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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13年,东海,朱洛基尔庄园 【1913 ...

  •   【1913年,东海,朱洛基尔庄园】

      “他们都说战争会在两年之内打响。”

      哲普躺坐在壁炉前暗赭色的长沙发里,语气平静地说道。青铜小窗外的雪花正在翩然而落,雕花壁炉内的火焰正在毕剥作响,伴随着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米霍克倾倒葡萄酒的右手略微一震,几滴小巧的深红酒滴顺着杯壁的圆润弧线滑了下来。

      “那不过是因为近两年发生在巴尔干的战乱而已。”黑发绅士眨了眨金色的眼瞳,修剪整齐的髭须轻轻皱起,“南海的萨卡斯基公爵倒也当真是野心膨胀,竟妄图要占领整座塞尔维亚的领土来巩固政权——”

      “纷乱沙场的丧钟声早已不再遥远了,米霍克,你必须要承认这点。”原本面向壁炉的香克斯回转过身,语气变得担忧而严峻。红彤彤的炉火照亮了他的一侧脸颊,拥有一头耀眼红发的男人头一次失却了往日的顽童做派:“西皇早已表态会同南海结为联盟,东海‘光荣孤立’的政策更是化为了一团泡影。现在各国都已为争抢殖民地熬红了双眼,我们不得不随时面临着战乱的爆发,眼下的一切不过是缺少一条导火索而已。”

      “看来你还是无法忘记当前的那场浩劫,对吗香克斯?”哲普望着他,心内是一阵阵化不开的沉重。香克斯,这个永远一副调皮面容,不肯正经的老家伙,在十四年前的布尔战争【注】中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哥哥,曾经俊毅的脸庞也在战火间留下了三道刺眼的伤疤。战后,他看似恢复了自己小酒怡情的爱好,依旧语调欢快而乐于调侃,然而当硝烟再一次接近东海时,他绷紧的肩线和双拳却暴露了所有往昔的伤痛。

      房间内一片沉默。三个男人几乎是同时间无意识地望向了炉中的火焰:艳红的火舌正在猛烈燃烧,层层窜起,像是要吞没走最后一点寒冷,又像是要蚕食掉最后一丝希望。

      【注】指第二次布尔战争,1899年10月11日至1902年5月31日,发生在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之间的对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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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的少年世界,一切都还是一片纯净与快乐。

      下雪了。

      推开笃实厚重的木门,放眼望去,远方的一切早已悄然之间化作了另一番模样。天空初霁,晨光熹微,蓬松柔软的白雪遮住了小巧的石板路,高大的冷杉树杈上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糖霜。轻盈的雪絮一点点落在这片沉静悠久的土地上,清晨的香波地就像是拥着银袍安然酣睡的老人,轻轻地吐露着绵长而古老的气息。

      索隆扣紧了貂皮斗篷的领口,小跑着奔向了庄园背后的马厩。斐迪南从马厩木门的上方望到了他,立即欢喜地呼动着鼻翼,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点儿薄薄的乳白雾气。索隆跑到木棚的前方,娴熟的伸手拎起了架子上放着的铁皮小桶,抖了抖里面盛得满满的燕麦饲料;他推开两扇门叶,双手捧起铁桶伸到了斐迪南的鼻端下方。

      骏马垂下头颈,即刻埋头吃了起来,连带着马背上用来保温的浅灰绒毯也随之一颤一颤。少年的鼻尖和耳廓在风里被冻得有些发红,他正禁不住要打个寒噤,双眼就被一双暖热的小手蒙住了。

      “猜猜我是谁——”

      “娜美。”

      “真没劲儿。”娜美不满的娇俏声线从他的肩膀后方传来,“香克斯叔叔说要来朱洛基尔庄园做客,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出门天气这么冷,怎么都不带手套?”索隆把铁桶放到地上,将手上黑色的山羊皮手套扯了下来,递给了娜美,“镇上的医生外出了,生病了可会是件麻烦事儿。”

      “反正朵丽儿姨娘凶巴巴的,我也害怕到她那里看病呢。”娜美慧黠地一笑,打量着羊皮手套上镀银的徽纹装饰,“哲普叔叔告诉我山治来不了了,他被罚在书房里接着练钢琴。但是我们晚上会一起去巴拉蒂庄园做客,一起吃平安夜晚餐。”

