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就是不低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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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快点！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
邢夫人换上外出的大衣裳，一边催促着帮她整妆的丫鬟，一边赶紧自己动手摆正宝相花的金嵌宝领扣。
“行了，行了，别那么啰嗦了，赶紧走！”
邢夫人心里跟猫抓似的，实在等不及了，站起身就往外走，身后的丫头追着她喊道：“太太，太太，绒花还没戴。”
邢夫人接了绒花，随手往脑后一插，也顾不得看是不是歪了，只管边走边问一旁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我出门的车子可齐备了没？”
王善保家的一面给邢夫人披上披风，一面奉承道：“早就备好了，太太只管放心，再误不了事儿。”
两人快步行至仪门，果然见车子已经等在外头，王善保家的扶着邢夫人上了车，自己也跟了上去，吩咐赶车的小厮快些出发。
邢夫人见车已经发了，便安下心来，伸出指头往西边一指，问道：“那边怎么样了？”
王善保家的伸手帮邢夫人把头上紫色的菊花重新插了，听得问话，憋不住地笑：“可热闹了！今儿无事，恰好我走过去看我那外孙女儿司棋，大姑娘看承她倒好，如今做了贴身伺候的一等大丫头，我也想教导她几句好生服侍大姑娘。……”
“问你正事儿呢，啰嗦这些做什么！”
“太太别急啊，那时候我和外孙女儿正在老太太屋子后头说话，正好看见二太太带着一帮子十几个婆子媳妇拿杖带棍地闯进了福雅院，那架势简直是抄家拿贼啊。我当时便替两位林姑娘着急啊，二太太上回受了气也不消停，这回又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了。一时半会儿也没主意，我只得跟着到了院子门口，二太太的人好大的威风，把守门的婆子丫头都打了。我也没敢进去，只听得福雅院里头噼呖咣啷地乱响，造孽啊，也不知那些婆子在里头怎么发疯的。我看情形不好，怕两位林姑娘吃了亏，正想跑回来告诉太太，不想没过盏茶功夫，福雅院的下人把那些个婆子们一个个都用麻绳捆了，堵了嘴，押着送到荣庆堂去了！太太你是没看见啊，二太太那几个陪房一个个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的跟疯婆子似的。听说，林大姑娘让人赏了她们一人五鞭子，特别是那个周瑞家的，说是被一脚踢到了墙上，血流不止啊！该，让她天天装得高人一等！那二太太，哈哈……您猜怎么着？”
王善保家的用帕子捂着嘴笑个不住，邢夫人想王夫人定然出了大丑，忍不住猜测：“外甥女把她也给堵嘴绑了？”
“那倒没有，林大姑娘虽然脾气暴躁些，倒还懂礼，她是好好地送了二太太出门，可二太太比绑了还惨呢！就在老太太房前，她自己一个没留神，跌了个四脚朝天，哈哈哈……您是没看见啊，院子里头人乌央乌央的，她跟个翻了身的王八一样半天没爬起来，可丢大人了！”
邢夫人听了一想那情形，便憋不住笑，自己这个弟妹素来自恃出身高贵，跟她那个内侄女一样，眼里素来是没自己这个大嫂的，如今也该让她好好丢丢丑。可见林家两个外甥女真是她的克星，自打她们来了，王夫人都坏了多少回事儿了。
“刚才福雅院打发人请我去老太太房里，还请了谁？”
王善保家的咳嗽两声，勉强按捺住笑，回道：“都请了，大老爷已经去了，二老爷也该到了，再加上太太，人就齐了。听说林大姑娘把长辈都请了，如今荣庆堂正热闹着呢！”
“快走，快走，这种热闹要是错过了，我恐怕一年都吃不下饭了！赶紧！”
邢夫人的动作还算是快的，她蹑手蹑脚地走进荣庆堂，正是人员齐备，大戏开锣的时候。
她自己悄没声地往贾赦下首的位子上坐了，打眼一瞧，这真是三堂会审的架势啊！
老太太横眉竖目地高居上位，下头贾赦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时不时还打量一番对面贾政紫涨的脸色。
