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我与花满楼二三事》东栀

2、七童

　　又是一夜无眠。
　　事实上，自从花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之后，就很少有睡得好的时候。
　　白天的时候还好，可一到晚上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好不容易实在累得睡下了，可天却慢慢亮了起来。
　　早上醒来，花瑶坐在梳妆镜前，任由绿翘给她梳理头发。受过现代人人平等的教育思想后，她其实是不太习惯让人服侍什么的。可这一头长发实在又是太长，她以前最长的不过是到肩膀而已，对于这头青丝，实在是有心无力。
　　看着镜中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庞，花瑶只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这终究不是她的脸，熟悉的是这张脸又与她现代时的样子如此相像。
　　二小姐的衣服大都是些火焰般的红色衣裳，正如她的人一样，明媚张扬。
　　当绿翘拿出这样一件衣服的时候，花瑶心里其实是拒绝的，可嘴上又不能说什么，据绿翘说，这件衣服是二小姐最喜欢的一件，她要是说了，岂不是要让人怀疑？
　　吃过早饭后，花瑶便和绿翘去了她小侄子的住处。
　　说起这花家堡，当真是富丽堂皇，又处处透着典雅秀致，这一路走来，不是亭台楼阁，就是假山水榭，更有百花齐放的花园，繁盛茂密的绿树，就是比起达官贵人住的地方也是不遑多让。
　　若说这天底下除了皇帝最令人羡慕的人是谁，那定是花如令无疑。花家堡家大业大，花如令也实在是好福气，一连生了七个儿子，而且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老大沉着稳重，二十岁便高中状元，在朝廷里做事。老二是个大文人，潇洒不羁。老三老四颇有家父风范，还未及冠便帮着打理家业。老五老六志在江湖，也闯出不小的名堂。最小的儿子老七花满楼，年纪虽小，却是七个兄弟当中最为聪慧的那个，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想必将来也是前途无限。
　　就是这样的一家人，却让铁鞋大盗毁了老七花满楼的一双眼睛，再完美的玉石也终究是出现了一条不完美的裂缝，此事也当真是让天下人唏嘘不已。好在那铁鞋大盗已让花如令联合五大高手给铲除，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来到花满楼的住处，正逢伺候花满楼的丫鬟红玉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药，面上脸色有些不太好，见是花瑶来了，行了一礼，道：“见过瑶小姐。”
　　“红玉姐姐，这药既然好了，为什么不端去让七少爷喝呀？”绿翘与红玉本是相识，所以认得红玉，听她语气，二人关系好像还不错。
　　红玉叹道：“这药一直放到凉了少爷也不肯喝，我只能端去厨房让人再热一碗。”
　　“啊……”绿翘有些惊讶，小少爷向来都是乖巧懂事的，也是花如令心里最放心的儿子，现在怎么却不肯喝完了？
　　花瑶问道：“是怎么回事？”
　　红玉摇摇头，道：“奴婢三言两语也是说不清，七少爷向来聪慧，昨日神医来看之后便一直这样，不肯吃药也不肯说话，大概是知道了……瑶小姐还是去看看少爷吧。”
　　绿翘惊道：“神医？红玉姐姐说的可是神医宋问草？！难，难道，就连他来了，也是不行么……”
　　红玉道：“这天底下但凡是有些名气的大夫都被老爷请来了，都说不行，一个神医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花瑶道：“待会儿把药给我便是，我去看看七童。”
　　红玉点点头，不再多言，下去了。
　　“瑶小姐，七少爷真是太可怜了……那什么劳什子铁鞋大盗就是死一万次也是不够的！就应该被千刀万剐，再拿去喂狗才是！”
　　“我们走吧。”
　　花满楼此时正靠在他房间里的黄花梨木雕成的床上，身上盖着的是苏州名贵的锦绣云缎，自从他眼睛看不到后，耳朵却比以前更加灵敏。
　　他听见有人推开了那扇做工精细的红木门，卷起了房里的珠帘，那人的脚步虽轻，却还是能被他的耳朵捕捉到。
　　有人进来了。
　　花满楼下意识的往声源处看去，可映入眼中的却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了，那么多大夫都来看过了，从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叹息，就算没有明说，他也能清楚的猜测到，他的眼睛，大概是以后都不能看到了。
　　所以，就算耳朵再灵敏，又有什么用呢？
　　他依旧不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所以，花满楼又将头偏回去。
　　“是谁来了？”他轻声问道。是在问来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你瑶姑姑我来了！”
　　是一道明媚如阳光，活泼又可爱的声音。
　　花满楼心下一动：“姑，姑姑？”
　　花满楼记得他这位姑姑花瑶，长他八岁，是家里和他玩的最好的人。只是他有好久都不曾见过他的姑姑了，他的姑姑也像他的爷爷奶奶一样去游遍天下了，他记得姑姑走的那一天，像是只急不可耐，就要飞出牢笼的快乐的鸟儿。