      “真搞不懂卷眉毛为什么要学那么多乐器。”索隆用粗刷扫下了斐迪南绒毯上的细碎冰晶,然后用自己尚不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娜美斜掩在贝雷帽下的橘发。“哲普叔叔还是那么好客啊,我记忆里所有的平安夜都是在巴拉蒂庄园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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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隆记忆里所有的平安夜都是在巴拉蒂庄园度过的。每年冬季他们都会提前收到邀请,坐上马车,来到这座香波地最为沉实富绰的古旧庄园。哲普家族的资产远胜过索隆和娜美的家庭,所以对于尚未成年的他们来说,巴拉蒂主厨提供的精致菜肴是一年中罕有的饕餮时光。松蜜鸡翅,烤大虾苏夫力,薯烩羊肉,罐闷小牛柳,约克夏布丁;偶尔香克斯叔叔还会无视米霍克的吹胡子瞪眼,笑嘻嘻地给他们斟上一点淡樱桃酒。

      山治坐在亮黑色的三角钢琴前,蹙眉盯视着支架上的羊皮纸乐谱,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熟稔地舞动。父亲依旧是一贯的严厉,要求他交出一首完美的MARIAGE D’AMOUR,而他早上的表现险些要把哲普的长胡子气成麻花。于是他今天只能留在房间里不停地练习,直到某一刻房门被人毫不拘谨地推开。

      “山治,我们来啦!”

      “哟,白痴卷眉还没有脱身吗?”

      金发男孩情不自禁地勾挑起了眉毛:不必抬眼他便知道这两位访客是谁。“娜美小姐,我稍后就为你沏一杯加新鲜柠檬汁的伯爵红茶,正如你一直以来的口味。甘蓝头,记得把门带上。”

      “笨蛋你在说什么?”索隆绕过帷幔繁复的四柱床凑到了山治跟前,拱形高窗在他的后背上投下了浅浅的光影,“练什么练了一天?”

      “跟你这种艺术水平低下的人说也说不明白。弹奏技术性或华彩性肢体类型之八度的时候,触键的手臂要平行于键盘面——”

      “……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吗?”

      “知道就好。”眼见到索隆已经轻车熟路的坐在了窗台上,山治只得习以为常的撇了撇嘴角。娜美吐了吐舌尖,也调皮地凑了过去:“不过是跨八度罢了,手掌张开后需要跨越八个琴键。”说着,她自然而然的握起了索隆的右手,眉眼弯弯的比划起来。

      直到感到少年凝视自己的目光似乎不太对头,娜美才抬起目线,恍然过来,脸庞上的温度几乎要随着对方的指温逐渐攀升。索隆的指尖有些发烫,引得她甚至能感觉到其中隐约跳动的脉搏;他的鼻息带动着一小股气流在她手臂上回卷,留下了一阵痒意。俯身的他,靠得很近。

      Flipped.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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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吧米霍克,好朋友当然要在平安夜留下一张合影!”

      “你放开我的领带……我不喜欢照相!”

      “香克斯你还是放手吧,米霍克看样子快要被勒死了。”

      平安夜晚宴后出现的摄影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想出这个主意的庄园主人则开心得不得了。白胡子老摄影师咧开缺了牙齿的笑容,在支起的相机后指挥着众人在特定的位置站好。黑发金眸的中年绅士一脸不情愿,无奈被红发老友硬拽到了镜头前,但那紧蹦蹦的脸颊却怎么也扯不出摄影师所要求的“微笑”。

      三个孩子最后也被推到了相机前方。白胡子老头儿一边握着快门线,一边用黑色的丝绒布罩住了头部和肩膀:“两位年轻的先生,平视前方,不要再乱动了……”

      “索隆,山治,你们快点在我两边儿站好!”

      “孩子们,都看着我,一,二,三——”

      “Cheese!”

      伴随着镁光灯升腾起的明亮烟雾,所有欢声笑语的瞬间都被安静的定格。三位父辈的合影上,站在中间的哲普那把稻黄色的大胡子格外惹眼,西装下的肚子有些发福的鼓起,一如那澎湃饱满的豪放笑颜。香克斯则做着和年龄极不相符的有趣鬼脸,在镜头前还不忘高举着自己从不离手的葡萄酒杯。站在哲普左面的米霍克依旧保持了冷峻的脸色,脖颈微微昂起,只是那被扯皱了的领带却平添了几分幽默效果,破坏了他精心营造的严肃。

      另一张相片上的孩子们更加亲密的站在一起,一个个都青涩的如同刚结果儿的橄榄。山治单手插进衣袋,骄傲地挺起胸膛;索隆和自己父亲如出一辙的微抬下颌,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娜美站在两个男孩之间,橘发柔滑璀璨,灿烂的笑容洋溢出由衷的幸福欢乐。

      后来的日子里,两张相片一直被细心的保藏在娜美的桃木匣中,像是能留存住一段剪下的岁月。当她的双唇不再鲜贵娇艳,当她的眼眸早已日渐浑浊,当被时光扯得发干的相纸再也附不住当时人的风华正茂。

      1913年12 月24日,战争爆发前的最后一个平安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913年,东海,朱洛基尔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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