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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16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加亚河战役 ...

  •   1916年的一晚,布满疮痍的佛兰德大地居然出现了星空。真正的星空,清晰、明亮,烘托着皎洁的月光,又调和了浓稠的夜色。渐渐地,几个士兵从战沟里探出头来,吃惊地凝视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风拂过他们的面颊,银河在头顶上倾斜,赫拉的乳汁从天幕上倾倒下来,流成午夜温柔的河水。

      这是稀有的。所有那些轻缓的,放松的,令人感到暖烘烘的情绪,在前线都是稀有的。战斗单调而笨拙,一次开战可以令几万个士兵横尸沙场,却没有任何像样的突破,唯一的功劳是让对方也死上几万人。这不是战争,而是两只肥硕的棕熊在互相撞击。谋略早就成了其次,一切都变作了一场令人厌倦的消耗战,棕熊们靠着体重麻木地攻击彼此,而它们身上的每一粒细胞都是一个无辜的欧洲青年。

      所以此刻,美丽到毫无保留的星空点燃了男孩们埋藏已久的激情。多得数不清的星辰,如此璀璨。请再亮一些,好像黎明不会降临,再亮一些,好像不会有硝烟充斥着天空,请再亮一些,再亮一些,要比白日的阳光拥有更灿烂,更夺目的光辉,让黑暗彻底消失在我们眼前吧。

      然而那晚的星空最终也只是昙花一现,因为第二天,恶名昭著的加亚河战役便开始了。

      加亚河战役被东海和北海的将卝军元卝帅筹划了5个月光景,是为了给北海强力支援,打破三国在凡尔登的僵局而诞生。他们在加亚河一线投入了39个师的兵力,并为此储备了3500门火卝炮,和数百万枚的75毫米炮卝弹与重卝炮炮卝弹。拿下这一战,就能分辨谁更有可能是最后的赢家。

      6月24日,从东军抛出的第一颗重卝弹开始,这里就变作了炮卝火铺天盖地的修罗场。几十万发大卝炮将阵地炸得面目全非,看着那土地,没人能想到它曾是富庶的农田。东海和北海向西海的阵营毫不间断地攻击着,打算先对敌军的人数和防御工事进行毁灭性的打击,之后再派步兵发起进攻。

      协约国的士兵们只能没日没夜地向迫击卝炮里填充炮卝弹。大卝炮向西军呼啸,爆炸声震撼着方圆百里的山村和田野,腾飞的烈焰焚毁着一切,就连那条悠长的、波光粼粼的加亚河都成为了今夜的帮凶。

      “特拉法尔加什么时候才能让老子安生补上一觉!”索隆恼火地说着,和艾斯一起用力向后拽着麻绳,让炮卝口借力扬起,其他士兵得以迅速将新的炮卝弹填入管道。装弹,瞄准,发射——他们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将无数吨的钢铁与火卝药投向西军的领地。

      “黑格将军说这次西海佬儿要一个都不剩了,”乌索普脸色苍白的说道,“没人能在这样的炮卝击里活下来,对不对?”

      “或许是吧,”艾斯喘着气搭话,“七天,他打算让我们轰炸七天,然后跨过铁网去把剩下的散兵一锅儿端了。”

      于是,在道格拉斯·黑格的指导下,所有的士兵们都被灌输着这样的观念:只要连续的发射炮卝弹,就能彻底摧毁西海人的碉堡和地下掩体,将敌人屠杀殆尽;彼时敌军只能从凡尔登分兵,而在凡尔登恶战中早已奄奄一息的法兰西将就此被拯救。

      再之后,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

      7月1日的清晨,随着号角的吹响,十万协约军擦亮了□□和刺刀,向西海的阵地发起了行军。
      西军的领地是死一般的沉寂。此前刚下过一场雨,东海士兵们踩过破碎的木块、铁网和湿乎乎的沙袋,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没有遭遇任何防御和抵抗。西海佬儿真的一个活口都不剩了?放眼望去,这里看不到任何生灵的迹象,泥土被熏成了浓重的焦黑色,空气粘稠得几欲凝固……

      随后那胶着的空气被一枚子卝弹划破了。不,是无数枚——密不透风的枪卝弹仿佛平行于地面的暴雨,向着大批防备松懈、以为敌人早已死光的东军扫射而来。转眼间,左翼的东海士兵们就像是被收割的稻草,还没来得及做出进攻,就已经一茬茬倒下。那可怕的枪林弹雨,来自于西军的马克沁重机卝枪——这些可以自动抽壳抛壳和拥有加长弹卝夹的枪卝支,是飓风般席卷人命的职业刽子手。

      左翼一败涂地。他们简直成了脆弱的婴孩,面对敌人毫无招架之力。如果将协约国的军队比喻为一个巨人,那么巨人的一只臂膀已经被无情地砍断。

      而右翼的情况并没有乐观多少:十七连的几个男孩们就在这其中,他们被催赶着去占领西海的前两道防线。流弹四射,就连一贯镇定的索隆和山治这次也不禁面色发白,毕竟没人希望在这里让性命就此终结。无数人的青春被政客和将军们变卖,腐朽掩埋在阴暗的壕沟里。参谋部里那些冷酷的上司就这样无谓的浪费他们的鲜血,如同沙场上泼洒的是不值一文的泥浆。

      “保持阵型!进攻!”
      “保持阵型!进攻!”

