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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诱惑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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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老者是一位寿命将尽的驭兽师。
他与灵犬相伴百年,本想在死前为陪伴自己一生、同样老迈的灵犬,寻一处偏僻却安稳的洞府养老,却不慎走进了封印着萧诧的乱石滩。
命,就这样丢了。
他唯一的念想,是找到灵犬的下落。
萧诧按照老者的记忆,在乱石滩找到那只灵犬,却原来,它伏趴在老者的尸骨旁不吃不喝,自绝而亡。
“唉……”萧诧为老者和灵犬收敛尸骨,合葬一处。
当即老者终与灵犬的魂魄相会,含笑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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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谷远。
一个资质平庸的筑基期散修。
终日在乱石滩外围碰运气,只盼能在碎石间寻到几株残留的灵草,换来几枚低阶灵石。
每次出门,他怀里都揣着一封早已写好、却始终没机会寄出的家书,信上说他在外面过得很好,已经加入了一个大门派,还附上了一块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中阶灵石。
他做好了或许再也回不去的打算。
那偏远的无名小岛上,老父老母还在等他这个筑基期都未圆满的儿子,带一味能治好父亲腿疾的草药归家。
萧诧穿越了那片危险的外星海域,海兽的嘶吼与风暴的咆哮在身后渐渐远去。他在一片几乎不可能在地图上找到的荒芜小岛降落,夜色浓稠如墨,掩去了他的身形。
他不能现身,只能趁老人熟睡时,将那封泛黄的信与灵石轻轻放在枕边。
他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的灵力,悄悄渗入老人常年肿胀的腿骨,将那盘踞多年的寒气与沉疴一丝一缕地驱散。老人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安详。
梦中,那个衣衫褴褛、面容疲惫的年轻人终于回来了。他站在老父的床前,笑着说:“爹,儿子在外面很好,您放心。腿不疼了吧?这是儿子挣的灵石,您和娘多买些好吃的。”
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眼角沁出泪光。
而那夜,萧诧识海中那个一直低泣的影子面带微笑,化作一缕轻烟,悄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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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善的执念很容易解决,多数是为他收敛尸骨、寻亲道别等,萧诧很快就找到其家人,将其超度完毕。
萧诧放下经卷,缓缓靠在石墙上,双眼微瞇,感受着魂体内前所未有的舒爽。那些“善”的执念消散后,他的神魂确实轻盈了许多,像是在污泥中洗出了一片白。
“够了……吧?”他喃喃自语。
他看着识海深处剩余的那些“硬骨头”。
那几个狠辣魔修的残魂,正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角落,不断散发着嗜血、暴戾和贪婪。
还有那些毫无灵智、只想撕咬一切的妖魂,每一刻都在冲击着他的识海。
如果要去化解这些,他必须潜入那些魔道宗门的领地,甚至要与那些满脑子杀戮的邪修打交道。
那不是在送快递、留遗言,那是深入虎穴,那是与疯子共舞。
“既然已经轻松了七八分,剩下这两分,压一压也就过去了。”萧诧心中那个旧有的、习惯了“算计利益”的魔鬼在耳边低语。
“极阴那孽障如今势力通天,老夫若为了几个魔修的执念去犯险,万一暴露行踪,岂非前功尽弃?这不叫修行,这叫愚蠢。”
他试图用“谨慎”来掩饰“懒惰”,用“局势”来合理化“逃避”。
这便是修仙者的劣根性。
趋吉避凶?易。
舍易求难?难!
然而,就在他打算闭目养神,将这件事“暂且搁置”时,原本安静的识海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杀、杀、杀!屠尽天下人!我不服!我不服!”
剩余魔气不安分地嘶吼。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萧诧念着《心经》,试图平复内心的魔海。
然而,魔气越发翻腾,甚至染黑了原本纯白的神识。
“直娘贼!知道了知道了,催催催,一天到晚就知道催!我这就去!”萧诧咒骂着集聚于心神的恶魂。
他彻底懂了!
