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转身》千语轻轻

36、第三十六章 没完没了（八）

　　还是那句话，什么事情开了头，就那么容易结尾。
　　魏之青的离婚说出口后，她自己也震惊了，那时候欣言才十岁，她无法想象她爹不疼娘不爱的样子。她有些后悔，偃旗息鼓般服了软。
　　吴迪发也被吓到了，虽然不满意她的工作，但是他从未想过失去她，她是他深爱的女人，从少女到女人再到成为母亲的经历，他都参与了。吴迪发也收了收自己的大男子主义，不再处处为难。
　　日子在两人的互相包容里也是好过一阵的。
　　那是欣言记忆里最后一段全家其乐融融的日子。早上一家人会一起吃早饭，然后她随着吴迪发的车出门去上学，而魏之青尽力像之前一样照顾他们父女俩的起居。

　　然而，有些矛盾却是无法调和的。
　　魏之青为了表示自己全权接纳吴迪发，也希望他能理解她的事业，她邀请吴迪发作为她的男伴，两人相携出席一场画家圈的晚宴。
　　欣言记得他们俩着晚礼服的样子，电视里的人举办婚礼穿的衣服和他们的也差不多。欣言觉得他们身上有闪闪发亮的光环。
　　可是回来的时候，两人又变回了互相指责的怨偶。

　　欣言不知道他们在宴会上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吵了很久，又是讲道理，又是骂脏话，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
　　只是日子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要互相攻击对方。情况好的时候，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便结束了。要是碰上两个人心情都不好，说不上两句就开始翻旧账。两人都喜欢说对方过去如何如何不对。
　　也是那个时候，欣言才真正了解，父母的结合，是建立在父亲辜负另外一个女人的基础上。
　　觉得家里的事情太糟糕了，欣言偷偷向易琳琳诉苦，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她也不敢说得太清楚。易琳琳告诉她，她家里也经常吵架，她妈妈老是怀疑他爸爸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所以每天都查岗。易琳琳还安慰她，每个人家庭总会有一阵鸡犬不宁的时候，过去了就好了。她还说，如果她觉得烦，就不要在家里呆在了，眼不见心不烦。
　　所以她要求去封闭的私立女校。每天在学校里，只要乖乖念好书，老师就不会为难你。

　　欣言的缺失，加之吴迪发的事业越来越忙，魏之青无端端多出了空闲时间。
　　每当她闲下来，她的脑海里总是会出现，吴迪发和协会会长争执的场面。
　　会长是个固执的老头，是知识产权和版权的拥护者。当然，任何一个从事艺术创作的工作者，都是知识产权和版权的拥护者。但会长德高望重，在话语间，从来不容许别人质疑他。而吴迪发是个十足的商人，眼中只有利益。
　　他们一开始只是在赏评画作。吴迪发凭借多年在商场上练就的恭维，把会长哄得喜笑颜开。后来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现在的激光印刷术何其了得，盗版的和这样的真迹几乎没差别。
　　吴迪发是做家居饰品的，装饰画自然也囊括在内。正版授权印刷成本太高，售价自然也被拉高。为了给自己创收，找人拍高清照，然后再盗刷，这种事情他做过太多了，现在被人提起，他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老会长叹口气，“还是监管不够啊。多少有骨气不懂世故的艺术家现在都饿着肚子，而盗取他们心血的人却赚得满嘴流油。”
　　吴迪发一听就不高兴了，他意味悠长的说：“现在是市场经济，既然东西都一样，没理由选贵的不选便宜的呀。”
　　“小吴，你这样说可以就不对了。现在已经是文明世界，不再是以前饥不择食，什么都不管的年代了。作者辛苦创作作品与大众分享，这已经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盗取作品的人和抢劫没有差别。”会长语重心长。
　　吴迪发心里冷笑，他最听不得这套“艺术无价”的理论，他马上说：“既然是分享，为什么要收费呢，不应该是惠及大众，多多益善吗？”
　　会长被激怒了，“你以为创作艺术品是你们这些生意人磨磨嘴皮子，耍耍心机，做做欺上瞒下的事情就可以的吗？你知不知道创作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要耗费多少心血，要花费多少时间？如果艺术家的作品不能换取生活保障，那谁还去搞艺术创作？”
　　这个时候魏之青已经察觉出来不对劲，她和吴迪发在这个问题上争吵过无数次了，他总是有他的歪理邪说，她不想他在这里发表那些谬论，便拉紧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
　　吴迪发哪里肯听？这里的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看了恶心，他说：“难道把授权费降低一点，就换不来生活保障了吗？”
　　“你也说了现在是市场经济，授权费是正经的企业根据市场行情给的，受之无愧。”
　　吴迪发终于冷笑出声，“我看你就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不就是想显示身为艺术家的优越感吗？”
　　魏之青爆发了，她冲着吴迪发说，“你给我闭嘴。”
　　转而又不停给会长鞠躬道歉，“会长实在对不起，我先生他喝多了，说胡话了。”
　　魏之青平常待人和善，近年来为了协会的发展贡献了不少力量，看在她的面子上，会长终于停了嘴。
　　反倒是吴迪发哼了一声。
　　“小魏，这里是妓院，你们走吧。”会长幽幽的说。
　　这是明晃晃的赶他们走啊。
　　魏之青气得差点内伤。
　　她对吴迪发彻底失望了，不想再与他说话。但他还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有理的模样，让人看了生厌。
　　终于两个人在回来的车里就吵了起来。