      北海的督战队嘶吼着,青年们只得无意识地继续冲锋,受伤,直至倒毙。艾斯冲在前面,连救了两个稚嫩的新兵——他们还没有任何作战经验,不该被草率纳入这样重要的一战的。

      “艾斯!艾斯!救救我!”

      艾斯转过头,看到马歇尔·蒂奇在焦急地大声求助着,他的一条腿被那些炸得半碎的铁网紧紧缠住了。艾斯赶忙跑过去,替马歇尔掰开了那些尖锐的金属丝,将他那条已经血淋淋的腿解脱了出来。

      “谢了兄弟,多亏了——————啊!!!”

      又一枚炮卝弹被投向了地面,尽管还和他们隔着不近的距离,带来的冲击依旧让两人被震得一同仰头倒下,摔向了身后的深坑。马歇尔·蒂奇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听到身边的艾斯骤然在痛苦地低吟着。

      “喂,你怎么了?”马歇尔寻找着战友的伤口,随后惊诧地看到一枝尖利带钩的铁丝从艾斯的右肩直穿了出来。大片血渍正迅速地从男孩的肩膀中渗出,他大张着口痛苦地呼吸着:“帮帮我,帮我把它拔卝出来……”

      那根铁网丝的另一头死死地固定在土壤里,马歇尔试图将艾斯的身体向上抬,但铁丝的倒钩扭入了肩膀,需要费好一阵力气才能抽出。大胡子男人正在忙乱着,一阵喊声陡然响起,伴随着的是大波士兵的脚步声:“先撤离!西海佬儿又来了增援!先集中撤退!”

      “集中撤退!”

      马歇尔·蒂奇瞪大了双眼,看着人群纷纷跑过,他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随后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

      “蒂奇,你在干什么?帮帮我……”波特卡斯·艾斯强忍着剧痛,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然而马歇尔·蒂奇继续后退着,语气变得犹疑而疏离:“左翼已经完蛋了,再这样下去都会完蛋的……我不想死在这儿……”

      “我不想死在这儿……对不住了……”

      “蒂奇?蒂奇!”

      黑发的年轻男孩难以置信地呼喊着,但马歇尔已经拖着魁梧的身躯,根本再没有看他一眼,跟随着人流一瘸一拐地逃远了。

      艾斯绝望地看着伙伴远去的背影,徒劳地用右手扶住了颤栗的左臂。撕裂般的痛楚从他的臂膀向周身蔓延,这让他恨不得将上半身蜷缩起来,但任何动作都只让那些该死的刺钩扎得更深。慢慢的,他已经能看到远处的敌方军队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而他却在这里动弹不得……

      “艾斯!发生什么事了?!”

      熟悉的声线响起,随后从稀薄的晨雾中依稀露出了索隆的脸孔。绿发男人焦急地奔上前来,在看到艾斯的伤势后倒吸了口气:“这是怎么搞的?我们得赶快撤离这里!”

      “来不及解释了,索隆,我需要先把它拔卝出来……”

      索隆蹲下身,将细长的铁丝尽量向后抽动,直到拽开足够宽的距离后,用锋利的刺卝刀将它一刀砍断。艾斯的嘴唇咬得发白,上身发着抖,但他尽全力遏制住了叫嚷的冲动。索隆则握住了剩下的半截铁网,不顾上面的尖钩也随之刺入了他自己的皮肉:“忍一下——”

      他说着,使力将那无情的金属拔了出来,艾斯终于不堪重负地低吼了一声,更多的血液从他的肩膀上汩汩冒出。索隆将艾斯背了起来,扣紧他的大腿,低喘着向前小跑起来:“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嘭!”

      一枚炮卝弹在离他们几十米的前方炸开。索隆低下头以免被空气中的粉尘迷住双眼,他刚要前进,又有几只大卝炮顺延着东军撤离的方向被丢了下来。跑得稍微落后的士兵都已经纷纷被炸在了深坑里,一动不动了。

      “不行,我们得换条路走,”索隆急匆匆地说道,“艾斯,你知道最近的医疗站在哪里吗?”

