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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明番外 虞美人 ...

  •   又是一年清明。
      头戴莲冠,银丝玉颜的道者手持油纸伞踏上了不夜天。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采铃,我回来了。”
      草木葱茏,华灯朱栏,一切恍如昨日。不远处,火红的虞美人燃遍了山坡,即使沧海桑田,午夜梦回,那种炙心的温度依旧不减。清风徐来,花儿随风化蝶,翩翩起舞,那抹亮色红得摄人,红得刺眼。相传此花乃项羽爱妾虞姬所化,日夜守望君王,闻楚歌便起舞,是真正凄怨痴情又倔强的花朵。
      如同当年的风采铃。
      而这片花海亦是娇妻埋骨之处。缱缱十七岁的时候才得知风采铃过世的来龙去脉,她当时认定是素还真害死了风采铃,于是愤而出走,此后改名换姓再也没有踏进中原一步。临走前,她将风采铃的陵墓迁到不夜天,这些常年盛放的虞美人大概也是那时候种下的吧。
      “嗯?那是?”
      花丛之中,隐约露出一块光洁的石板,上面似有刻字。
      素还真走近一瞧,竟是块陌生的石碑。他将整块石碑挖了出来,仔细端详,发现此碑年代甚久,但风化程度并不明显,怕是立下不久便被风沙掩埋了吧。若非雨水冲走表层土壤也不会被他发现。
      简单冲洗一番,碑上字迹逐渐清晰:
      “鸿门玉斗纷如雪,十万降兵夜流血。咸阳宫殿三月红,霸业已随烟烬灭。刚强必死仁义王,阴陵失道非天亡。英雄本学万人敌,何用屑屑悲红妆。三军败尽旌旗倒,玉帐佳人坐中老。香魂夜逐剑光飞,清血化为原上草。芳心寂寞寄寒枝,旧曲闻来似敛眉。哀怨徘徊愁不语,恰如初听楚歌时。滔滔逝水流今古,楚汉兴亡两丘土。当年遗事总成空,慷慨尊前为谁舞。”
      刻的是北宋魏夫人的咏史诗《虞美人》,只是隽秀飘逸的行楷却暗藏一股怨气,字里行间更是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悲愤。抹去落款处的泥渍,露出的名字让素还真心头一颤。
      风回雪。
      难怪……
      抚着那字字诛心的银钩铁划,素还真只觉满眶涩然。西楚项羽刚愎自用,负了美人,也输了天下,好一个借古讽今……那孩子,的确该恨我……

      “缱缱乖,娘亲出去给你摘果子,马上就回来。你先跟隔壁张婶家的小弟弟玩儿好吗?”白纱掩面的年轻女子紧紧抱着怀中幼女,泪流满面。坏人已经发现自己藏身之处了,只有自己将他引开才能保住女儿性命,但是没有母亲照顾,这孩子日后要如何生活?
      小女孩不懂,明明只是像平时那样分开一会儿,娘亲为何这么伤心?她伸出小手想帮娘亲把泪水擦干,“缱缱会乖,不会乱跑,就在这儿等娘亲回来。”
      没想到母亲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不知等了多久,一个满身莲花香的漂亮神仙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
      “叔叔,你是仙人吗?你知道缱缱的娘亲在哪儿吗?”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中闪烁着期待。
      “原来你叫缱缱,哈,缱缱,素缱缱……素续缘……”那人喃喃道。
      “神仙叔叔?”
      “你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会回来。而且我不是‘神仙’更不是‘叔叔’,我是缱缱的爹亲。”
      “爹亲?可是我没见过你。”小女孩似乎不信。
      那人坐到小女孩旁边,拿出镜子一照,“你看,我们长得很像,是不是?”
      “好像真的有点儿像呢!”小女孩歪头瞪大了眼睛。
      镜中,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挤在一起,那人指着自己独特的漩眉,又道,“我们的眉毛都生得一模一样,哪会有假?”
      “嗯嗯嗯。”
      “叫声爹亲来听听。”
      “爹亲!”
      “真乖!”那人揉着女孩的小脑袋,他明明在笑着,却又同时泪流满面。透过眼前稚嫩的小孩子,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双倔强的母子,这心情,该是失而复得的欣慰还是得而复失的悲凉?
