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鸟，旧鱼》淮橙子

2、星星啊

　　车辆从两排参天大树中穿过，沿着道路弯弯绕绕，停在一幢仿古的现代建筑前——这里是今晚举办晚宴的酒店。顾孟从出租车上下来，进入大厅，在更衣室换好衣服之后再走向北面的花园。

　　7:36，还有24分钟。

　　顾孟看着花园中人来人往，穿着高贵礼服的优雅女士，西装革履的绅士。晚宴还没开始，已是觥筹交错，他们热络的交谈，是新闻，是八卦，是合作，也是附和，是谄媚。有人注意到他，眼神装作无意地投射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

　　“这个就是顾峰的儿子？”

　　“听说一直养在外面，这几年才接回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

　　草地上来了一只猫，通体白毛，一蓝一绿鸳鸯眼，它纵身一跃跳入草丛，窸窸窣窣的一阵，跑远了。沈崇予离得远，只看见顾孟似乎追着猫走了。林家人和沈朗谈得兴起，可无论话题是否关于自己，沈崇予也没兴趣继续待下去。

　　他侧身隐到墙角，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一口，然后走出花园，离开酒店。

　　沈崇予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随后拐进小区边上的超市。

　　高档小区附近的超市属于会员制，大部分为进口商品，主要面向小区里的高消费人群。宋衍逛了一圈之后，被标价上百块的橙子狠狠打击心灵，转头发现，这还是最便宜的。她凑近牌子仔细看看小数点有没有标错，直到256元500克的字样深深印刻在脑海里，才放弃吃橙子的想法。

　　“橙中贵族，百岁橙。”

　　宋衍默默吐槽。

　　走出超市，才发现外面早已下起大雨，快入秋的天气，总是多雨。
　　宋衍想起雨后的山上，小笋冒尖，竹叶繁茂，早晨的空气中带着凉意，她在山间穿梭，攀爬，直到山顶，看那轮太阳刚刚爬上来。

　　一滴雨被风吹进来，打在鼻尖上，打断她的回想。超市里出来一个人站在她的身旁，似乎也是躲雨，宋衍往旁边挪了挪。那人站了一会，雨势渐渐小了，却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宋衍打算冲进雨里。

　　忽然面前横着一只手，握着伞。宋衍下意识地拿着，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那人就已经走进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色衬衫，他仍不急不缓地走着，仿佛这场雨淋湿的不是他。

　　回到家，沈崇予脱掉湿衣服，口袋里刚买的香烟已经湿透，他却不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得看，末了，拆开它的银色包装，将那层银色锡箔纸的撕下来。
　　完完整整。

　　“宋衍，作业借我抄抄。”

　　胡乎从前面转过来，对趴在桌上的宋衍死命摇晃。

　　“啊～啊～知道了，别摇了。”

　　宋衍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作业本给他，

　　“以后好好说话，别摇我！”

　　宋衍把作业本横在他面前，威胁他。

　　胡乎狗腿子地笑笑，“知道了知道了，不咬了不咬了。”

　　虽说高二七班是聚集年级吊车尾的班级，但在一堆混日子的同学中，宋衍的成绩也算独领风骚。宋衍本身成绩并不差，只是当时转学时没有参加转学考，校方考虑她的情况就把她插进了七班。

　　同桌何宛宛把摊开的时尚杂志移过来，

　　“衍衍，你看，这件好不好看？”

　　嫩黄色齐膝连衣裙，收腰，平肩，露出脖颈和锁骨，是少女的粉嫩和朝气。

　　“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下午放学了能不能陪我去买啊？”

　　宋衍点点头。

　　上课铃声打响，班主任数学老师夹着课案走进来，教室里还是闹哄哄一片，

　　“好了好了，上课了！你们这群人，像什么样子！”

　　“上课前我先说两件事，第一，开学已经快两个月了，分班考试也快了，定在两周以后。”

　　分班考试对于七班来说没什么意义，因为七班是雷打不动的成员组成，但是何宛宛就不这么想了。

　　“衍衍，你成绩这么好，不会分出去吧？”

