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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昆仑(八) ...

  •   我寻到余清时,这蓝衣的青年正立在昆仑之巅,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脚下壑涧深不见底。
      我那个心惊肉跳啊,生怕这抑郁的青年一个想不开就跳下去了。于是赶忙急走两步。
      脚下踩断几节枯枝败叶,咯咯吱吱一串脆响。余清觉察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一张清俊的脸是不意外的冷淡,望向我的眸子却一片空蒙恍惚。半晌,他低喃一声,“绿绮……”
      我瞧着他觉得不大对劲,扬眉道,“什么?”
      青年的眸底瞬间恢复了清明。他神色莫辨地看我一眼,轻轻敛下眉眼,长睫便遮去了一半的眼,“听闻神音阁之绿绮琴乃天下绝音,余清不知能否有幸一见。”
      我沉吟片刻,闷闷唔了声,“这好办,待能出去了,你来第九天一趟,我取出来给你看看便是了。”
      我是过来宽慰人的,总得把这青年哄高兴了才是。虽说绿绮琴乃神音阁三宝,但也到底是个八成的摆设,拿给余清瞅一眼也无可厚非,想来玄顼大抵不会为难。
      余清闻言,神色果然有明显的松动,眸光明显和煦了几分,低冽的嗓音亦轻缓不少,“如此,余清便先谢过神君了。”
      我眯眼笑了笑,“好说好说,仙君不必客气。”我那个骄傲自豪啊,心觉我果然是把哄人的好手,这不过一句话,被哄的对象便温和了许多。愉快地扬扬嘴角,我迈着小碎步缓缓凑上前去,拉住他的一片袖将他往后拽了拽,“仙君怎的站此处观风景来了?还是往后退退罢,仔细失足。”宽慰人的目的已达,自然就该打听八卦了。
      余清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了被我攥着的那片蓝衿上。凝了片刻,又慢慢一寸寸地抬起,望进了我的眼,唇角轻飘飘勾起,“这神君大可放心,余清身手再不济,也不至于跌了下去。”
      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忽然就有些怔怔——这青年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但我溪亭上神何许人也,平日里见过的美貌之人虽称不上多,但信口也可拈来几个,譬如说妖冶艳丽如银蕊,譬如说尊贵自持如景渝,譬如说清逸温朗如窥竹,譬如说……呃,譬如说莫测古怪如玄顼。
      所以恍惚也只有片刻,我迅速合上下巴,酝酿须臾,然后十分果断爽利地抬手往他肩上锤了一记,咧嘴笑道:“仙君笑起来多好看,做什么整日都阴沉沉的叫人看了不痛快?”
      青年眼底突然闪出一片亮亮的神采,望向我时竟有一分……欣喜。他说:“神君以为我笑时好看?”
      任谁被夸好看都会欣喜吧?我遂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见他精神不错,于是乘胜追击道,“对了,……方才来了个小丫头名唤堇芜,我观她谈吐,似是与仙君有旧?”
      余清果然明显地一顿,静默半晌,垂睫,缓缓转过了头,“不过几面之缘,不提也罢。”
      尚算和缓的气氛在他一句话后瞬间僵硬下来,青年嘴角的弧度迅速消弭不见,就似从未勾起过一般,漠凉而拒人千里。
      见此状,我心下有些明了。先前听陆吾说余清因堇芜之故被放逐凡界千年之久,此番前尘恩怨,余清怕是对堇芜不待见得紧。
      也不知小芜怎的就养成了这般刁蛮讨晦气的脾性,此番竟将人祸害成了这么个模样。放逐千年,以凡人之躯而言,可不是睁眼闭眼就过去了的。若换作我,恐怕我可不会有余清这般的好脾气,管她长公主少公主,先逮住揍一顿再说。
      但奈何如圭如璧宽兮绰兮,想必君子都要讲究个风度,由此,余清的好脾气,倒也是情理中事。
      此番思绪良久,我望向青年时不由得携了份惜悯,心叹君子难得啊难得,更何况是个生得如此俊俏的。
      “咳,那丫头是个不省心的,若她再烦你,本神君替你收拾她。”我挺了挺腰,大言不惭。
      余清没什么动静,一簇蝴蝶翅膀般的睫有些许的颤动,在他低垂着的眼下投下两片淡淡的剪影。
      我惴惴地盯紧了他。我这般热情亲切,他总不能叫我贴上冷屁股吧。
      然,良久良久,余清都静默着未发一言。
      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了身打算离开。嘁,我堂堂神音阁三主,还会腆着脸巴巴的凑上去求人开口说句话不成。
      但余清大抵是算好了的要吊我胃口,方才如何候着都不肯吐一个字,我这一转身欲离,他便极快极轻地启了口,声音淡淡:“神君可知,我与长公主有何旧?”
      我既开了口,我便也配合地顿下了脚步,侧身看向他。
      “不过公主的一时执念,我却受累在凡界轮回了千年,着实……可笑。”
      这大概是个小公主求之不得由爱生恨仗势欺人的故事,光听他这一声幽怨的“可笑”,都觉得凄惨无比。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安慰:“昔日事昔日是,今日并非一成不变,仙君不必耿耿于怀……千年于仙君已如此难捱,又何况四万年于我?”所以看开点嘛,对比对比,妥妥的慰藉。
      “神君魂魄零散,历世万载是为集全魂魄,不携记忆,深入其间,是以不觉如何。我确实知前因晓后果,独自看了千年的戏。”青年眉眼清冷,深色淡漠,似是对我的安慰颇不以为然。
      前因后果,千年的戏……这话叫我听得云里雾里。我被堵了一堵,却仍是老实巴交道,“仙君这么一说,我如今再回想过去四万年的荒芜岁月,倒的确,不觉如何。”所以小子,做人不能太矫情,我四万年都看开了,何况你区区千年啊。
      那时候我在师尊座下修行,偶有一日问起师尊为何乾泽帝尊可以是帝尊,而他要隐来这神音阁,只得风觉圣尊一个虚名,明明,平定四海八荒也有师尊一半的功劳。师尊只是一笑,说光阴最是磨人心性的东西,一不注意,以往热衷的东西就突然淡了。我过耳听着,觉着有理。
      我不知余清何以抛不掉那千年,但四万年是光阴,千年也是光阴,回首看去,总有一些东西是淡去的。
      我心下微叹,我空长这许多年岁,学到的却是寥寥。那四万载日月沉浮,倒也是一份可贵的给予。日后的光景里,不负了师尊几万年教导之义就好。

