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人在屋檐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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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固然不假，可要是下起秋雨来也恼人的很。
刚到京都的第二日，一早起来，迎接宝钗的便是一阵淅淅沥沥的秋雨。雨并不大，也不急促，偏偏带着一种肃杀的寒气，眼看着经过树梢花尾，便轻易扫尽了枯叶败花。这寒凉的语气扑面而来，让人情不自禁地感觉到，的确是京都啊！
京都比金陵要冷，这时节在故乡夹衣不过刚刚上身，可在这儿，便是向来不怕冷的宝钗也觉得凉飕飕的。
用罢早饭，宝钗依着礼数要去给姨妈王夫人请安，薛姨妈怕女儿冷，赶忙又找了一件夹棉撒花洋红缎子披风给她披上，再三叮嘱下人好生打伞，万不可淋雨才放她出门。薛姨妈纵然是万般舍不得，可既然寄宿在姐姐家，人在屋檐下，就得遵循该守的礼数。何况，正是王夫人给了宝钗一个进宫采选的机会，所以这个关头，女儿更是要好好表现。
到了王夫人房里，恰好，三春并李纨、王熙凤也在这儿请安。
王夫人见了宝钗，心里极其满意，她就是喜欢这种大方稳重，守拙随时的性子，更何况宝钗生得雪肤花貌，仪态出众，又懂事守礼，她心中更是满意。
大家厮见过，略寒暄了几句天气饮食，王夫人携了宝钗的手，笑道：“好孩子，往后只管把这儿当自己家，万不要客气才是。你这几个妹妹虽然笨拙些，你只管教导她们，若是下人们不好，你也只管跟我说。就是你兄弟年纪小，性子执拗，万一有什么冲撞了你，你不要跟他计较才是。”
宝钗连忙笑道：“几位妹妹都是侯府千金，长辈们教导有方，我哪儿及得上，便是宝兄弟年纪轻，也不是轻狂之辈，兄弟姐妹之间自然是尽让的，有何计较可言，姨妈这话太抬举我了。”
王夫人听了更是满意，让她们姐妹自己去玩，便和王熙凤说起了家务人情。
宝钗并三春离开正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宝钗忍不住问：“怎么不见两位林姑娘？”
原来宝钗这一早就来到王夫人院里，实在是好奇林绯玉林黛玉这对儿传说中的双胞胎。昨天惊鸿一瞥，虽然觉得两人都是秀姿天成，但并未有机会细细打量，她原本想今日定然要好好瞧瞧，不成想连人影都没见。
迎春摇头表示不知，探春却低声说道：“听说今儿一大早严府就派人来接，刚吃过早饭就出门了，宝钗姐姐若是想见她们，今儿个是不能了。”
宝钗忍不住好奇：“严府？那个严府？”
探春举起手指按在唇上表示悄声，待出了院子方才说道：“是户部侍郎府严家，听说是林大人的母族，应该算是林姐姐的表舅家。”
宝钗心念电转，忽然想起姨丈似乎是工部郎中，单纯以官位而言，这舅舅就比不上表舅了，怪不得这三妹妹不肯多说。不过这三妹妹虽然是庶出，但却消息灵通，精灵机敏，看来是个可交往的人物。
宝钗心里盘算，嘴上却不漏：“我们家从金陵带了些土物，昨儿个大伙儿都得了，唯独两位林姑娘来得晚，没来得及送，我今儿个本来想去拜访，谁成想竟然不巧了呢！拖得久了，也不知她们可会怪罪？”
迎春性子温和，她素日来受绯玉黛玉照顾颇多，一听此言忍不住出言解释：“绯玉黛玉都不是计较的人，再不会为这个生气的。”
探春撇嘴一笑，倒是没多说什么。
惜春听了半天，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她们在嘀咕什么，眼看她们不说了，赶紧插话道：“听说胡先生回来了，那今儿个要去上课吗？”
“当然要去了，胡先生既然已经回府，我们自然该去上课。不过上次先生布置的功课你写完了没有？”探春低下头，有些戏谑地看着惜春。
惜春一听此话大惊失色，忍不住大叫：“不是吧？我都忘记了！我现在就回去补上！”
惜春转头就要往雨里头跑，迎春赶忙拦住她：“别急！我也没写完呢！先生本就说是这个月完成即可，我们先去上课，雨这么冷，可别淋着冻坏了你！”
惜春这才放心，忍不住冲着探春做了个鬼脸。
宝钗听了，方知道三人上午还要去上课，眼看她们绕过了贾母的屋子，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上课？我可方便去见识见识？”
探春一指前头，说道：“哝，那就是福雅院，是我们上课的地方，也是两位林姐姐的院子，下次你若是找她们直接过去便是。我们胡先生为人和气，宝玉之前也来过，她也不介意的。不如一起去吧！”
宝钗见探春如此说，便有心去看看，虽然一旁惜春偷笑似乎别有内情，但她也不惧怕。