如果不能化解那最后的两分黑暗,那之前的八分清净也不过是镜花水影。那些魔修妖兽的杀意,就是他自己内心杀意的投影;那些妖魂的掠夺,就是他对长生执念的化身。
他不度了它们,它们就会在关键时刻,成为极阴反过来制衡他的毒钩。
“躲不掉的。”萧诧苦笑一声,看着自己琉璃色的魂体中那一块黑斑,那是极其碍眼、却又真实存在的罪孽。
他转过头,看着韩立留下的另一本佛经,那上面写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老夫不求成佛……”萧诧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戾,那是魔头的狠劲,却用在了自我救赎上,“但老夫这辈子,不想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包括这具该死的魂体,再牵着鼻子走了!”
他站起身,神色阴晴不定地望向远方。那里是魔道的聚集地,是星宫和逆星盟的势力范围,也是他最不想去、却非去不可的修罗场。
“去之前得好好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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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立在闭关室内缓缓收功,神识习惯性地定位萧诧的方位,忽然眸光一凝。
乱石滩方向那道纠缠着幽冥气息的灵力波动,正在迅速远去。
那个方向……韩立皱紧眉头,是极阴岛附近?
莫非萧诧要去极阴岛找极阴报复?!若报复不成,反倒牵扯出他的洞府来,岂不是天大的麻烦?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将佛经给他,教他安分些好……
韩立脸色阴冷下来,指尖掐动传音诀,一缕无形的声线破空而去:“狸狸,你要去哪儿?”
萧诧身形猛地一滞,心中凛然,竟忘了识海深处还悬着那道窥探的目光。他连忙收敛气息,恭声回话:“主人,奴不过出去采几颗灵草,即刻就回。”
可这话刚说出口,脑域深处便炸开了锅。
那些没理智的杀才,闻着腥味便又闹腾起来!
“你说谎!你说要去报仇的!”
“你说谎!你说要去夺宝的!”
“你说谎!你说要去杀人的!”
三重厉喝如同魔音贯耳,在识海中轰然交响,几乎要将他的神识撕裂。萧诧死死捂住脑袋,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间青筋暴起,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诧意识模糊之际,隐约看到一道人影走近,他嘴唇翕动,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便彻底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头顶是熟悉的石室穹顶,床榻边还放着他常用的那只粗陶杯。萧诧怔了一瞬,脑中混沌未散:“我不是……在乱石滩么?”
怎么会在这里?
“醒了?”韩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调平淡,手里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灵药汤。他走到床边坐下,舀起一勺,递到萧诧唇边。
原来,韩立久传萧诧不回,心中渐生疑虑。他倒不是有多关心萧诧的安危,只是怕这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蠢事来牵连自己。思忖片刻,他还是动身飞往乱石滩附近查看,果然发现了昏迷在地的萧诧。
萧诧低头一看,汤药漆黑,上面还浮着蚕蜕壳,气味古怪,“这是何物?”
“宁神静气汤。”韩立说着,又把勺子递得更前,碰上萧诧苍白的唇。
萧诧闻之欲吐,“刚醒来,奴的头晕晕的,能否不喝?”
“不可以。”韩立斩钉截铁,绝无商量余地。
萧诧只得皱着眉喝了一口。
“呕——”
“别吐。”韩立捏着他的下巴,把汤药灌了进去。喝完那药,萧诧精神萎靡,几近虚脱。
太难喝了,难喝到他想再晕一晕。
该不会是遭人报复了吧?
