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与旗袍》爱吃柠檬的猪

1、草木情

　　京城里有名的戏子之一金少森，据传言次次上台看戏之人人满为患，不乏追捧之人。场场人员爆满自不必说。
　　苏艾是商人的女儿，家财万贯。父亲的万分宠爱使她自小骄纵。好友曾百般劝阻她去看金少森的戏剧，但她毫不为动。偶然之时，多送了张门票，想着浪费也是浪费，不如去看看这花旦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好。
　　台上之人眼波流转，摄人魂魄，妩媚之情流露必至。细长的声线婉转悠长，提着人的心尖儿一颤又一颤。浓重的眼妆并未遮掩他本身的姿色，艳丽非常。
　　仅仅一个简单的出场便赢得满堂喝彩。
　　苏艾躲在人群后，目光紧随着金少森的脚步。戏完之后，仍沉浸于此久久不平息。好友见她如此，嬉笑着戳戳她的肘子：“早些时候和你说，你倒压根儿不听。现在，总信了吧。”苏艾被她一闹，缓过神来，翻了个白眼，便转身离去。
　　之后的几场金少森的戏，她均没有错过。
　　在一个阴雨天，苏艾独自出门在外用餐。一袭华美旗袍裹着玲珑之躯，衣袖上的牡丹开得极艳，金丝绣的蝴蝶栩栩如生。脸上的傲慢之色并未破坏整体的妩媚，反而更增一分气场。饭馆是外国人开的，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生意兴隆。还未走到包厢，她便看见对面敞开的大门里醉得不省人事的金少森以及对他上下其手的喝得满脸通红的富商。苏艾强行镇定，努力维持脸上的冷静，但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她从富商手中拽过金少森，用手中的伞用力敲击与挥舞。万幸富商及其客人们均已半醉不醒，神志已迷糊，挥了几下拳，便东倒西歪。苏艾赶紧拖着金少森向外走去。
　　叫了辆黄包车送回家里，所幸父亲出差在外，家里只有仆人。她拽着金少森的衣服，一路拖着，却不肯让仆人动手碰他一分。然后把他扔在自己的床上，亲自拿来仆人煮好的醒酒汤一汤匙一汤匙喂下去。
　　卸了妆的金少森依然眉眼如画，皮肤细致，有些女子竟然比不过他。苏艾忍不住伸手触碰他的脸，还未触及，停留于空中不再往前。想他虽是一个戏子，但也希望别人能平等相待。罢了罢了。苏艾靠在床边痴痴地看着他，哪想着瞌睡渐渐来袭，眼睛半睁半开，意识逐渐剥离，最后竟枕着他的手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苏艾下意识地往前摸了摸，却已经没有了属于人体的温度，惊吓之余，她立马起来，却只看见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股怒气袭上心头，这人真不知好歹，不谢姑娘我就算了，竟然一句不言就只身离开，气煞我也。
　　她带着满脸怒容匆匆走下楼梯，问责仆人：“你们居然就不拦着他！”仆人唯唯诺诺，不敢多说一句。奶妈上前劝道：“一个陌生男子呆在小姐的闺房里，这哪守规矩呀。我们都是为了小姐的清誉着想，小姐就别生气了。”苏艾余气未消，看在奶妈的脸面上，她也不再过多纠缠，只是孤身一人回到房间，拿枕头狠狠砸向墙壁以泄愤。
　　是夜，苏艾按捺不住心依然照旧去看了金少森的戏。看着台上旋转游曳的舞姿，她暗自叹息，看到那个人，便已生不起气来了。金少森撇过台下，却不想正看到那个熟悉女子有些惆怅的面容，一滞，突然脚下似乎触及了什么东西绊着他，一个踉跄，狠狠地砸在地上。苏艾的心随即被提起，瞪大了眼。她万万没有想到如此熟悉舞台的人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失误。台下虽有许多追随者，但更多的是百闻不如一见的纷纷赶来的观众，面对此情此景，不胜唏嘘之间，竟有人失望至极，转喜为愤，竟把鸡蛋直接扔上台。蛋壳敲击在金少森的发髻上、脸上、衣服上，蛋液和着碎了的蛋壳一并流淌而下，弄花了他的脸，弄脏了他的衣服，好似从天堂一下子掉落于尘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茫然地站在一片狼藉的舞台上，神情呆滞，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逐渐，人们纷纷嚷嚷，向外面走去，留下苏艾等少数几位追随者。苏艾缓缓走近他，不言一语，用手中的丝帕擦着他的脸。妆容已花，在这样的轻擦下，露出了他的真容。没有了浓妆的覆盖，未曾遇到如此尴尬的情况的他显得有些脆弱，浓重的黑眼圈全靠胭脂掩盖。
　　“哎，这不是苏小姐吗？怎么能让苏小姐脏了手呢！金少森，赶快给我进去，看看你今天这副鬼样子。这几天别给我出来了。哼！”戏台的主人王师傅先是对苏艾点头哈腰，转头瞬间怒目而瞪，似把金少森灼烧出一个洞方能解他心头之恨。“这几天我先把他带出去避避风头，如何？”苏艾仍是一脸傲慢，语气却不容置疑。“好的好的，就按苏小姐所说的办。金少森，听见了没有。”
　　苏艾跟着他卸妆。一天的起落太大，但金少森见多了人世间的丑恶，也就很快缓了过来。苏艾没有其他去处，便把他带回家中。可是，苏老板竟提前一天做生意回来，本想给女儿一个惊喜，却没想到砸到一个惊吓。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娇生惯养的女儿居然会喜欢上一个戏子。他气得胡子发抖，双眼突出，面目铁青，食指指着女儿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良久，他才说：“天色已晚，你就睡在客房里，第二天清晨得给我走人。”“爹，他走，我也走.....”“不行！！”“可是.....”苏艾话未说完，便被奶妈和仆人死命拽进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的几天里，苏艾被软禁在了自己家中。她神色日渐抑郁，甚至一天坐在窗边看雨珠滑花玻璃。他的父亲扣押下了所有寄往家中的报纸，上面的头条是被夸大几倍的诋毁金少森的新闻。
　　突然有一天，苏艾醒过来感觉自己并未睡在舒服的床上，睁开惺忪睡眼一看，周围是陌生的一切。上头突然钻出一个头来，吓了她一跳，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奶妈。“现在是在火车上。马上到达目的地之后，再乘飞机到英国。我会随时跟在你旁边。而且你的卡被冻结了，这样老爷说不会担心你跑了。”苏艾沉默不语。一路上奶妈跟着她死死的，甚至在人多的时候，手一直抓着她的衣服。几次都差点逃跑，却都被奶妈发现了。最后她不得已，被迫坐上了飞机。
　　两年时间里，苏老板一直不让她有足够的钱来买机票和船票，每次都是掐着给钱。苏艾偷偷地在外打工做翻译，收入还不少。两年之后，终于攒够钱回去了。她早早订好机票，于半夜溜出房间，顺利乘上了回国的飞机。
　　等她直奔戏台时，却被王师傅告知，两年前金少森的失误被无限放大，又被同为戏子的人所污蔑，进了几次监狱，再也没有戏台敢招募他。最后穷困潦倒，惨死街头。他去世后，王师傅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安葬了他，却没想到给他换寿衣的时候，他原来破旧的衣服内层靠近心脏处有一个密封的口袋，他们小心剪开线，发现里面是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丝帕，角落上还有一个小字—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