      “那,爹亲知道娘亲为什么要走吗?”
      “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一定会回来看我们的。”
      “真的?”
      “真的。这里不安全,爹亲带缱缱回琉璃仙境好不好?”
      “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风景秀丽,一年四季都开满莲花,缱缱见过莲花吗?”
      “没见过,能吃吗?”
      “这嘛……”

      画面一转,风回雪独自站在一片花海之中,漫山遍野的虞美人,染红了天际。,远处华灯如昼,乐声悠扬,正是当年的含愿台。台上那对璧人一琴一萧,正共谱着新曲。
      情景再变,空中飘起丝丝冷雨,女子满脸鲜血,瞎眼断手,倒在血泊之中不断重复着同一个人的名字:素还真。
      娘亲!她脑中嗡地一声炸开,发疯地冲上去将女子抱在怀里,“你会没事的。缱缱会救你!缱缱会救你!”她从衣服上撕下一些干净的布条,手忙脚乱地为女子包扎,但是鲜血依然不断渗出,怎样也止不住。怀中的躯体逐渐失了温度,风回雪依然不愿放手。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她已经死了,你没看到吗?”
      “你是谁!”
      “你可知当年风采铃是为了杀素还真才会和他在一起的!”
      这声音好耳熟……是……我自己!
      “胡说八道!”
      “素还真恨风采铃,所以不但不认她,还把她赶出了琉璃仙境!”
      “不可能!”
      “那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素还真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任她痛苦地死去却袖手旁观?”
      “我……我不知道!”她痛苦地捂着头,脑中一片混乱。
      “你们兄妹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为何还要留在这个残酷的世界苟延残喘!”
      “够了!”
      “当年你得知真相后其实很想杀了素还真对吧?想为风采铃报仇的你为何不动手呢?你以为远走他乡就能抹去一切么!就能掩盖你的懦弱你的无能么!”
      “我……”
      倏然,一道黑影迎面袭来,风回雪来不及思考,手中长剑猛然一刺,刹那间鲜血淋漓。却是……
      “缱……缱缱……”素还真一手抓住剑刃,另一手搭在风回雪肩上支撑自己不会跌倒,“都是爹亲的错,原谅……爹亲好吗?”
      “怎么……怎么是你!”她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惊恐错愕,“我不是故意的,我怎有可能真的恨你!怎有可能恨你……爹亲啊!”殷红的鲜血伴着热泪沾湿了衣裳,和着冷冷的雨珠子,远山近草都模糊成了一片……

      绵密的细雨斜织着披在身上,久了,竟生出几丝寒意,耳畔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真的下雨了,还以为只是梦呢……
      靠在墓碑上的人醉眼朦胧地抬手在身侧胡乱摸索了一阵,半晌,终于碰到了一个倒卧的酒坛,抄起来晃了几下,却又失望地甩到一边。
      又空了么?
      低头看去,此前烧冥纸的火盆里已经积了不少雨水,水面上零星漂浮着黑色余灰,竟还有几团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白絮。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哈,倒是应景啊!”风回雪闭上眼睛,一仰头,又躺了回去,任由冰凉的雨丝洒在脸上,看样子是不准备找地方避雨了。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看见远处有两道熟悉的人影,一人莲冠雪发,一人红裙婀娜,他们正挽着手站在一把油纸伞下,忽而,又出现在她旁边,那伞不知何时已停在自己头顶。
      风回雪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清楚些,却发现,那伞非是梦中伞,而人更非梦中人。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你家人呢?”为她撑伞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温和,可惜陌生得很。
      风回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看了一眼遮在自己头上的伞,冲他一笑:“雨天路滑,老伯早些下山吧。”
      “不急不急,相逢即是有缘,吾名千山樵老 乐雕缘,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樵老眯眼笑道。
      “晚辈天水云萍风回雪。”这种被莫名其妙套近乎的感觉很不好,但老伯之前为自己撑伞,风回雪出于礼貌还是报上了名字。
      “世事从来无据,人生自古难凭,茫如天水有云萍。聚散任他形影。嗯……身若流云浮萍,风中孤雪,阁下之名号似有漂泊寂寥的无奈。”
      “云雪飘萍,无根无依,却也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不是么?江湖风急路险,吾浪迹天涯免了一身尘埃,倒是乐得清闲。”
      “这番见解的确独到。”樵老赞赏道。
      “前辈找吾究竟何事?烦请直言。”
      “哎呀,险些忘了正事” ,樵老一拍脑门,“老朽刚刚在前面林中拾柴的时候遇见了武林名人素还真哦,他托我将一封信交给这边山上穿红衣服的小姑娘,应该就是你吧。”
      “前辈认识素还真?”风回雪警惕地接过信,却并未打开,以防有诈。
      “只是打了个照面,算不得相识啦。”樵老摆摆手解释道。她不看信,是早就知道自己又写了一堆劝她退隐的“废话”吧。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风回雪将信件收好,依然没有拆开。
      “你好像对素还真的事格外在意,为何不去见他一面呢?”樵老指了指前面的树林。
      “不必了。”这个老头果然有问题,我刚到中原不过两日,这么快就被有心人盯上了,素还真的对手真是不简单。
      见她一口回绝,樵老又劝道,“……或许……他还未走远,又或许,他正留在林中等你。”想到不夜天门前的碑文,樵老心口微疼,这孩子到现在都不肯原谅我么?