　　这是何宛宛第一次对成绩好产生压力。

　　“我不想你分出去。诶，以后谁陪我买衣服，谁给我画画，谁给我抄作业啊～”

　　这是何宛宛最大的忧愁。

　　宋衍无语，她敲敲何宛宛的脑袋瓜，刚想说话就见班主任眼睛瞄过来，于是讪讪地收回手。

　　“第二，文化节在分班考试之后举办，每个班级举办一个主题活动，到时候不止其他班的同学老师，还有校领导都会来参加，大家积极度高一点。”

　　“宋衍，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需要什么帮忙大家都服从调配，听到了没？”

　　班级底下一片懒洋洋的回答，

　　“知～道～了～”

　　宋衍扯着嘴角，拉出一个巨丑的笑容回应他。七班原本有各个班委，不过形同虚设，自从这学期宋衍来了以后，各科老师发现这个小姑娘不但长得漂亮可爱，还十分听话，一边感叹一边把各种任务交给她，谁让七班除了她根本没人理睬老师的话呢。

　　一节课终于熬过去了，宋衍抓着胡乎的肩膀用力摇晃，

　　“呼呼！呼呼！我好饿～”

　　今天顾孟没来上课，宋衍没吃早餐，空腹几个小时，仿佛□□都被掏空。脸上挂彩的胡乎从前面转过来，扔给她一袋面包和酸奶，顺便白了她一眼，

　　“你才智障。”

　　宋衍咬一口面包，吸一口酸奶，特别满足。耳边传来胡乎的询问，

　　“宋衍，你真的会考出去吗？”

　　“当然。”

　　宋衍在顾孟家里一起做作业，写着写着顾孟停了笔，想起前几日和顾峰的对话，

　　“我顾峰的儿子必须足够的优秀”

　　“我不缺儿子，你要是不想进这个家门就赶紧滚”

　　“做不到我要求的，我们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呵”顾孟发出一声嗤笑。宋衍抬头，疑惑地看他，顾孟放下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笑了笑，

　　“我去拿点水果。”说着出了房门。

　　顾孟站在门外，眼睛低垂。

　　宋衍，我看到的是，那些人高高在上，睥睨我们，蔑视我们。

　　我以为只要身旁有人，只要有人站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孤立无援。我可以不顾一切向前，将他们抛在身后。

　　知道我进入他们的世界，才发现，

　　我不能。

　　原来我不能。

　　他们的话一句一句刺向我，眼神像是锋利的刀，将我剖开，将我看得清清楚楚。

　　分班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就是文化节，宋衍一考完试就上上下下的跑来跑去，准备班级的布置。

　　高二七班准备的是星空主题，天花板上画满了各种星星，星星下面垂落一根根绳子，绳子上系着纸条，但纸条是空白的，只有认出隐藏的星座，在星座的中心，垂下来的那根绳子里包裹着的是真正的谜语，答对了谜语便可以领取奖品。

　　宋衍想起那时的元宵花灯，街头人头攒动，大家提着花灯，在花市里挤热闹，好不开心。

　　宋衍向美术室借了画笔和荧光颜料，讲天花板上的星空图补好细节，窗帘蒙上遮光布，在遮光布上画好大大小小的星星，拉上窗帘，整个教室就仿佛是一个小小宇宙。

　　“哇～衍衍，你太棒了吧！”何宛宛惊叹。

　　“宛宛，你在哪？我看不见你。”

　　宋衍夜盲，即使漫天星星，也是萤萤弱光，看不见人形。

　　“这儿，这儿，你别动，我先把窗帘拉开。”

　　宋衍从梯子上爬下来，想着再去借一个牌子，画上箭头，指示出入口，于是又火急火燎跑出去，

　　“我去借个牌子。”

　　考完试的学校，大家一窝蜂涌出校园，留到现在的寥寥无几。宋衍想去学生会那边借借看，说不定活动室的门还开着。

　　刚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就见一个人迎面走来，那人发现了她，眼神亮了亮，

　　“同学，有事？”

　　宋衍不知道不知道他是不是学生会成员，犹豫着说，

　　“额…我想借个牌子，指示牌。”

　　那人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应该在活动室，我带你去吧。”