　　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被铁鞋大盗刺瞎，他的眼睛还能看到她身上那袭明媚如火的红衣裳，在阳光的照耀下是那样的绚烂夺目，她的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她就要像小鸟一样飞去属于她的那片蓝天。
　　那时候花满楼还不舍的拉着她的袖子，问她：“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回答得欢快。
　　“那姑姑能带我一起去吗？”
　　她摇了摇头：“不行，七童你现在还太小了，等你长大了，我就和你一起去，现在还不行。你放心，不论我走到哪儿，我都会寄信给你的，只要我回来，就一定会带好多好玩的好吃的给你。”她保证着。
　　“嗯！”
　　“七童，我答应给你给你带的好玩的东西，是只会动的木头小狗，是我在路上买的，我猜你应该会喜欢。”花瑶拿着那只木头小狗坐在床边，笑嘻嘻的拉过花满楼的手，让他摸了摸背上的那三个字：“这上面啊我还刻了字的，上面写着赠七童，虽然有点儿丑，但我知道七童你是不会嫌弃姑姑的，对不对？”
　　花满楼白玉似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浅浅的几个字，愣了愣，很快摇摇头说：“不会，七童不会嫌弃姑姑的。”
　　花瑶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想当初我刻上去的时候还在后悔呢，我居然在这么好看的小狗背上刻了那么难看的字，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花满楼被花瑶这口气逗得笑了出来，似乎忘记了这些日子以来因为眼睛所带来的阴霾，这些阴霾沉沉的压在他的心口，外面的太阳都照射不进来，让他快要喘不过气，但现在那沉沉的布满阴霾的天空，似乎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慢慢的，有一缕明媚金灿的阳光透了进来。
　　“姑姑，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花瑶道：“就在几天前。”
　　“那姑姑为什么现在才来看七童？”
　　花瑶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二小姐因为要去给他报仇，一不小心从客栈二楼摔下来的囧事告诉花满楼。但想想，还是不要说的比较好。
　　“因为有点事情要忙，所以才一直拖着没来看七童，七童怨姑姑了？”
　　花满楼道：“七童永远都不会怨姑姑的。”
　　花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花满楼的头发，又捏了捏他白玉似的小脸。
　　这孩子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而且还是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孩子。
　　只是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被一根丝巾给蒙住了。
　　花瑶道：“最近七童过得好么？”
　　花满楼抱着花瑶送给他的木头小狗，垂下脑袋，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不好……姑姑，七童最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为什么不好？”花瑶轻轻问。
　　“他们都说……七童的眼睛可能再也看不见了，七童以后都要做一辈子的瞎子了……”
　　花瑶将花满楼搂入怀里，轻轻拍着他颤抖不停地背：“是谁说的？谁敢说七童的眼睛以后再也看不见了的？姑姑这就去打烂他的嘴！”
　　花满楼吸吸鼻子：“可，可是所有的大夫都这么说……”
　　花瑶愤愤道：“那些都是庸医！他们既然是庸医，那庸医说的话又怎么能信呢？七童你想啊，七童以前总是睁开眼睛看东西，眼睛几乎是一整天都在工作的，它现在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儿而已，就像七童困了也要睡觉一样，才不是看不见了。”
　　“真的吗？”花满楼带着希冀的问道。
　　从没有人像姑姑这样说过，以前他问那些大夫的时候，他们只会摇头叹气，让他乖乖吃药。他问爹爹的时候，爹爹只告诉他一定会找到好大夫来治好他的眼睛。他本就生性聪慧，又怎会猜不到他们话里包含的另一层意思呢？
　　“当然了！”花瑶又捏了捏他的脸，威胁似的说：“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
　　花满楼想了想，说：“骗过好多次。”
　　花瑶大惊：“怎么可能？姑姑怎么可能会骗七童？什么时候的事？”
　　花满楼有些不满道：“姑姑说出去玩的时候会记得给七童写信的，可好久了姑姑都没有给七童写过信，一封也没有。”
　　“呃……这个不算，不算！”
　　花满楼轻轻哼了声。
　　“好吧，除了这件事以外，姑姑就再没骗过七童了吧？”
　　“还有！”
　　“还有？”
　　“姑姑上次偷偷跑出去玩，不肯让七童一起去，就骗七童说躲猫猫，结果七童数完一百，姑姑却丢下七童跑了。”
　　“那除了这件，就一定没有了！”
　　“还有好多！姑姑上上次骗七童吃下一块撒了辣椒粉的糕点，上上上次姑姑骗七童说……还有上上上上次姑姑骗七童说……”
　　天呐！花瑶一个头都快两个大了，按花满楼再继续这么说下去，那得还有多少个上上上上上次啊？该说真不愧是二小姐么？前科竟然这么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