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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918年,东海,西罗布 战后的索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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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战后疮痍』
【1918年,东海,西罗布】
通往西罗布的火车旅程悠长而缓慢,索隆需要时不时搓揉一番眼皮,才能不让自己随时跌入梦乡。他那条捆着绷带和夹板的左臂依旧格外疼痛,逼迫着他每天都要说上几次:“先生,可以替我把它放上行李架吗?”“夫人,您可不可以为我接一杯水?”“谢谢你,女士。”
这对索隆的自尊心称得上是灭顶之灾。那个从来坚韧、倔强,甚至是自负的男人,要在他二十余岁的年纪里,就一次次的受恩于他人——这是对于军人而言最难以言说的耻辱。
他记得罗仔细地检查着他的手臂,最终轻轻摇了摇头;他记得山治想要等他一起回乡,最终在他的驱赶中叹着气先行离开;他记得他在医院躺了几天后去取之前寄存的衣物,那个负责的士兵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能把这些人的衣服都带走吗,他们都没再回来。
他看着那些高大的木柜,一包包的衣物整洁的码放着,上面插着扑克牌大小的卡片,而每只卡片上都写着一个男孩的名字。他走上前,用右臂笨拙地抱起了那几个写着约瑟夫、艾斯和乌索普的包裹,却又发现自己无法一只手拿下。士兵见状,为索隆拉来了一只老旧的推车,帮他将那些沉重的包裹放了上去。那个一脸雀斑的士兵就这样呆呆地望着索隆倾斜着身子,用一只臂膀拉动着推车,在茜色和金色交融的夕阳下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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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隆从回忆的漩涡中回到现实,在他膝头上摊开的笔记本上,是一页页、一行行乌索普从稚嫩到日渐成熟的花体字。那些承载了无尽思念的情诗。“你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我最无忧的时光……”“你的秀发映出了这世上最美的颜色……”
绿发男人闭上眼,想起了战壕里那个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下午,乌索普坐在他身旁,依旧写个不停:“‘终有一日我将重返家园,与你共度每一次日出日落……’,你说这句怎么样?”
少女的相片底部是始终没有机会完成的诗,那个男孩总是咬着铅笔在想下一句。
到站了。
索隆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跟随着人流在车厢门前排起了队。走下火车,迎面是硕大的高树撑开光秃秃的树冠,满是皱纹的枝干上系着几根各色的丝带,在冬季午后的风中飘舞着。
他站在树前愣了一会儿。如果没死的话,这些男人很快就能和自己的妻子重逢了,幸运的家伙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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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隆没过多久就迷了路。他只得沿途走了几分钟,直到瞅见了一家背荫的小酒馆,他推开门,准备进去喝上一杯,再打听下路线。刚进门,一个扎着头巾的年轻女人便朝他招了招手,用热情的调子问道:“嘿,大兵,要来点儿什么?”
“一杯啤酒,还有随便什么些吃的……”索隆在吧台前坐了下来,掏出了封皮已经磨损的食品配给证,递给了那个看上去亲切开朗的老板娘。她捋了捋散落的深绿色发丝,在配给证上涂掉了一格。“耐心等一会儿,大兵。玛琪诺会让你尝尝这里最招牌的甜陷煎饼卷!”
裹着油酥奶油的甜陷煎饼卷味道浓郁,入口即化,让吃惯了干硬面包的索隆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他顺势灌下了半锡杯啤酒,向后靠着椅背,此刻小酒馆的收音机正放着歌曲《待到重逢时》,显得世间如此宁静而平和,让人猛然觉得恍如隔世。他又咽下一口啤酒,酒精顺着口腔滑过舌尖、喉咙,直到灌入胃中,将热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这个从人间地狱回来的男人终于真正的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战争结束的样子。
他解决了盘子里最后的一点儿煎饼碎屑,向玛琪诺挥了下手,待她走来后擦了擦嘴问道:“我来这里是找一位叫做可雅的女孩,请问你认识她吗?”
“沃克·可雅?”玛琪诺笑着扬起一条眉毛,“当然知道,我们镇上最近的新嫁娘!你是她的朋友吗?”
“新娘?”
“是啊,你是外乡人,估计没听说过。据说她之前坚持要等以前的未婚夫呢,不过那个男孩儿再也没回来……最后还是顺了她家里的意思嫁给了沃克先生。不过说句良心话,那也着实是位绅士!” 玛琪诺扑闪着睫毛,“你找她是要做什么?真遗憾你错过了那场婚礼,布置得美极了。”
索隆感觉自己的呼吸一下子被憋住了,他像是找不到了自己的舌头一样,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她嫁给了别人?”
“是的,”玛琪诺疑惑地看了看他,思索着这个男人是否理解了她的意思。她又指了指窗外:“可雅就住在对面那栋灰色屋顶的房子里……你沿着这条石板路一直走,直到看到一座尖顶的教堂,那后面就是她和沃克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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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远远地看到了可雅。柔和的气质,素净的衣裙,女子的五官与旧照片上的少女重叠起来,原本模糊的细节变得无比清晰,似乎唯有这样的容颜才能在相片上留下那令人心生眷恋的倩影。他攥紧了手里乌索普的笔记本,犹疑了很久,还是没能再走近一些,告诉她,曾有个英勇的士兵在到死的时刻,都从未忘记她一分一秒。
索隆清楚地知道他应该把那本日记交给她,让她看清自己未婚夫生前的每一丝温情。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看到那个女人打理着雏菊细碎的花瓣,架上的葡萄藤和盛开的紫罗兰包围着她,俨然是个和平年代小妇人的模样。她已经拥有了再次过上幸福生活的权利,而他,一个并不了解她的外人,是不是该不动脑筋的冲上去,把她生生地从现在的安宁里揪出来,让愧疚、悔恨、哀痛重新回到她的身边,直到她悲戚地落下泪来,沉浸在恋人战死沙场的凄苦里?
他想了想,转过身离开了。
在这座陌生的城镇里,索隆走了很久,直到他已经小腿发酸,来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土路上。路边只有一株孤零零的栗树,暗褐的树皮在冬日里有些开裂,光秃的树杈四散张开,树下是堆积的落叶,数量多到踩上一脚就会陷进去。
男人蹲下身,用一只手拨开落叶,手指陷入泥土里,将那些大块的泥土刨开。潮湿的泥块虽然柔软,但冰凉得要命,他的指缝被肮脏的土粒沾满,但他毫不在意,直到挖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他掏出一直藏在怀里的日记本,然后将它埋在了层层泥土和落叶之下。
让那些阴雨中的字句、长夜中的思念、每一次炮卝火中苦苦求生的支柱都就此埋葬。哪怕它们曾穿越逼仄的战壕、黑暗的无人区,曾穿越丰袤的森林、广阔的平原,曾穿越千山万岭,只求她不要忘记。
我亲爱的兄弟,答应我,请不要恨她。尽管憎恨我吧,尽管骂我是个自作主张的狗杂卝种吧。但我知道,在你我的心底我们都清楚,你更希望……
可雅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