　　宋衍刚想拒绝，那人就拉着她往活动室的方向走。

　　“就在这边。”

　　那人推开门，对着宋衍说，

　　“应该就在这里，诶呀，我忘了还有事，要不你自己找找吧，我先走了。”

　　宋衍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捎上门，走了。

　　现在的人都热情的这么…自我吗？

　　宋衍找了一圈发现没有指示牌，于是推开活动室里的更衣室，因为活动室经常举办小型晚会或舞会，因此设立了一个更衣室。宋衍一推开门就看见了桌上的指示牌，和长椅上躺着的人。

　　那人眼睛闭着，长椅较短，他的小腿曲着，落在地上。上身没穿衣服，下身仍穿着西装裤，大概是衣服刚换下来便睡过去了，胸膛小小地起伏着，宋衍捂着眼睛留出一条缝看路，心里默默催眠自己，没看见没看见，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宋衍蹑手蹑脚地挪到桌子旁，拿走指示牌，再偷偷摸摸地挪到门口，暗自庆幸终于到达终点，手一拧，门不动。

　　门锁了？

　　再推

　　门锁了。

　　宋衍抿嘴，那人有病吧。搞什么鬼？

　　活动室好像还有一扇通走廊的门，于是又小猫似的挪过去，看看那扇门的把手，

　　要用钥匙开门。

　　宋衍捶胸顿足，天要亡我啊！

　　宋衍连连摇头，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谁让你进来。”不是疑问而是呵斥。

　　宋衍一僵，拿起指示牌遮住脸。心想，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以后可就要背上偷窥的罪名了！瞄到桌上的钥匙，顺手一带，然后背对着后面那人快步到门口，

　　“不好意思，我是来拿指示牌的，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我马上走！”

　　钥匙插入锁孔。

　　拧开，拉门。

　　“砰”

　　一只手按上门，又关上了。

　　宋衍吓了一跳，指示牌没拿稳，从手中掉落。气愤地转头，刚想凶他，就见沈崇予离自己不过一掌的距离，一米八几的少年站在身旁，对于一六六的宋衍来说相当庞大，头顶的光亮被遮住，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宋衍瞬间怂了，多年经验告诉她，敌强我弱时，该认怂是就得怂，于是讪讪笑，

　　“不好意思，我马上走！”

　　沈崇予的手横在她面前，没有离开的意思，宋衍隔着空气点点，

　　“麻烦你…让让？”

　　宋衍小心试探的眼神落入他的眼底，一句话在心里绕一绕又转一转，

　　“我不想让。”

　　宋衍纳闷，“啊？”

　　沈崇予一点一点靠近，

　　“我给过自己机会，现在也给你一次机会。”

　　“我数到三，如果你不走，就走不了了。”

　　沈崇予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指示牌的遮挡，宋衍的眼前满是他赤裸的□□，一块块肌肉紧绷结实，加上这么冰冷的威胁，怎么可能不逃，大脑一秒钟模拟好逃生路线，正打算从他手下钻出去，就听见上面一声，

　　“三”

　　“！！！”

　　宋衍动作未停，沈崇予曲脚堵住了去路。他俯下身，贴近她的耳朵，

　　“晚了。”

　　宋衍认真地看他，从上到下，看了很久很久，她怀疑地问，

　　“你…怎么了？”

　　“又发烧了？”

　　活动室的门被打开，有人咋咋呼呼地进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看我这脑子，随手就把门挂上了。”

　　“同学，你没…”事字还没出口，看着眼前两人的姿势，严柯震惊了。

　　宋衍趁其晃神，从另一边钻出，一条鱼似的溜出去了。沈崇予看着红成苹果的宋衍逃出门，不一会又回来拿走指示牌，顺带恶狠狠地威胁了一番严柯，

　　“不许说出去！”

　　沈崇予从衣柜里拿出T恤，严柯恶作剧完，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位小同学，那天在巷子里，不是威猛的很吗，今天怎么这么怂了，哈哈哈哈。”
　　“你很闲？”

　　严柯摆手，
　　“忙啊，老是带一群单身狗～”

　　沈崇予套了件t恤，背上包，走出门的时候顿了顿，

　　“严柯，别招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