      “名满天下的素贤人怎会苦等我这无名小卒?何况,他所行之路,注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四周并未察觉有其他人的气息,他千方百计引我去林中,想必伏兵是设在那里的。嗯,这名老者的武息深不可测,那么……风回雪暗自扣上左手袖箭的机关。
      “看样子,你好像很了解素还真。”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少啊。再也不是那个整天拉着爹亲袖子不撒手的小丫头了。樵老欣慰地想着,完全没察觉杀机临身。她是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设防?
      “久违的故人罢了。前辈难道不清楚?” 为防林中伏兵赶来夹攻,唯有一招致命!
      “看样子你是来扫墓的吧,这是……”樵老看了一眼墓碑,“哦,‘风采铃’,这是素还真之妻的坟墓么?”
      “吾不认得风采铃,也不知道墓里是不是素还真的妻子,吾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喝酒而已。”风回雪不动声色地与樵老周旋,寻找着动手的时机,却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樵老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情绪,欣喜、悲伤、自责、懊恼以及……心疼那不是一个杀手面对目标人物时应该有的情绪,而且那眼神好生熟悉,难道他是……
      风回雪眸光一闪,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如果这个‘风采铃’真的是素还真的亡妻,那他今日为何不亲自来拜祭呢?对了,吾听说当年素还真和风采铃只是一段酒后误事的露水情缘,看来传言不虚啊。”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深藏多年的伤疤有朝一日竟是被自己亲手扯得鲜血淋漓,风回雪呀风回雪,你果然比意料之中的无情百倍啊!
      “逝者已矣,岂容生者妄议!”樵老微怒,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为始作俑者又有何立场责备她?
      等等,这时候会发飙的是素还真才对,不应该是千山樵老啊……敢算计你老子,素缱缱,你出息啦~~~
      这一激,樵老身份不言而喻,风回雪终于松了口气。
      一二三四,吓到没大事……心虚地拽了拽袖子,以免凶器被发现。
      “前辈教训的是。”风回雪拱手一拜,“江湖是无尽路,江湖人也都有各自的无奈和苦楚,是晚辈失言了。吾年少识浅,武功低微,贸然涉足这些恩恩怨怨只怕牵累父母忧思,所以只好暂避自省啦。”
      “你能体谅,吾很欣慰,很欢喜。”
      你欢喜了,我刚才差点被你吓死啊!
      此时雨过天晴,骄阳一出,阴霾尽退。
      “介意吾也为风采铃上一柱香吗?”阳光洒在樵老的脸上,填满了每一条皱纹。
      当他真的老成这副样子的时候,不知天下是否已靖平?
      “介意,十分的介意。”风回雪摇头道。
      “为何?”樵老不解。
      风回雪伸手抚上母亲的名字。明媚的午后,阳光将整个墓碑晒得暖暖的,是母亲你也感到欢喜吗?
      “我怕她嫌你老。”
      “啊?”樵老一顿,继而抚须笑道:“哈!是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清明番外 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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