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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915年4月,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索隆线(毒 ...

  •   【1915年4月,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他们注视着眼前匍匐扭曲、低泣呻卝吟的人体——那是个浅发的年轻士兵,从腰际向下都被破碎的弹卝片和血迹层层包围,几乎断裂的身体在污脏的地面上苦苦挣扎着,仿佛一条脱水的鱼。特拉法尔加·罗戴上军帽,从士兵体内拔出整支注射的阿片酊,幅度轻微的摇了摇头:“盆骨炸裂。他活不长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蒂奇抖动着胡子,嗓音因为空气里的弹药尘雾无比沙哑,“这孩子昨天才头一次上前线,结果今天就被西海佬儿他娘的炸断了骨头!”

      “做什么恐怕都没用了。麻醉剂的药效一过,他就会经受比眼下还痛上百倍的折磨,而且,”罗拽下了手套,双眼掩埋在帽檐的阴影下,“就算他真的能活下来,也是一辈子躺在床上的残废。医疗站早就没有多余的病床给无法康复的军人。”

      波特卡斯·艾斯皱了皱眉,似乎打定主意不去领会罗话里的意思:“我想我们得找个担架来……”

      没人回应他,余下的所有人都难堪地沉默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士兵顿时明白了什么,他不顾两颊疯狂淌着的泪水,绝望地向他们伸出手呼喊着:“求求你们,别扔下我,请别扔下我——”

      罗移开了视线,从地上拾起一只恩菲尔德步卝枪,塞到了艾斯的手上:“狙卝击手,你知道该怎么做。”

      “你在开玩笑……”艾斯望着自己面前冷血至极的男人,声线因愤怒而带着抖动,“他现在还活着!你怎么能命令我去杀我的战友,而且别忘了,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长官——”

      “盖文没告诉你,他上周已经为我复了职?”罗轻哼了一声,在转身离开前凝视了几秒自己的部下,“波特卡斯,你或许可以为你在这一刻表现出的同情心感到骄傲,但我是在告诉你让你的战友脱离痛苦的真正方法。”

      “他是个疯子。”罗走开后,艾斯平静地说道。可以听出他在尽力把语气里的怒火降到最低,像是在描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实;他找来了一只破旧的担架,把军装的衣袖挽起,将那个受伤的士兵抬上去,随后吃力地一步步向堑壕挪动。蒂奇和乌索普跟在后面帮着忙,马歇尔·蒂奇时不时咳嗽着,试探地问道:“嘿艾斯,特拉法尔加那家伙也许说得没错……这孩子活不长了,关节一碎他的双腿简直就是摆设。没有阿片酊他会嚎叫得让我们整晚睡不踏实,可老子明早还要起来——”

      黑发的狙击手停下脚步,转过头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喋喋不休的马歇尔·蒂奇。后者迟疑着讪讪地闭了嘴,但几步后,他恼羞成怒地眯起双眼,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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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拉法尔加·罗并没有骗他们,那个可怜的男孩儿痛苦残喘了一夜,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死神镰刀的弯钩。

      死亡,就是一个孩子不能再让妈妈为自己的早餐配上碎凤梨,和其他的半大小子一起打闹成一团,给白净的新上衣蹭上邋遢的污迹,他也再不可能拎着一夸脱牛奶溜达在路上,去揪喜欢的姑娘的辫子。

      这就是死亡。死人。

      在临近黎明时,他凄厉的尖叫差点让几个新兵吓尿了裤子:他们是新替补来的一批小兵,面对炮火和死亡时简直如临大敌。可能在这场战争之前,他们都从未离开过自己出生的小镇,也从没有摸过枪,现在他们却要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这薄薄的金属筒子,在一片漆黑中等着黎明的到来。不过他们会好起来的;见多了死人,再脆弱的神经也会逐渐变得麻木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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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隆疲惫地给自己开了一罐头腌豌豆,以此充当一份不算迷人的早餐。但当他走回伙伴身边时,却发现山治那个无耻之徒居然在大嚼着涂了猪油的荠麦饼——简直不可饶恕!他几乎是抽搐着嘴角:“喂笨蛋圈眉,你是从哪里搞来的烤饼,老子都一个星期没吃过真正的粮食了!”