      青年滞了一下,然后缓缓仰起头,定定地望向我,一双眸清冽得惊人,那神色,似是柳暗花明,万木回春。
      “神君……记得凡界之事?”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隐晦的欣喜。
      “记得。”我低下头,垂眸瞧着自己的十指,指甲已养出了几分。不知怎的,我并不大乐意这样被他盯着。“记得,然后忘了。”
      于是我便听见了余清有些错愕的声音:“忘……了?”
      我有些不悦,蹙眉道,“四万载的繁琐之事,我何以记得清楚?”也没必要记得清楚,“既然记不清楚,索性忘了。”
      “想必仙君的千年,怕是也记不大清了吧?”
      三十二年前,玄顼在幽司引来我散在三界九州的最后一魄。耗时两年,三魂七魄得以融汇契合,我才重归神位。凡界那四万载记忆并未抹去,但那毕竟是与我不相干之物,我不会刻意回忆,久而久之,也只记得模糊。
      我掐了半天手,对面的人再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我是个耐不住的,于是抬头。
      青年的一张脸有些微微发白,唇上血色全失,两只眼也迷离起来,整个人顿时变得苍凉,好似天下人俱负他。
      我哑然瞧着他这般模样,也不知又有何处未顺了他之心意,只好来回踏了几步以引他回神。脚下咯吱咯吱踩碎一地枯枝。有清风徐徐,带起几串败叶,扭卷着向西荒靛紫的天空飘去。
      “如此。”余清终是道了句话,望过来的眸光复又变得清冷。他拂了拂袍角,微微颔首,迈开步子从我身侧走过。
      我转身看去,觉得他的背影僵硬而倔强,是年轻人该有的……叛逆。而后,我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腰侧的一只拳上,捏得极紧的一只拳。
      大概在这时,我才觉得他像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

      余清走后片刻,我背过手,四十五度角望天,长吁短叹,“青年心海底针啊,不可捉摸啊不可捉摸。”
      襟口有些微微发烫,偷听半天墙角的玄顼终于淡淡开口,声音寡凉似水,“他存了不该存的心思,自然不够磊落。”
      我咦道,“不该存的心思?”
      玄顼唔了声,不支声了。
      一时间我也不想刨根问底,只抬起一只手到身前,轻抚绣在右襟处的一朵青白荷苞,“玄顼,你可还记得,三十二年前幽司的光景?”
      玄顼的声音温软了几分,“嗯?”
      那时彼岸花海成铺,一架玄白石板桥横亘忘川,衔接生死,他站在幽司灰白的虚无天际下,遥遥向我递出一只手,说,玩够了,当归。
      “你来接我回去吧。”我的声音闷闷的,“昆仑山不好玩。”
      有刹那的寂静。良久,我听见玄顼寡凉如水的声音淡淡响起,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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