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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执相破相 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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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立将两本佛经搁在榻边,并未多言,转身回了闭关室继续修炼。室内重归寂静,只余萧诧一人躺卧歇息。
待韩立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萧诧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视线失了焦点,神识却已飘荡回悠远的过往。
极阴与极炫,都是他当年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孩子。
极阴的根骨资质实属平庸,但心性坚韧,毅力远超常人。萧诧为此耗费无数心力,四处搜罗天材地宝,才勉强凑齐材料,亲手为他炼制洗髓丹,只为提升他那微薄的修炼效率。
极炫的资质倒是上佳,偏偏性子急躁,耐不住枯燥。萧诧又得变着法儿磨他的性子,逼他打坐静心,压住那股蠢动的戾气。
两人起初连字都不识。萧诧特意从凡间请来一位老秀才作私塾先生,耐着性子教他们读书习字。
后来,两人与那先生起了口角,竟失手将人打死。萧诧心中沉闷,却仍想办法寻到先生的家人,予了金银补偿。可看着那家人眼中交织的痛苦与对他的深深恐惧,他心中很不好受,最终也只能勒令两个徒弟闭关数年,不许他们再踏入凡间惹祸。
或许,一切就是从那时开始错的。他从未真正教好这两个徒儿,只是一次次在他们犯错后,徒劳地弥补与纵容。他们根本不知错在何处,不过是依循着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重复着他无意间展示过的残酷行径。
平民挡了路?杀!
修士争夺宝物?杀无赦!
师父若敢藏私不授?便该曝尸荒野,连个坟冢都不配有!
最终,他就这样死了。死在他最信任、亲手栽培的两个徒弟手上。
这天道,待他何其不公!
万幸,《玄阴经》功法特异,令他的魂魄得以在阳间滞留。在魂飞魄散的前夕,他于绝境中自创了那套《玄魂炼妖大法》。
自那以后,埋葬他尸骨的洞穴,便成了引诱寻宝修士的死亡陷阱。多少人前仆后继,有去无回,毙命于妖冠蛇的毒牙之下,其生魂与精元,则尽数被他的玄魂之体吞噬,化为他苟延残喘、图谋复仇的养分。
萧诧闭上眼,却无法驱散那些画面……
那些被他吞噬的生魂,临死前扭曲的面孔、绝望的哀嚎,如同烙印般刻在识海深处。
每一次吞噬带来的,除了力量的增长,更是灵魂被蚕食的空虚。他像一头被囚禁在深渊里的疯兽,被复仇的执念驱策着不断撕咬,每一次撕咬都让他离曾经的“人”更远一步,却离永恒的“鬼”更近一分。
他厌恶这具靠生魂滋养才能维持存在的玄魂之躯,更厌恶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无数无辜者拖入地狱的自己。
复仇之火未曾焚毁过仇敌,却已焚毁了他最后一点为人的资格。
那些被他吞噬的人,何尝不是那位“私塾老师”?
他如今所为,与当年背叛他的徒弟,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他配得到解脱吗?不!
他配拥有平静吗?不!
这沾满血腥、罪孽深重的魂体,早该在永恒的黑暗中沉沦,直至彻底疯狂、消散。
这才是应有的结局……
老实说,他其实并不厌恶韩立,他甚至是有些羡慕他,羡慕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说走就走。让他看到另一种修行的风光,原来修真界并不只有杀戮、抢夺、嫉妒与痛苦,而是有自由、自律、安然和喜乐。
想来,他消散后,这小子也不会牵挂于心。这样很好……
萧诧随手拿了一本佛经,念着书上那两个字:“心、经。”这次发疯真的伤着了神魂,不可再勉强修炼,闲来无事,便看上两页,聊以解闷吧。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经卷在他冰冷的指尖缓缓翻过。
佛陀的智慧仿佛在与他对话。
他说:“世人呐,看看自己是否在那里,你的本心还在吗?”
萧诧说不清楚,为何看到这句话后潸然泪下。
玄魂之体没有泪,他却感觉到内心更加闷胀,一种情绪难以释放。
他想起更遥远的过去,那个在小山村和兄弟姐妹玩耍的他,当时不曾想过他会在修仙界中走得那样远。为了给家人治病,他踏上寻仙的路,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漫长十年,毫无头绪。再回乡时,父亲早已病逝,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家人怨怪,乡亲议论,他茫然,明明是为了家人寻仙,却寻出了错来。
他不该寻仙吗?
不,他不服!他没有错!
他再次踏上修仙的路,从此再未返回家乡。
一晃千余年,家乡如今怎样?萧诧不敢细想。昔年亲友尽皆亡故,他又收了新的徒弟,为师为父,成了新家。
又过数百年,家又毁了。
求仙、修魔,最后,既不是仙,也不是魔。
他是什么?他到达彼岸的智慧又是什么?
生命又是什么?