福雅院并不远，说话间已经到了，宝钗进了院门一看，这院子比薛家所住的梨香院要小巧些，只有一进，但左右厢房、倒座房后罩房俱全，正房五间，看着也是极为宽敞。
院子中一株极其茂盛的紫藤已经开始落叶，有小丫头婆子正在打扫，一见了诸位姑娘，都恭敬地站住低头行礼，一派平和安静。
迎春带头往东厢房走去，宝钗这才收回余光，也跟着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有三间，进门便是六扇劝学的绘图屏风，宝钗打眼一看，似乎是凿壁偷光、牛角悬书，程门立雪等几个故事，她不及细看，便被惜春的惊呼吓了一跳。
“呀，这窗子居然换了玻璃的，可是亮堂多了！看来黛玉姐姐说修整屋子果然不是假话！你们快来看，这花样还是我选的呢，好看不好看？”
宝钗随着声音绕过屏风，后面便是两排六张松木书桌，比起一般的大案小巧了许多，不过三尺见方，每张书桌上面都摆着文房用具，收拾得整齐干净，书桌最前面是一张大案，上面摞着几部书，笔筒里插着许多大小的笔，桌旁的大画缸里也插了许多卷轴，想来这边是先生的书案了，只是却没见人影。
只得绕过书桌，往北面第一间去，越过月洞门隔断，便见到三春正聚在一起在窗下嬉笑，还有两个十二三的丫头正在整理绣架。
三春见宝钗进来，惜春连忙拉着宝钗问道：“宝姐姐，你快来，你说这花样可好看不好看？”
宝钗顺着惜春的手指看去，只见这厢房的窗户果然别有新意，窗户原本就雕刻了新鲜花样，此时并未全部糊窗纸，反而是将一部分窗格子嵌上了玻璃，这些玻璃清爽透亮如同水晶一般，远看正好拼成了一朵梅花图样，的确是清雅不俗。
宝钗笑道：“好倒是好的，只是似乎过于一览无余了些……”
探春闻言点头赞同，惜春不服气，却也无法反驳，倒是那里正在整理绣架的丫头笑了一声走了过来，冲着四人行了礼，笑道：“若是姑娘觉得亮堂也不怕，这儿有纱呢！”
她伸手从上方一拉，果然拉出一卷碧色的细纱来，拉到底部，恰好便在两个卡扣卡住，正好把玻璃梅花遮得严实，阳光穿窗而来都带了一些碧意。
惜春拍着手笑道：“这个好！紫鹃姐姐，这个法子这么巧，可是你想出来的？”
紫鹃摇头答道：“我哪有这心思，当然是我们二姑娘的主意。姑娘屋子里的也换了玻璃，她也觉得过透了，便想了这么个法子。姑娘若是觉得纱不当意，只管告诉我们换去。”
迎春连忙阻止：“不必了，这纱很好，不用换了。只是这些绣架什么的，随便派个小丫头来收拾就罢了，怎么是你和承影姐姐在这儿出力？”
紫鹃笑道：“那怎么行呢？书房重地，姑娘再不许那些小丫头们进来胡闹的，何况姑娘们的绣架上都有绣品，若是弄乱了岂不是浪费了大家的心血功夫？今儿个先生回来了，估计姑娘们要来上课，所以就我和承影姐姐两个赶紧来收拾。”
那边承影已经整理妥当，也走过来行礼，一边问道：“诸位姑娘看看可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迎春连忙摇头，说都好，还极客气道了劳烦。
探春见宝钗好奇打量，便告诉她：“这位是老太太赏给黛玉姐姐的人，叫紫鹃，那位是绯玉姐姐从家里带来的，叫承影。”
宝钗见这两人虽然年纪不大，却都落落大方，说话条理，便是容色也颇为可人，便是一般的闺秀都及不上，由仆见人，想必两位林姑娘也都非同凡俗。再看她们整理好的书房，靠墙的书架整齐干净，东边小炕上棋盘棋子各归其位，屋里头绣架、琴几皆是井井有条，可见能干。
思忖间，忽然听到敲钟，钟声并不响，三春却是一惊，连忙道：先生来了！
紫鹃承影也赶忙告辞退出去，三春赶紧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了，探春偷偷指了第二排一张书桌让宝钗坐了。
书桌配了合适的杌凳，宝钗心里暗暗计算，三春加上林家姐妹不过五人，这里居然有六张书桌，倒是奇怪。
第一排坐了惜春、探春，还有一张空桌子，迎春坐了第二排，正在宝钗身侧，她对着宝钗温柔一笑，冲她比比桌下，宝钗拉开抽屉，果然里面有一套书本。
一声钟响，上方已然坐下一位夫子，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容貌不过中人之姿，她一身素衣，首饰极少，低调平和，但是宝钗和她四目相对时，却忽然觉得心里轰然一响，一种遇到同类的感觉油然而生！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人在屋檐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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