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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916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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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没等到索隆将那根残缺的香烟抽上两口,山治就迫不及待地把它抢了回来。“不懂得抽烟的白痴就不要糟蹋好东西了。”他随意地调侃了一句,然后熟练地避开了战友恼怒袭来的一拳,“悠着点,小心我还手时一脚踢在你右腿的旧伤上。”
“一年前的伤早就恢复彻底了,老子才没那么弱鸡。”索隆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快点巡逻完这圈,早点回去跟特拉法尔加交差。”
他们攥紧了步卝枪,继续着例行化的巡逻——沿着后备堑壕的后方勘查一圈,以防备这片最脆弱的地方被敌人偷袭。1914年一个师每天还仅仅需要27辆车的补给品,而两年后的今天,单是对作战弹卝药的需求量就已经增至了30辆。战况愈加艰难,但僵持不下的同盟国和协约国又没人想做第一个投降的孬种。只是苦了那些无辜的士兵。
索隆和山治继续向前走了走,行至了一座高大的土坡,坡上有大片不知名的植被和树木生长,在黄昏中映下了一片片浓重乌暗的阴影。绿发男人又向前跨出一步,随后一只烟蒂突然从他头顶的上空掉了下来,正落在他军靴前半英寸的地方,还燃着未灭的火星。
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僵住了。好像是慢镜头一般的,索隆缓缓抬起头,看见山坡上一排排的异国敌人正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他们灰色的军服衣袖上都绣着醒目的字母S——南海的大批增援军,以比东海人想象中更快的速度抵达了前线。
他和山治同时默契地缄了声。那些南海兵还未发现他们,但似乎离发现他们也不远了。一名敌人长官兴高采烈的试验着他手里崭新的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的对准着俯视的区域,好似空着肚皮的老狮,正冲着面前孤立无援的幼羊眨弄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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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在向他靠近,再靠近,好像随时会从黑暗中扑上来。索隆躲藏在一棵荫郁的高树后,树干勉强能遮住他的后背,他听到几个敌人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嘟哝着什么,陌生的语言却又让他无从辨别。
山治在奔跑的途中和他走散了。他现在独自躲在一片天晓得还能庇护他几分钟的树林里,被几个南海佬儿像猎狗一样围着转来转去,肩膀上的一道擦伤燃着火辣辣的疼。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有头野兽在心里咆哮。妈卝的。
好在残阳已经西下,浑圆树冠笼罩下的天色愈加昏暗,林间起了阵风,让那些穿着单薄制服的士兵们不禁打了个寒噤。几个南海士兵叽里咕噜地对话了一阵,不死心地又巡逻了片刻却依旧一无所获后,其中一个下了声命令,一行人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索隆长舒了口气,靠着树干的身体向下滑了几英寸,顺便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但就在他的精神刚刚有些放松,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帽子扶正时,一阵新的脚步声又突然响起——来人小跑了一段不短的距离,然后在树林前猛地站定。
一个士兵回来了。
一个傲慢、警觉、足够聪明,因为无法劝说自己的傻瓜长官,于是决定擅自行动的士兵。
索隆简直被气得发笑。啊,那就来吧。一对一。
对方的步伐很轻,似乎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正满怀戒备地跨入树林,朝他一步步靠近。索隆将套筒座握在发了汗的右手心里,确保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额头已经汗涔涔的,汗液随时能滴进眼睛里;在彻底的寂静里,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声都在被无限地放大。敌人又朝他的位置走近了些,随后停了下来,仿佛正在认真地聆听他的一举一动。
索隆咬紧牙关,抵抗着因为疲倦而发酸的双腿。天空变得更加昏沉,借着空中信号弹所投放的微弱光线,他眯起眼轻轻侧过头,看到了一个比自己高半英寸的身影,就在不到十步的距离外。即便他根本瞧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也还是感觉到敌人的双眼正渐渐适应着林中的黑暗,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能察觉到自己的藏身之处。
见鬼,他此刻的形势极为不利。绿发男人紧缩着喉咙,心脏强烈的跳动让他有些不适,他仔细地调整着枪卝口的位置,直到听见了一个细微的扣响——对方拉动枪卝栓的声音。
索隆立即低下身,在子卝弹射过来的前一瞬卧倒在地,死亡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他毫不犹豫地朝着弹头飞来的方向开了两枪,模糊地看到对方也伏低了身体,于是迅速又补了一枪。敌人再次朝他开了一枪,没有击中,尔后索隆又用快速的一弹将他再次逼远。
蔽目的黑暗中,两人彼此僵持着,仿佛两头愤怒的、无可奈何的困兽。
索隆匍匐在潮湿的泥土上,寒意毫不留情地沁入了他四肢的皮肉。他盘算着弹卝夹里已经所剩不多的弹子,感到心脏正如同想要挣脱的鸟儿撞击着肋骨。相比于目前的对峙,他其实拥有一个唐突大胆的机会: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片树林中的斜坡,假如他能顺势滚到下方的地面上,并且在敌人未追上之前向那家伙射击,兴许就能脱离现在的僵局。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点子,但眼下的他显然没有太多选择。绿发男人打定了主意,小心地向后移动着身体,他能感知到那个南海兵正透过黑魆魆的夜色注视着自己,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对方是不是能看穿他的计划了——
他斜着挪动到平整地面的边缘处,随即蓦地向右方全速滚去,在失去重力的那一刹那,他已经蜷起了手臂和双腿;在高速下,斜坡上散落的树枝和残叶划过他没有被衣服包裹的皮肤,喇出了口子,但这一切都妨碍不了他紧紧地攥住手中的长卝枪——
他摔在了土地上,好在潮泥足够柔软,为他抵消了不小的冲击。然而对手的反应力同样出色,下一秒,几个枪卝子儿便像是长了眼似的朝他追来,索隆快速地向前奔跑着,尔后扑倒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前。他敏捷地转过半圈,再次借着树干掩护住了躯体。
罗罗诺亚索隆低声吐出了一句咒骂。他失手了。他没能在落地后朝上方补上那关键的一枪,现在敌人安然无恙,这意味着又一次不知要持续多久的僵持。
他警惕地用余光扫量着那个南海士兵:那个高个子男人此时趴伏在斜坡的上方,同样陷入了一场困境。对这个南海佬儿而言,现在不管是站起身,还是和索隆一样顺着土坡滚下去,自己都会像是瞄准镜里的猎物一样轻易中标。他无法撤退,因为和遮蔽索隆的高树不同,夜色是保护他的唯一屏障,稍一移动他就会暴露;他更无法追击,那简直就像是高喊着“嗨伙计,快对着我的脑门来上一枪吧。”
这个自作主张的士兵现在反而进退两难了。
一切都变作了对双方耐性的考验。谁先受不住,选择暴光自己的位置,谁就是另一人刀俎上的猎物。罗罗诺亚·索隆按住了自己制服的胸口位置——那里藏放着一张娜美的相片,拍照时她16岁,还留着一头俏皮短发——清醒地意识到,他必须活下去,在这一切未结束之前,在见到她之前,哪怕死神本人都不能取走他的命。
他将步卝枪抵在胸前,下定决心面对这场长达数小时的苦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