      “在……西北方向……继续向前,之后向左转……”

      他赶忙向左前方跑去,炮卝击在他身后追赶着,直到他大步冲进一片黑黝黝的残树丛里,那些恐怖的声音才遥远了一些。他看看四周,也有几个士兵和他一样冲到了这儿,他们正像惊慌的鸟儿一样继续向前逃窜,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他和艾斯了。

      索隆感到头顶一阵阵发蒙,周遭的景物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毛糙糙的灰色纱巾,看不清轮廓。他喘着气:“艾斯,我迷路了!现在应该朝哪儿走?”

      “左边,继续向左……大概两千米外右拐,之后一直向着正前方……”

      索隆朝艾斯手指的方向奔跑着,大颗的汗珠把他的眼睛弄得生辣,他只是低头胡乱抖了抖,一刻都不敢停地继续寻找着医护站。正前方,正前方他卝娘的在哪里?!他烦躁地拨开又一丛挡住自己的灌木,终于瞥见了那熟悉的红色十字。

      “艾斯,我们到了!”他激动地呼喊一声,咬着牙往前赶,几乎是一头直冲进了医护帐篷。医生和护士们正在纷纷忙碌着,一名穿着白褂的卫生员上前,把艾斯从背上扶下来,又将那黑发的青年士兵放到了一只空着的担架上。索隆感到自己的领口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领子整个儿黏在了脖子上,让他本就发干的喉咙口简直像在冒着烟。

      他坐在地上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平复下来。听觉好像被人关闭后又重新打开,医护站里如潮水般的嘈杂声一股脑儿涌入了他的大脑。好在艾斯有救了,快让他们给他治疗——

      索隆抬起头,惊讶地发现那个卫生员正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其实你不必这样拼命的。”对方轻轻说道。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的朋友已经死了,”那个卫生员将艾斯的躯体翻了过来,露出了后背上一道明显的弹孔,“身子都快僵了。”

      索隆的整张脸孔都木住了,连眼睛都不再眨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拥有了对话的能力:“可是……没多久前他还在和我说话啊。”

      卫生员摇了摇头,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他摸索了一番艾斯胸前的口袋,掏出了一张士兵证和两支旧铅笔。索隆朝他伸直了手臂,干哑着嗓子说:“可以把那些给我吗?”

      对方递过了士兵证和铅笔,注视着绿发士兵充血的双眼:“你们是亲属吗?”

      他摇了摇头。亲属?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狗卝屁亲属。他们只是相逢于此,而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强大而无法抗拒的无力感将他包裹。他不知道艾斯是什么时候中的弹,混沌的头脑也已经容不得他去细想了。他吃力地站起身,最后一次看了看波特卡斯·D·艾斯。

      抚开纠缠在额前的乱发,那曾经灿烂如星辰的双眸,如今仿佛劣质的玻璃球珠,失去了焦点。苍白的嘴唇微张着,似乎无法相信命运之神会做出这样的安排……索隆伸出沾满了机油和火药的手,颤抖着划过艾斯的眼帘。上帝一定会接受这年轻而纯洁的灵魂,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悲伤,不再有遗憾……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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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罗诺亚·索隆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了堑壕里,他回去时全身都近乎颤抖,拳头攥得死死的。他一眼便看到了马歇尔·蒂奇的那把黑胡子,便愤怒地扑过去,双手紧紧掐住了马歇尔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抵在了壕壁上。马歇尔体型高大,体重也不轻,索隆的手臂一下子因受力而疼痛,但他的声音里只能听到狂怒:“你没管他,对不对?你自己逃了,对不对?狗卝娘养的孬卝种!”

      他们距离很近,索隆感到马歇尔热烘烘的鼻息扑到了他脸上,令他作呕。他的双手禁不住又加了几分力,对方已经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喘息声……

      一双更为强壮的手臂猛然从后面拦住了索隆,他被兜住了上半身,身体后仰,本能的退了几步保持平衡。他定了定神,看到了特拉法尔加没有表情的面孔。

      恢复了自由的马歇尔蹲下身,大声地咳嗽着,剧烈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良久,特拉法尔加·罗走到他面前,拽着这位黑胡子士兵的一只手臂,让他站起来,随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里,给了马歇尔一记重拳。

      “是你害死了波特卡斯?”

      “不!老子没害过他,是你们都疯了,你们他卝娘的都疯了!”马歇尔高叫着,被打中的那半边脸迅速地红肿起来,“老子当时又没得选,西海佬儿下一刻就能打下我的人头来!”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曾认识波特卡斯·D·艾斯的军人都纷纷走远,将蹒跚的马歇尔·蒂奇丢在了原地。他们输了仗,丢了枪,失去了这么多战友,乌暗的天空仿佛要直压下来,让人近乎窒息。

      次日早晨,天色才刚刚亮起,索隆便被一阵推搡叫醒了。他睁开眼,看到乌索普正站在他面前,他的面孔如同一张干巴巴的白纸,好像刚刚看到了一个骇人的幽灵。

      “索隆……马歇尔·蒂奇逃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16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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