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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安子夜录-樱木抄 ...

  •   捌

      大雾蔽目。

      平安京仿佛回到太古时期清浊未辨的混沌时代,万家闭户,昼夜不分。往日喧哗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因为离家三步就可能不辨来路。

      浓厚的水汽像浑浊的牛奶,全然突破了门窗的阻隔。

      如果仔细辨认,蜡台旁边有一个黑色人影,用不很端正的坐姿倚在那里,对着眼前的一团白雾说:“两天了。”

      白雾里传来人声:

      “嗯啊!”

      原来白雾之中也坐着一人,只是身着素衣,隐在雾里难以辨识。

      “可你分明在砍树当天就说要闲不下来的!”源博雅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说过啊,”安倍晴明悠然举起酒杯。如同事不关己:

      “可是小野小姐的和歌难得一闻,既有机缘,怎能轻易错过呢!”

      “可你第二天又喝个酩酊大醉!”

      “西园公子请的酒比小野的歌更为难得,既然三日前就将请帖送我宅上,那我是非得顶雾前去,喝个尽兴不可的了。”

      “可西园公子那掺水的酒竟能让你这位一等阴阳师一醉至斯,沉睡一日不醒?”

      “不能。”

      “所以?”

      “化妖伤神,偶尔养养精神也是势之必至。”安倍晴明又去拿酒杯,狭长的凤目带着笑意透过浓雾看过去。

      源博雅听见桌上的响动,忙伸出手去想要按住安倍晴明,不料目不视物,一把戳到烛台上,险些把蜡烛掀翻在地。

      安倍晴明伸手扶住:

      “知道你心急,那也不用烧了我的家。”

      “所以你在等什么?”源博雅一惊不小,过了一会才开口说话。

      “那小子砍树是无义之举,罚他受苦两日。”安倍晴明施施然道:“那木魅不过百年的道行,又不是恶木所生,本质干净,作不出祟来。”

      源博雅急了:

      “平安京可是已经开始骚乱了啊,有人借雾走险,入豪门行窃,被人逮住,不过敌我难辨,打得一塌糊涂,造成了不小的损伤,有的家仆盗了宗家的东西趁雾逃了出去,还有......”

      “有些事情由于自己看不见就忘了,有些事情由于别人看不见就想起来了。想偷的早晚要偷,我倒是治得了大雾,但是治不了人心啊!”安倍晴明狭长的眼睛变得深邃。

      “可是......”

      “走吧。”安倍晴明站起来身。

      “去哪?”

      安倍晴明的表情变得不可捉摸:

      “去看看那个祸源。”

      玖

      贺田初延觉得很疼。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疼,好像全身都在疼痛,又好像全身都疼痛。似乎这疼痛像空气一样漂浮在四周,仿佛与自己无关,又一刻也不能抽离。

      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周身是一片赤红,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百步以外的一棵樱花树,散发出令人陌生的妖异和肃杀的气质,令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他尝试过反身逃离,跑到筋疲力尽,回头看树还在那里,不曾拉开一点距离,也没能更近一步。

      “这棵树从你出生起就成了你的宿命,逃是逃不掉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很干净的少女的声音,干净到不带一丝悲喜,却让初延的心里同时泛起了怀念、亲切、愧疚和恐惧的心情。这声音在他父母谢世的多少年内都是他寻求庇护和安慰的源泉,因此现在听到时仍然从潜意识里想要得到声音主人的保护,而此时他却明明白白地感到这无悲喜的声音毫无善意。

      声音的想起让他意识到那棵树应当是他的樱井绘,原本是没必要害怕的。他抬头再看向樱井绘,觉得它似乎与往日有肉眼可见的差别,就像人的脸由于愤怒而扭曲,未发作而让人有冷峻的畏惧。

      而此刻他更担心的是樱井绘的伤口,自己糊里糊涂的一刀,究竟把它伤成了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想往樱井绘的身边走去,可无论怎么走也无法缩小百步的距离。

      “是你拉开了与它的距离,一寸的伤口尚且不易愈合,一百步的距离,又岂是说缩短就能缩短的呢。”

      贺田初延的脸上露出迷惘。

      “你问过有没有妖怪?嘿嘿,小子,你以为樱井绘是什么!”少女的声音变得捉摸不定。

      “右京的瘴气是妖物滋生的源头,凭你一个人类的笨小子,.能够扛得过多年的秽气熏染,如果没有樱井绘的照料,小子,你是哪里来的运气!”