      “显然这是毫无厨艺可言的人无法懂得的道理——自己动手。”金发士兵不慌不忙地点燃了之前剩下的半支烟,“甘蓝头,你应该学会感恩,尽管上帝吝惜于丰富你的头脑,起码他还给了你靠豌豆就能填饱的肚皮……”

      在索隆还没把枪卝管劈过去的前一刻,约瑟夫沉着地直起身,伸手拦下了他们的打闹:“安静点,兄弟们……艾斯还在补觉。”

      “他一整晚都在照料那个必死无疑的新兵?”山治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其中夹杂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这可不是明智的选择,兄弟。我们早就已经自身难保,他救不了所有人。总有一天他会栽在这上面的。”

      可惜熟睡中的波特卡斯·D·艾斯无法听到任何来自伙伴的劝告。他斜倚在战壕的麻袋上安静地补眠着,佛兰德大地上空细碎的阳光一层层洒落,直至摇曳在他年轻的面孔上,晃动出圆柔的浅淡光晕。

      【1915年4月22日,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绿发少年斜叼着一根青草的茎秆,在野山坡上打着轻鼾。盛夏的风慢慢拂过额头,远方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口琴声,他蹙蹙鼻子,原地翻了个身,那些带着苦涩香味的青草便顺势被压断,在亚麻布衬衫上留下了斑驳的绿渍。回去后娜美大概会埋怨他邋遢,圈眉毛会炫耀自己依旧笔挺的衬衣。香克斯会一笑置之,米霍克则会抬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随后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他,望着——

      “咳。”

      罗罗诺亚·索隆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他一晃神,险些碰倒身边竖立的步卝枪。黄昏前的日头黯淡,连日来混沌的光线和稀薄的空气令人无精打采,士兵们一个个都像是随时能陷入瞌睡。他们这几天并没有和西海军短兵交接,而是享受着一份难得的平静,最多在深夜打上几枚冷卝枪。

      “你不觉得有点太安静了吗?”

      山治点燃了一只残缺的烟卷,朝索隆挑了挑眉毛,沙哑着嗓子问道。索隆耸耸肩,抽出腰边的军用水壶,用里面所剩不多的水润了润喉咙,然后又将水壶丢给了金发战友。见鬼,他真怀念威士忌的味道。

      “我不知道西海佬儿在搞什么名堂,但这几天确实太平得不正常。”索隆拿起枪,猫着腰向堑壕的射卝击口走去,“他们码出了好几排啤酒桶一样的玩意儿,你看没看到?”

      在距离东海军300码的敌方前沿阵地,此刻正整齐地堆积着大量高大的钢制圆桶,像是一排排铁皮的小巨人。几个西海士兵边举着旗帜观察风力风向,边戒备地扛起自己的毛瑟G98式步卝枪,看上去没有半点儿偃革倒戈的意思。

      这可真糟糕。

      眼看着敌方摆出了再开一战的劲头,罗站起身,沉着脸色向手下的士兵们打了个手势,他们立即忙碌起来,备好了队中的步卝枪、刺卝刀、霰卝弹卝枪和迫击炮。索隆,艾斯与剩余的几名机卝枪手架好了手里杀卝人的家伙,死死盯住了瞄准具。顷刻之间,战场的气氛已经变作了一张绷紧的弓弦,轻轻一拽,就能牵动着上万人的生与亡。

      几个小时后,风向倏忽转向了东方,而且势头凶猛,大片的断草残叶被卷起抛向了协约国阵地。军士们被迎面吹来的沙土迷得睁不开眼睛,正在骂骂咧咧之际,突然听到对面的西海战壕里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号令——

      一切都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浓密的炮火,扫射着的机卝枪子卝弹,它们咆哮着、呐喊着、嘶吼着从士兵头顶飞过,连同着大口径重炮的巨响声,如同激扬的提琴在彻夜鸣奏。密集的炮弹从远处穿梭而来,像发了情的公鹿般快速地奔向了东海的前线堑壕,带来一次次的爆裂。霎时间,整座战场都变作了一片澎湃的海洋,炮卝弹的火舌像海浪般不停地飞驰跳跃着。

      在弹片横飞的烟雾中,大批的西军正在快速穿越无人区,剪开铁网,试图深入东军的腹地;东海的军人们同样直冲而起,拎着刺卝刀甚至是短柄铁铲,和敌军扭打做一团。往往是士兵刚刚砍死一名敌人,还未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倒在了另一个敌人的刺卝刀下。

      索隆匍匐在堑壕前方,不停地转动着胸前的马克沁机卝枪,呼啸的子卝弹将靠近的敌军一排排扫倒。眼见得西海人的枪子儿同样朝机卝枪手的方向飞过来,罗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沿,替他们放倒了几个敌兵。“谢了,头儿。”索隆长呼出一口气,拉动着推弹杆,下颌因为连续咬掉弹壳的底盖而酸痛不堪。