萧诧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摸了上去。
色是他的身体;受、想、行分别是他的感觉、思想和行为;识是他的意识。
这就是五蕴,但这些东西都不是永恒不变,只是因缘凑巧结合在一起。
自我是因缘结合而成,那附着在我之上的痛苦、死亡、仇恨本就是空相。它只是一个主观的概念而已。看破它,自然就能消解了。
萧诧此刻仿佛从一个更高的角度去反看自己:那么,我此前吞噬生魂的痛苦从何而来?
他闭上眼,仔细体会躯体、意识的痛苦。
“啊——我不想死!家里人等着我回去!”
“我要长生——我要法宝——为什么不给我!”
“杀人!我要杀人!那些不给我活路的人都得死!死!死!”
吞噬了那些生魂,便连同吞噬了别人的绝望与怨恨,长此下去,神魂自然承受不住,陷入无尽的疯狂。他强行用魔功镇压,就像以烈火燃烧一个空着的铁球,最终再也压不住,完全炸开。
其实,那些生魂已成了“萧诧”的一部分,是他未解决的执念,他们的喜怒哀乐都一同接收。
“你们放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会为你解开执念,莫哭莫扰,安心下来吧。”
萧诧这般说后,整个人安定下来,神魂感觉到久违的平静。
“主人,我要出去一趟。请你允许。”
萧诧平静地在心中放下一句话,韩立没有阻止,便自顾自出门去了。
萧诧推门而出时,暮色已漫过虚天殿的飞檐,残阳如血,将他玄魂之体的轮廓染得模糊。他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魂丝——金青残魂中最清晰的执念——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往乱石滩走去。
乱石滩上还留着当年打斗的痕迹,几块焦黑的岩石旁,散落着半只破碎的丹炉盖。
萧诧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丹炉盖的裂纹,金青的记忆碎片骤然涌入识海:
无名小岛的茅草屋前,三个修士围着一炉刚开鼎的“聚气丹”笑骂,师姐胡月抢了颗丹药塞给嘴馋的石蝶,金青则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丹药收进玉瓶,念叨着“留着给阿蝶突破筑基用”。画面最后定格在他到死都攥着那只装着半成品丹药的玉瓶上,瓶身还刻着“金氏丹坊”的小字。
掌心的魂丝微微发烫。
萧诧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新的丹炉,将金青残魂中留存的丹方碎片拼凑完整。
聚气丹的基础丹方上,金青用灵笔标注了“加三钱紫叶草,减一分赤砂”的修改,旁边还写着“胡月说这样更温和,适合阿蝶”。萧诧依着丹方,从储物袋中取出对应灵草,指尖紫火燃起,缓缓包裹住丹炉。
丹香渐渐散开时,乱石滩的阴影里走出两道身影——正是胡月与石蝶。
他们循着丹香找来的,看到萧诧时,胡月立刻祭出长剑,眼中满是警惕:“你是谁?怎会知道金青的丹方?”
石蝶则攥紧了腰间的储物袋,那里面装着金青当年留下的半瓶聚气丹。
萧诧没有动,只是将刚炼成的聚气丹倒出三粒,推到两人面前:“金青的丹,他说欠你们一炉。”
胡月愣了愣,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丹香——那是金青独有的丹方气味,连紫叶草的用量都分毫不差。
石蝶颤抖着拿起一粒丹药,丹身上的灵纹与金青留下的那半瓶一模一样,她忽然红了眼:“金大哥……他说过,等从那宝地回来,就帮我炼一炉能突破筑基的聚气丹……”
萧诧看着两人,平静地说:“他还说,胡月的剑该换了,石蝶的灵根弱,别勉强自己去抢高等级的法宝。”
胡月的剑“哐当”落地,他猛地蹲下身,捂住脸:“我们找了他五年……原来他早就……”石蝶则将丹药紧紧贴在胸口,眼泪落在丹瓶上,晕开了“金氏丹坊”的刻字。
胡月和石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别以为我们这样就算了。最好现在就把我们杀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定找你复仇!”
萧诧微微一笑,“这是我应得的。我不杀你们,你们走吧。”
胡月和石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此人说的是真是假?他们知道眼前人是结丹后期修士,他们根本打不过,呆立一会儿,萧诧知二人困惑,率先转身背对他们飞离此地。
……
当最后一缕执念从萧诧魂体中剥离时,他只觉神魂轻了一分,那些盘踞在识海深处的怨恨碎片,竟有一块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灵光飘向天际。意识中涌入一段段修士的回忆,炼丹的诀窍、修行的领悟……都一一融入到他的神魂当中。
萧诧用玉简将记忆记下,珍而重之地收进储物袋,“谢谢你,金青。还有,对不起。因为我的自私才让你这般痛苦。”
萧诧在暗处躲藏,望着两人搀扶着离去的背影逐渐消散,转身走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