      贺田初延的脑袋只闪过一个念头:“是......樱井绘在......报复我么?”随即又想:“是就好啦,随它来吧,我活该。”

      “我真心待你,你倒是很会回报朋友!”少女的声音第一次表现出愤怒,在初延听来却只有伤心和委屈:“我也回报回报你吧,没有心肝的东西!”

      樱花树的花瓣陡然乱飞开去,在一片赤红中显得迷离。

      枝叶暴涨,像是蛟龙的利爪,迎面向贺田初延的周身疾刺过来。

      贺田初延面对骤然而起的异象,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再度昏了过去。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嘴里喃喃念叨着:
      “你要是不生气了,那就......好啊。”

      樱花树在一瞬间回归平静,仿佛异像从未曾发生过似的。一个少女从树后飘然飞出,一纵身飞到倒下的贺田初延的身边,放平初延的身体,神色焦急,细细检查一番,猛然抬头:“你是谁!为什么打伤他!”

      面前的白衣公子两襟无风自动,凤目狭长,笑道:“这混小子惹姑娘生气,在下出手教训,难道不应该么?”

      “你把他怎么样了!”少女瞪大了眼睛,小脸上露出凶猛的表情。

      “昏过去了而已。想救起来容易,想弄死也容易。只等姑娘一句话,在下就帮你料理明白。”安倍晴明嘴角含笑,像极了小说里那种风流的大反派。

      “你到底是谁!你......你要是杀了他,我就要你的命!”少女站起身来,挡在初延身前。

      “咦,怪了。刚才要杀他的是你,现在不让我下手的也是你。难道真就这样恨他,非要亲手杀他不可吗?念在你与他有段渊源的份上,在下来求个情,就由我动手,让他悄无声息地死了,免去他乱藤缠身,枝杈穿心的痛苦,姑娘可能应允?”

      “谁要杀他,谁要他枝杈穿心,你又知道什么渊源了!你这人这样不讲道理,看我不教训你!”少女右手一招,数十片粉白的花瓣凭空而生,朝晴明翩跹而来,速度竟十分迅疾。

      晴明食指连弹,幽蓝的火焰将花瓣一一打落,发出哧哧的声响。晴明的食指上停留着一团跳动的火光,映得脸上忽明忽暗,神情多了几分威严。

      少女向身后疾跃一步,惊道:“能够操控元素......你是阴阳师!”

      晴明不置可否,笑道:“住着!再上前一步,叫他魂飞魄散!”

      少女怒道:“你要捉妖尽管找我,关他何事!阴阳师调停人妖平衡,怎么做这等害人的勾当!”

      晴明道:“你是这小子祖辈亲情凝结而成,本性良善,如不为恶,我何必捉你。阴阳师原本是个多事的行当,既然来到此处,就容我多嘴问一句,你既然恨他,又何苦护着他。”

      少女瞪眼道:“我偏要护他,也偏要恼他!谁让他、他.......哼!”少女的声音逐渐带了哭腔。

      “阴阳师有读心的本事,此时身在这小子的意识之海,知道他对你满心怜惜,绝无加害之意,他能对你挥斧,恐怕其中另有隐情。你既然并非真心取他性命,何不听在下一言,等他醒来问个明白。”

      “真的?”

      “何必骗你。”

      “那还不救他起来!”

      “如果姑娘答应听他好生解释,那么他即刻便醒。”

      “我本来就是要好好问他,谁要你这家伙出来多事!”少女的眼睛又瞪了起来。

      安倍晴明一揖到地:“如此是在下鲁莽了,贺田家主这就可以醒来。不过平安京大雾已有两日,人心动荡,如果再不休止,天皇定会下令除妖,那时皇命严峻,恐怕我不能容你。”

      少女也敛容还礼:“扬雾一举的确是我的不是,这就给阴阳师大人赔礼了,只待家主苏醒,立刻就收法力。”接着小嘴一扁,又道:“谁让这些人要砍我的树!我就这一处栖身之地,被他们拿去做了盒子,我要到哪里住去!稍微惩罚他们一下,不算过分吧!”