萧诧偷觑韩立一眼,心中狐疑。
“主人,”萧诧的睫毛扑簌,垂下眼眸,眼尾的红痕越发可怜,“给您添麻烦了。”
“喝了药,神识可好些?”韩立没有搭话,自顾自问道。
“好多了。”萧诧没有看韩立,自是不知韩立此刻的神色。
韩立自上而下看过去,白玉微弯,里衣裹着瘦而不削的玉身,骨上蝴蝶随着玉身变动,琵琶微突。
韩立的目光在那突出的琵琶骨上悬停了片刻。
那是修士极少会有的羸弱感,尤其是像萧诧这般曾经叱咤风云的魔头。此刻他半褪了外袍,里衣松散,那对蝴蝶骨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破茧而出的幻蝶,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诱惑。
石室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韩立平稳的呼吸有一瞬的紊乱。他修的是大道长生,讲求的是极致的克制与理性,可眼前的萧诧,那种由《心经》洗涤出的清圣与本尊那股子魔道阴冷交织出的奇异气息,竟像是一勾无形的丝线,在他平静如水的道心中拨弄出一道细微的涟漪。
那眼尾的一抹红痕,在昏暗的烛火下,竟显得比女人的红唇还要夺目。
韩立指尖微动,那是长年握剑、掐诀留下的薄茧,他有一瞬间想探出手去,抚上那截白玉般的颈侧,去确认这具玄魂之体是否真的如看起来那般冰冷。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想要将这股不稳定的力量彻底掌控、揉碎在掌心的欲望。
然而,下一秒,韩立眼中那点幽暗的火苗便被理智生生掐灭。
“神识无碍便好。”韩立收回手,指尖缩进宽大的袍袖中,紧紧扣住掌心,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蜷缩的身影,掩去眸中最后一丝暗色:“你这具残魂如今脆弱不堪,若再教那些恶魂冲撞几次,便真的连这药汤也救不回了。”
萧诧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方才那股一闪而过的危险气息,却又捕捉不到源头。
“在此好生歇息。”韩立转过身,背对着他,月白色的背影显得冷峻而疏离,“莫要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极阴的事,我自有定夺,还轮不到你一个连神魂都守不住的奴仆去操心。”
说罢,他不等萧诧回应,大袖一挥,石室的重门便在沉闷的轰响声中缓缓合上。
韩立站在紧闭的石门外,听着室内渐趋平稳的呼吸声,抬手按了按隐隐发烫的眉心。
“玄魂炼妖……”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说萧诧,还是在说他自己,“果真是乱人心神的物件。”
室内,萧诧看着那道紧闭的门缝,神色怔忡。他摸了摸被韩立捏过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滚烫的温度。
这宁神汤虽然苦涩难当,却好像真的压住了识海深处那些疯狂的嘶吼。
只是……
萧诧太了解这种眼神了。
在那千余年的修仙岁月中,他在无数自诩正道的修士眼中看过这种渴望。
他在榻上缓缓调整了坐姿,任由单薄的里衣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一寸,露出那截被韩立盯视过的、近乎透明的颈部肌肤。
“羞耻?” 萧诧在心中冷笑一声。
当他在枯井里看着家人被妖兽分食时,羞耻心就没了;当他为了活命将自己炼成这不人不鬼的玄魂之体时,尊严早就成了这世上最无用的废物。在乱星海的血雨腥风里,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才是唯一的真理。
如果这具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残躯,能成为牵制韩立这尊“杀神”的缰绳,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他的呼吸确实急促了起来。
韩立此人,心性如冰,谨慎异常。
他会因为萧诧的美貌而心软吗?
“主人……” 萧诧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轻唤了一声。这声音里带着他从未有过的、被药汁浸泡过的沙哑与柔软,像是柔软的毒蛇盘踞在阴影中。
他重新拿起了那本佛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他一边念着,一边向“主人”展示着自身。佛经教他照见五蕴皆空,但他却要利用这“色蕴”,去编织一张网。
此次他不听劝告,韩立虽没有立刻击杀他,但此刻一定还守在门外,或者正透过某种秘法观察着室内。
萧诧缓缓合上双眼,故意让一缕魔气在指尖缭绕,随后又迅速用佛法将其压制,做出一副“在救赎与魔性中苦苦挣扎”的破碎模样。
他像是一件稀世却残破的瓷器,正无声地邀请着韩立这位“藏家”再次推开那扇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