      然而,当最先对抗的双方军力都已经躺在了泥泞的战场土地上,随着猛烈的狂风,在漫天的战火中出现了又一批新的西海军。这一次不同以往,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孔都被黑色的面罩所包裹,厚皮手套遮掩了裸露在外的皮肤;随即,在东海和北海的大兵们还在一头雾水的时候,那一罐罐大号的钢桶忽然被逐个打开,汇聚而成的黄绿色气体如同一条巨大的水蛇向他们窜了过来——

      “毒——毒——毒气!”

      1915年4月22日,战争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大规模的毒气使用。

      氯卝气顺着从黄昏时就不断刮起的东向风袭向了协约国阵地,没过多久,大量的东海士兵就咳嗽着捂住了眼睛与口鼻,蹲下甚至摔倒,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西军轻而易举地便踏入了东海和北海人的地盘,他们俨然成为了待宰的羔羊,正在等着刽子手刀尖的品尝。

      但是更多的人仍然在反抗:士兵们用手中的武器将敌人刺倒,扯过他们脸上的防毒面具,戴上后奋力跑回战壕;也有人始终选择了战斗,直到由于吸入了过多的毒气而昏厥,永远地留在了无人区中。

      一个西海士兵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子,他在窒息中感到一只手在他脸上摸索着,扒走了他的防毒面具。他被勒得眼冒金星,等他重新能呼吸后,他惊恐地意识到正被大团的毒气包围着。士兵叫喊着,慌乱中似乎想要跑回自己的战壕。但他忘记了那源源不断吹向东面的狂风——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刺激性的氯卝气几乎整个扑向了他的脸孔,这一次,他发出的是实打实的尖叫:“我看不到了,我看不到了——”

      听到那声凄厉的尖叫,戴着面罩、正奔回东军壕沟的约瑟夫一下子停下了脚步。不,不可能是强尼……那熟悉的声音……

      约瑟夫回过身,绝望地看到强尼正在无人区中央痛苦地叫嚷着。那个可怜的男孩已经瞎了双眼,他漫无目的地向着周围的所有人扫射,看上去陷入了巨大的癫狂。约瑟夫几乎没有迟疑地开始向反方向跑去,乌索普拦腰抱住了他:“停下,约瑟……你救不了他!你也会死的!”

      “不,不……”他在乌索普的阻拦中呐喊着,拼命想向兄弟的位置靠近,最终大力甩开了自己的战友。长鼻子男孩被约瑟夫的力量甩倒在地,正在低吟着,又被波特卡斯·D·艾斯救起;幸好乌索普足够瘦小,艾斯几乎是半拖着他一齐逃回了东海的堑壕。而约瑟夫则主动扯下了面罩,尽全力奔跑到了弟弟面前:“强尼,强尼!戴上它——”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在佛兰德大地上空响起,强尼看上去像是发了疯的斗牛,他一边尖叫,一边左右晃动双手握着的机枪,在无边的黑暗中杀戮着,直到扫射尽了枪管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盲目的剧痛仍在持续,他将机卝枪扔在了地上,尔后蓦地听见了一声熟稔的呼唤。

      “强尼……”

      “……约瑟?”双目已眇的黑发士兵难以置信地回应道,双手伸开摸索着,“约瑟,哥哥!你在哪里?”

      约瑟夫踉跄了几步,摔在了地上,看到自己胸口的弹孔——那被强尼的子弹射中而形成的弹孔——正在渗出大片的血迹,将他原本就暗旧的军服染成了深紫色。他喘息着,将面罩递到了弟弟手上:“戴上它……”

      “约瑟……”

      强尼跪在了四散的硝烟之中,而约瑟夫的上半身也缓缓沉下,头垂在了弟弟的膝盖上方。他将面孔仰起,没来由地想起在他们小时候,他也常和强尼这样玩闹,他这个哥哥还蛮横地把头枕在小不点儿弟弟的腿上——

      他眨了眨双眼,望到日落的晚霞已然蔓延成火红的一片,和墨蓝色的乌云混绕在一起,仿佛是一团可以冲破暴雨而永不熄灭的熊熊火焰。在他闭上双眸前,他在世间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如此绚丽浓稠的云霞,不会因狂风而破溃,不会为黑暗所吞噬,而是仿若涅槃时的烈火,烧过了整个天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915年4月,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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