　哥哥最讨厌阿辛了，不仅仅是因为婶娘。阿爷在的时候，他们兄妹虽然还不至于过的这样糟糕，可是阿爷无论什么事都偏着婶娘和阿辛。好东西都要他们先挑，柿饼也要给阿辛先挑一个最大的吃，他们兄妹就分一个小的。每次小美愤愤不平的时候，阿爷就拿礼义廉耻说事。
　　“什么谦让。成天都是我们让阿辛，也没见阿辛让我们。”在这个时候，尽管小美和哥哥阿敏有诸多矛盾，总是能神奇的站在一起。
　　可是现在阿爷也不在了，阿爷跟着洛河的水一起取了东方的无妄国。阿爷在的时候，婶娘尚且收敛，如今更加变本加厉。把阿敏和小美从正房撵出来，于是阿敏只能住厢房，小美只好晚上睡灶上了。
　　婶娘却道：“就凭你，也想做里正家的儿妇？也不看看你全身上下那二两肉。一看就是不安生的。里正娘子这么清正严明的人，能让你这姑娘时候就没了身子的妖精进门？”
　　“你！”小美又气又急，竟说不出话来。

　　小美坐在灶旁，因为是夏天，早早的就熄了火，锅里炕着锅巴，这是她的晚餐。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厨房里度过的，不仅仅因为她住在厨房，也因为外面并没有她可以待的地方。但不管怎么样，当夜晚降临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好像终于只有她一个人啦。她感到自如和惬意，她总算可以一个人待着了，要是永远这样该多好。
　　白日里的一张张脸重现在她心头。
　　有时候是婶娘和从弟，有时候是哥哥，有时是宫和里正娘子，还有……阿图。
　　她正努力排除对他的爱情。尽管不能抑制的要去找他，然后，再轻轻的把他玩弄着脚下。像对待所有如同苍蝇一般，粘着她不放的男人一样。
　　真令人厌恶啊。她心想。

　　她想她可能是在做梦，她梦见院子里的大水缸里，有一只漆黑巨大的龟，缓缓从水中冒出头来。可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走上前去，温柔的抚摸大龟黑色的壳。大龟的头从水里伸了出来，是阿图的笑脸。他一下子从水里蹦了出来，拉着小美说到：“小美小美。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不要再这里了，我们离开洛河，我们从这里出发，去大河的尽头，我们去看海好不好。我们看海去。”
　　白天各种嘴脸重上心头，她怒道：“海有什么可看的！海有什么好看的，想看自己看去！自私的怪物，什么好事给不得，灾祸倒是扫不清！天天跟着我什么意思。”
　　涂蜃却说：“可是我喜欢小美。因为我喜欢小美，所以小美就会喜欢我。小美会跟我去大海，我们一起游泳，沉到很深很深的海底。大海的深处，没有刺眼的太阳，只有往来鱼群发出的幽明。小美，跟我走吧。”
　　“妄言的愚辈，无知的庸夫！你懂什么？你对我和我的家人一无所知，你浑身上下一无所有！你以为你说一句把我带走，就能把我带走吗？我的哥哥，我的一切，你也能一起带走吗？”小美怒道。
　　“小美！小美……”涂蜃接着叫她，他的龟壳又出现了，变得越来越大，周围全是黑色的烟气，熏得呛人，小美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小美！小美！”又有人在叫她。
　　“就来。”真讨厌，是婶娘还是哥哥？她迷蒙着眼睛，一脸不耐烦。
　　声音是从头顶发出的——
　　房顶已经被人揭开了一角。
　　“你怎么这样！会漏雨的！”却是阿图的脸，紧紧贴在房顶的洞上。
　　“小美，快别睡啦，你的灶台快起火啦。”阿图好心提醒。
　　小美一咧头这才反应过来，厨房里已经满是灰烟，赶紧收拾烂摊子。一边收拾，心里却不断怨念着：她明明熄了火，这下可好，这厮来了，差点烧了厨房，真是晦气。莫非刚才梦里他身上的黑烟是真的不成？竟能烧起无名大火！
　　“小美你不喜欢见到我么？为什么要皱眉头呀？”阿图问。
　　真是够了，够了，这些人成天张口闭口喜欢喜欢，好像喜欢就能当饭吃。
　　可小美咧嘴温和的笑着，她抬头看着房顶：“阿图啊，我最喜欢你啦。快别这样，别在房顶上啦，你快下来，你快下来呀。”
　　“小美，这样可不成，这火这样可灭不了啦。算了，我帮你吧。小美，千万别害怕啊。”
　　只见涂蜃说着，厨房里突然自上而下，“哗啦啦”一阵瓢泼。
　　“你！”小美也淋了一身的水，头发凌乱，浑身已经湿零零。
　　“你在干什么！”小美怒了：“你这样，会给我带来多大麻烦！你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好像好久没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