　　无数次悔恨，加上看到圈子里无数对恩恩爱爱的贤伉俪，魏之青心中想离婚的想法又起来了。
　　这样相爱相杀，互相折磨，日子不好过，还不如分开，各过各的。
　　她非常正式的向吴迪发提出了这个想法。吴迪发看也没看那份协议便撕得粉碎，末了他恶毒地说：“想都不要想！”
　　吴迪发的反应在魏之青的意料之中。
　　她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
　　一段时间后，吴迪发还是走起了老路子，他当作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还是照样过日子。只不过对她百依百顺，不再揪着她的小辫子和她吵架了。
　　同时他也有意无意地保证以后事事注意，再也不让她面子上过不去。他甚至说出了以后再也不盗刷画作了。
　　然而这次魏之青是铁了心想离，她始终保持冷漠，当作没有看见他的殷勤。
　　就连李姨也劝她，说在一起都不容易，不要轻易放弃。
　　魏之青不是没有动摇过。
　　但过往那些互相伤害的画面实在是太难看，她不想一错再错。

　　律师告诉魏之青，即便她什么都不要，由于一方不同意，这婚也很难离下来。而且法院通常劝和不劝离，一般都是提倡庭外和解。律师要魏之青作好长久战的准备。但是官司的难打程度还是出乎了律师的意料，男方无所不用其极的从中作梗。他甚至受到过不明人士的威胁，威胁他如果继续办这件案子，让他身首异处。然而客户都没有退缩，哪里有律师先退缩的道理？然而更可笑的是，在发现枪炮没用后，男方约了他见面，递给他一笔钱，直白的告诉他，推了这个案子，他再给比这多十倍的钱。
　　长时间的接触让律师清楚的认识到，女方是个磊落直接的人，而眼前这名男子明显是事事算计的商人，他们明显不配，还算是年轻人的律师眼里除了钱还有一些自己的原则，他拒绝了。

　　终于，经历了三年的鸡飞狗跳后，双方都耗尽了对彼此的爱，离婚尘埃落定。

　　这三年，是欣言读高中的三年。
　　每到放假回家她就头疼，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
　　提出离婚后不久，魏之青便搬了出去，但是每当欣言放假回家，她总是会挑吴迪发不在的时候回来，陪她一起吃饭。
　　欣言问过魏之青为什么要回来，她们明明可以单独见面。
　　但是魏之青的说法是，这里是欣言的家，她不想让欣言觉得自己被人抛弃。
　　欣言接着又问，那为什么要离婚？
　　魏之青说，真的过不下去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候欣言不知道魏之青会走，她单纯的以为只是两个人分开住而已。她虽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但两个人吵了这么多年，能消停消停也算是好的。
　　高三那年学校几乎全年没放什么假，把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补习功课上。明明她高考的时候，魏之青还送她去了考场。
　　可等她考完，终于松了口气的时候，魏之青却告诉她：“言言，等大学放假了来美国看妈妈好不好？”
　　“什么？”
　　“妈妈要移民了。”
　　“不带我吗？”
　　“言言你是被判给爸爸的。”
　　欣言顿了顿，觉得嗓子有些干：“我可以去美国上大学。”
　　“不，言言，妈妈想要重新开始。”
　　欣言望着她，不懂她的意思。
　　她像对待小孩子一般扫了扫欣言的额头，从包包中拿出装着公寓钥匙的信封，她放在新言的手心，“言言，这套房子留给你，你要是不想在这住了，就搬出去。”
　　欣言沉默地接受。
　　魏之青接着说：“妈妈明天的飞机，希望你能来送妈妈一程。”

　　第二天欣言像木头人一样去了机场。在离开层，她看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叔叔揽着魏之青的肩膀。
　　她走近他们，那个叔叔和气地向她打招呼，然后宠爱地对魏之青说：“我先进去等你。”
　　欣言一直等着魏之青开口。
　　但魏之青却只是用一种慈爱的眼神看着她
　　“不能带上我吗？我不怪你……”欣言泪眼兮兮。
　　“言言你还小，妈妈和他在一起并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谁原谅。妈妈做过最错的事情，是和你爸爸在一起。”
　　魏之青抹掉欣言的眼泪，轻轻抱了抱她，便进了离开层。
　　欣言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魏之青的背影能如此轻松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