王夫人一身狼狈，衣裳上沾满了雪泥，似乎刚刚摔得狠了，站着的姿势一会左歪一会右斜，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林家姐妹在下首，绯玉坐着，黛玉一脸煞白地靠在姐姐怀里，邢夫人估摸着小孩子家家的，怕不是被吓着了。
堂中是林嬷嬷跪在当中，一边抹眼泪一边诉委屈：“太太呀太太，亏你去的早啊，要是您如今还在，眼看贾府的舅太太这么欺辱两位姑娘，怕是活着也要被气死了啊！……老爷啊老爷，亏你对太太情深义重，一门心思地只知道公务，哪知道姑娘过得水深火热啊！……都只当托付给亲亲的舅舅家，却不知把姑娘送进了火坑啊！……哎呦喂，我可怜的姑娘啊，你们怎么这么命苦啊……”
林嬷嬷拖腔拉调地哭诉，时不时在官话之中夹杂着两三句吴侬软语，听着不像是骂人倒像是唱戏，邢夫人保持不住自己肃穆的表情，只得偷偷用帕子掩住上扬的嘴角。
林嬷嬷不是贾敏的陪房，反而是林如海的奶嬷嬷，她如今又一口一个舅舅、舅太太的，就连贾母都不好呵斥，更何况是自觉面上无光的贾政。
至于贾赦和邢夫人，站在一边看好戏尚且不足，恨不得能加油添柴，怎么可能去阻止林嬷嬷。
大家都不吭声，以至于林嬷嬷的声气压倒一片，霸占了整个荣庆堂。
还是王夫人忍不住了，她也顾不得自己还在抽痛的尾椎骨，高声喝骂道：“快住嘴！你个老货别在这儿颠倒是非了！”
王夫人伸手一指，牵动筋骨，差点又摔倒在地，她的大丫头金钏儿赶忙上来扶住，这才站稳了。
贾母用手扶着头，她如今头痛的很，王夫人这个儿媳妇往日看着还好，也是大家子出身，可如今看着简直就是个傻子，怎么就撞了南墙不回头呢？前些日子带着薛家的姑娘去福雅院已经是碰了满头包了，偏偏不知道反省，今儿个又闹出这桩事儿来。这林嬷嬷看着哭天喊地，可这半天光是抱怨些车轱辘的话，到底也没说什么事儿，人家这就是张着网等着她跳出来呢，结果这王夫人就自己作死地蹦跶出来了。哎，能怎么办，还不是要她来收拾烂摊子。
贾母叹了口气，拦住了王夫人的话头，指着一旁的杌子说道：“鸳鸯，地上凉，老人家总跪着哪能受得了。你扶了林嬷嬷起来坐，快别哭了，有什么话好生说，我绝不会让人委屈了黛玉两个。”
又指了指王夫人：“你也别大惊小怪地，成什么长辈的样子，好好地坐下说话，一家子骨肉，什么大事儿了不得，这么惊天动地闹，凡事说不过一个理字，只管好生把事儿讲明白了，我定然给你们一个公道。”
贾母这话说得极有水平，两边看似一碗水端平，可林家姐妹这边是“不委屈”，王夫人这边是“公道”，纵然是不太懂得听言外之意的绯玉也觉得大有深意，她虽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不同，但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头，觉得不舒服。
王夫人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被气恼冲昏了头，她不管不顾地拂开金钏儿，腰痛地坐不下，她干脆一手撑腰往一边歪着，就这么佝偻着身子喊道：“老太太，外甥女年轻不知事，都是被身边这些黑心货色挑唆坏了。这些刁奴不光欺上瞒下，还挑拨离间，我们府里待外甥女一片真心，都被这些没王法的东西一盆污水说坏了。自从两位外甥女来家，我待她们比待自己的女儿还好，更别说老太太和老爷了，福雅院的份例，别说贾府的三位姑娘，就是宝玉都比不了。就这样，这起子小人嘴里，还是火坑呢！可怜老太太一片慈心，哪怕是白眼狼也能喂熟了吧？”
王夫人这话词锋厉害，不知道的人听了，还真以为她对绯玉和黛玉有多么掏心掏肺呢！
邢夫人听了撇撇嘴，素日只说王夫人是个口拙的，哼，真碰到事儿了就知道这人不知道多会颠倒黑白呢！
贾赦换了条腿翘着，时不时还喝口茶吃口点心，十足看大戏的模样。
贾政倒是被王夫人的话语打动，他本来就不耐烦俗务，家务不是贾母操心就是王夫人管理，四十多年也没上过心，他只觉得今儿这事儿是一场闹剧，只恨不得早了早好，如今听王夫人所说也觉得有理，当下便缓和了面色。
黛玉原本缩在绯玉怀里，听得这些歪理，就要蹦出来怼，绯玉赶忙拉住她，让她老实待着旁观：哼哼，林嬷嬷的战斗力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就是不低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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