      安倍晴明道:“这件事还要请姑娘再考虑考虑。”

      少女一怔,问道:“考虑什么?”

      安倍晴明道:“木匣事小,但是关乎国体。百年樱木急切难得,因此还要着落在姑娘身上。”

      少女断然道:“不行!你们把树砍了,那我怎么办!”

      安倍晴明道:“姑娘的住处我自有安排,你有百年道行,已不需要老树补给灵气。阴阳师通晓诸多法门,在下的一些门道对于姑娘来说恐怕更胜老树滋养。”晴明一顿,又道:“如果姑娘执意不肯,你的手段虽然能保那樱木经得住世间刀斧,只是在下虽然不才,恐怕也有一些法子将那树变成了匣子。”

      少女顿了顿脚,骂道:“你这人真够无赖!你说,要是伐了我的树,你能让我住在哪里?”

      安倍晴明促狭一笑,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这小子对你动刀斧,难道不该罚他点什么吗?”

      少女喜道:“对!这坏蛋砍得我好不疼痛,就罚他给我种一棵新的樱花树!”

      又道:“还要照料它一辈子!”

      安倍晴明道:“正是!那么那棵老树?”

      少女偏头想了想,忽然笑道:“就当它是一件有故事的旧衣裳吧!”

      黄昏时分,笼罩平安京整整两日的大雾渐渐飘散。

      “不要伤害樱井绘!”贺田初延梦地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凭空乱舞:“老妖怪,滚开!”

      “没事了,初延。”

      少女清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样温暖和熟悉。

      初延睁开了眼,衣衫粉白的倩影正在眼前,一脸关切。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见那少女的脸上好像突然罩了一层薄霜,起身跑了出去。

      目光追着她的身影,他看到两个年轻公子,一个衣衫如雪,一个身着玄装,正坐在庭院之中下棋。

      阳光斜斜照进屋子,不温暖,但很柔软。

      庭院里,贺田家的家主初延正看着那株新载的树苗欢天喜地,眼睛里都能看出点温柔。

      “小绘,这次我可以一直陪着你长大了。”

      许是眼花,端着茶水走过的丫头竟看到那半人高的树苗突然长出娇嫩花瓣,灼灼其华,再一细瞧,却又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了。

      天气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舒心,春光大好,春染柳梢,燕啼莺鸣,阳光下的平安京,一片祥和安宁。

      时节从没有什么好坏之分,如果真的有,也不过因为一个人的感情,可能总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看清对方在心底的位置。

      依旧是那个壮汉,在先前的府邸里,周围围了一圈人,壮汉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地问身边的白衣公子:“晴明大人,上次的情况您虽然不在场,可是大家可都亲眼见到了啊,那家主一斧下去晕倒了不说,树身可是出了血的……”

      晴明心不在焉地玩着手里的扇子,悠哉道:“但做无妨。”

      汉子虽心里犯嘀咕,也只好硬了头皮,挥起巨斧,用了全身力气,只听“咔嚓”一声,那曾经纹丝不动的樱树此刻顺势倒地,扬起几丝灰尘。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毕竟,天皇给的命令可以达成了。

      博雅看向身边那个漫不经心的家伙:“说吧,你给了那只木魅什么好处,她倒是听你的话。”

      年轻的阴阳师笑起来,风吹过他的狩衣:“从头到尾,乃是一个“放不下”呀。”

      从他进入贺田初延的识海中起,他就知道,樱井绘从没想过伤害他,只是因为初延的反应,让她伤心罢了。

      误会解除了,旧木送出去做个匣子又有什么关系。

      听起来,到像是小情人的吵架呢,这次竟不经意做了月老了。

      不过,那个蛊惑初延的老头又是什么家伙呢?挺会隐藏的嘛,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晴明想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走吧,打道回府。”

      留下博雅停在原地,紧蹙着两道斜飞入鬓的眉。

      “喂,你说说啊!”

      后面的人不依不饶。
      晴明扶额:“咱们回去再说不行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平安子夜录-樱木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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