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的蝴蝶》其实不是黑

1、第 1 章

　　“哥，明天我回国。”
　　我坐在电脑前，就着显示器发出的惨淡的白光敲打着键盘，眼睛涩得厉害，每一次眨眼都像一场浩大的劫难。小念发过来的消息在屏幕上闪烁着，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几分钟之后，我才淡淡笑了出来。终于要回来了，我那12岁便被父亲送到加拿大留学的妹妹小念，我的异母妹妹。
　　“喂，亚麻，飞机到底还要多久才到？我们已经等很久了啦！”曼汐在我旁边抱怨着，细跟的高跟鞋不耐烦地敲打着地面。站在她左边的Leon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巨大落地窗外起起落的银色飞机。曼汐再次不耐烦地左顾右盼后，挽住了Leon的胳膊，撒娇地摇了摇：
　　“Leon，我们走了好不好？人家脚都站痛了。”声音粘糯。
　　可Leon只是冷冷地抬眼扫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淡淡地说：
　　“谁让你穿这种高跟鞋的？而且，是你自己吵着要来的。”
　　“那是因为你要来啊。”曼汐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透明的液体。Leon视而不见，只是将如冰般的视线投向我身后。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见了安静站在我身后的小念。10年未见，当年的小姑娘已经稚气全无，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女子，尽管漂染成酒红色的细碎的头发带着些许调皮的味道。
　　“哥。”声音清脆的小念，落落大方的小念。我微笑，走过去习惯性地揉揉她的头发。Leon也走了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小念的脸，露出浅而暖的微笑。我忽然感到一束扎人的视线，回过头去，看见曼汐用充满怨毒和嫉妒的眼神看着小念。我恍然记起，和曼汐一起的时候，Leon从来都没有笑过，眼睛里永远都是彻骨的寒冰。
　　夜凉如水，小念因为时差的关系没有丝毫倦意，于是我叫了外卖，然后和小念一起坐在阳台上看着星星聊天。27楼的风很大，可是星星都明亮得似乎触手可及。小念摇晃着手里的易拉罐，里面的啤酒撞击着罐身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哥，那个曼汐，是不是让你和Leon不愉快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小念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曼汐喜欢Leon，可Leon却讨厌她。最重要的……是哥你喜欢曼汐。”
　　“……”我语塞，冰雪聪明的小念还是和从前一样，观察细致入微。她说得都没错，可是最令我费解的还是Leon的反应。自从我告诉他我喜欢曼汐之后，Leon便开始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他对曼汐的厌恶。可是我所知道的Leon，并不是个喜欢把讨厌某个人的感情表现出来的人。
　　风越来越大，小念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我让她回卧室，自己却独自呆在夜风里，直到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然后Leon的短信出现在手机里：
　　“亚麻，今天我会过去。4：20AM”
　　微微一笑，有些苦涩，原来，今夜无眠的不止我一个。
　　黑沉沉的天空开始逐寸地变为紫蓝色，我听着屋里的小念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把玩着手机，终于叹了口气——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命运之神已经开始了它的捉弄：也许昨天，也许一年前，也许，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当我握着从父亲日记本里抄来的地址站在那幢破烂小屋前时，第一眼便看见了遍体鳞伤的小念，唯一完好的是她的脸，和她脸上坚毅而隐忍的表情，一种不该出现在5岁的小女孩脸上的表情。
　　我把她带回了家，母亲看到她便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摔掉了她所看见的一切。父亲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他开口唤我：
　　“亚麻，你过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走到他面前，迎接我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可是对那个冰冷的声音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把她送回去！”透气里隐含的暴怒的苗头让母亲安静了下来，可随后又闹开了，只是这次的对象是父亲：
　　“你打我儿子！为了那个贱女人，你居然打我儿子！！……”
　　“够了。”
　　发语的不是父亲，是我。
　　母亲诧异地停下动作，转过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我。我拉过一旁吓得微微颤抖却强作镇定的小念：
　　“我会养大她的，如果爸爸你不想看到她，我会搬出去的。”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更加阴沉。而小念一直在眼里打转的泪水在我抱着她走出那座坟墓般寂静的别墅时终于悄悄地滑了下来。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治疗小念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一点一点地让她相信我是她的哥哥，会保护她直到她长大。我不熟练地做着父母们应该做的事，悉心照顾着小念。我知道站在母亲的立场上我应该恨她的，因为是她和她妈妈夺走了父亲的爱，可是当我看见小念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那颗充满仇恨的心忽然狠狠地疼了起来：她只是一个5岁的孩子，却承受了不该由她承受的一切。而且，这个像野兽般敏感的小孩子，是我的妹妹，我们有一半的血缘关系。
　　Leon有时候会过来帮我，我们自幼相识，建立于父辈世交的背景之上。Leon是一个冷淡的人，如冰一般的眼神透出淡淡的不可接近的讯息。他也会笑，只是和我或者小念在一起的时候。
　　小念开始渐渐很粘我，Leon淡淡地嘲笑我像个老母鸡把小念罩在翅膀下寸步不离，我冲他挥挥手里的菜刀，威胁他如果再说一句就立刻让他血溅当场。
　　17岁生日那天，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语气疲惫地告诉我，她和父亲离婚了。
　　“还有，”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告诉小念，我很对不起。”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我放下电话。也许离婚对她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在知道小念的存在后，以前那个优雅高贵的妇人便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她无法忍受她的爱人对她的背叛——就算他们的婚姻是政治婚姻。她是个脆弱的人，经不起任何风浪。
　　小念对我越来越依赖，在这7年里越来越表现出病态的趋势。经过整整一夜的思考后，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于是在小念12岁生日的时候，她拿到了父亲为她办好的到加拿大留学的一切手续。
　　Leon对我做出的决定非常愤怒，他揪着我的衣领用激烈的口气质问我为什么要伤害小念。
　　“Leon，这不是伤害，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她。”相对失去理智的Leon，我却非常平静，“小念的感情出现了偏差，她模糊了亲情和爱情的界线，如果她继续留在我身边，她只能抱着这份畸形的感情活一辈子，这对她的伤害更大。”Leon缓缓放开我的衣领，声音渐渐平静：
　　“为什么你要去求你父亲呢？他根本就不爱小念！”
　　“不，他很爱。只是他身不由己。也许当初他就是故意让我看见他的日记，让我领回小念。毕竟，他是非常了解我的。而且，这7年，他一直在帮我。”
　　“帮？”Leon的声音有一丝讽刺。
　　“Leon，你真的认为一个10岁的小孩能在没有任何帮助下养大一个5岁的小孩？”
　　“难道你父亲还会每个月给你生活费？”
　　我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卡递给Leon：“这是我搬到这边来之后在行李里发现的，开户人是父亲，每个月1号会准时有钱汇进来。还有一张纸条，也是父亲写的，他说他非常郑重地把小念托付给我，他说小念没有母亲已经是他给她地伤害了，而他又不能让小念拥有父爱，他很难过，他希望我这个哥哥可以给小念一份完整地爱。”
　　“亚麻，对不起。”
　　“Leon，我告诉过你，我们之间没有‘对不起’这三个字，你忘了么？而且，我知道你也是因为喜欢小念才这样。”
　　沉默了几秒钟，Leon才再次开口：“因为她是你妹妹。”

作者有话说

　　背景音乐：《迷途的蝴蝶》（《真月谭月姬》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