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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行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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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确已深了。
原随云一个人坐在这小而简陋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现在他正在尽力集中思想,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
现在他已经瞒过了上官金虹。
可是以后呢?
他是不是能在半个时辰中,杀了唐青、单一飞、勾魂老道、铁和尚、李大狗,和那个女人?是不是能拿到那神秘的檀木匣子?是不是能杀掉上官金虹?
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没有绝对的把握。
但是为了狄青麟,他愿意一试,哪怕只有丝毫机会。
他爱狄青麟不比狄青麟爱他少。
在天香楼被打之时,很多次他都想直接出手。
高傲如他,又如何能忍受这般待遇。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帮狄青麟,只有狄青麟才值得他如此对待。
想到狄青麟,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愉悦的甜蜜。
他们现在已经相互坦白,他的阿青永远都只会是他一个人的了。
夜虽已很深,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上官金虹会叫一个怎么样的人来为他带路?
原随云叹了口气,只希望能靠在这椅子上睡一下。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就仿佛忽然有一片细雨洒下,洒在屋顶上。
接着,“轰”的一声,整个屋子忽然燃烧了起来,就像是纸扎的屋子被点起了火,一烧就不可收拾。
原随云当然不会被烧死。
就算真的把他关在个烧红的炉子里,他说不定也有法子能逃出去。
这屋子虽然不是洪炉,却也烧得差不多了。四面都是火,除了火焰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原随云已冲了出去。
他先冲进厨房,拉起一口大水缸,再用水缸顶在头上,缸里的水淋得他全身都湿透了,可是他已冲了出去。
没有人能想象他应变有多快,更没有人能想象他动作有多快。
除了这燃烧着的屋子外,天地之间居然还是一片宁静。
小院里的几簇小黄花,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显得更娇艳可喜。
一个穿着身黄衣裳的小姑娘,手里拿着朵小黄花,正在看着他吃吃地笑。
门外居然还停着辆马车,拉车的马,眼睛已被蒙住,这惊人的烈火,并没有使它们受惊。
穿黄衣裳的小姑娘,已燕子般飞过去,拉开车门,又向他回眸一笑。
她什么话都没说。
原随云也什么话都没有问。
她拉开车门,原随云就坐了上去。
火焰还在不停地燃烧,距离原随云却越来越远了。
车马急行,已冲入了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黑暗的夜。
原随云对黑暗并不恐惧,相反还有些喜欢……
(二)
新的,从袜子、内褂,到外面的长袍,全都是崭新的。
连洗澡的木盆都是崭新的。
车马刚在庄园外停下,原随云才跟着那小姑娘走进来,屋子里就已摆着盆洗澡水在等着他。
水的温度居然不冷也不热。
原随云淡淡笑道“姑娘不会要看在下沐浴吧?”
她缓缓的走出门外。
原随云脱掉外衫进了浴桶。
等到原随云洗过了,准备换上这崭新的衣服时,这小姑娘忽然又进来了,后面居然还跟着两个人,抬着个崭新的木盆,盆里装满了水,水的温度也恰好不冷不热。
小姑娘又指了指这盆水道“请公子再洗一次”
原随云楞了一下,终于又进了这盆水
他不是那种多嘴的男人,别人若不说,他通常也不问。
可是等到这小姑娘第四次叫人抬着盆洗澡水进来时,他也没法子再沉住气了。
小姑娘居然又指了指这盆洗澡水,居然还要叫他再洗一次。
原随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姑娘也笑了,她一直都在笑。
原随云忽然问道:“我身上有毒?”
小姑娘哈哈笑着道:“没有。”
原随云道:“很脏?”
小姑娘道:“一点也不”
原随云道:“那我身上有什么?”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圆圆的脸上,已泛起了一阵红晕。
原随云叹道:“我已洗过三次澡….”
小姑娘红着脸点点头。
原随云道:“你为什么还要我再洗一次?”
小姑娘道:“不知道。”
原随云怔了怔道:“你也不知道?”
小姑娘道:“我只知道,无论谁要见我们家小姐,都得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洗五次。”
(三)
所以原随云就洗了五次。
长廊的尽头,有一扇挂着珠帘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并不宽,里面的屋子却宽大得很,雪白的墙壁,发亮的木板地,这么大的一间屋子里头,只摆着一桌、一椅、一镜。
一个修长苗条,穿着杏黄罗衫的女子,正站在那面落地穿衣铜镜前,欣赏着自己。
她的确是个值得欣赏的人。
这种美几乎已不是人类的美,几乎已美得像是图画中的仙子。
原随云远远就已站住。
她当然也已在镜子里看见了他,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你就是原随云?”
“我是。”
“我姓孔,叫孔兰君。”
她的声音也很美,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冷漠骄傲之意,好像早已算准了,无论谁听见她这名字,都会忍不住大吃一惊。
原随云脸上却连一点吃惊的意思都没有。
孔兰君突然冷笑,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早已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原随云道:“哦!”
孔兰君道:“上官金虹说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原随云道:“他没有说错。”
孔兰君道:“蓝天猛说你的骨头很硬,很经得住打。”
原随云道:“他也没有说错。”
孔兰君冷冷道:“但是所有见过我的男人都得死”
原随云本想说自己看不到,但是既然上官金虹也没有发现,那么现下说出这个并没有必要。
孔兰君明显是上官金虹的人。
于是原随云道:“我并不想来看你,是你自己要我来的!”
孔兰君的脸色发白,道:“我要你来,只因为我答应了上官金虹,否则你现在就已死在那里。”
原随云道:“你答应了上官金虹什么事?”
孔兰君道:“我答应他,带你去见一个人,除此之外,你我之间就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原随云道:“我明白。”
孔兰君冷笑道:“你最好明白。”
原随云道:“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两件事。”
孔兰君道:“你说。”
原随云道:“第一,我也并不想跟你有任何别的关系。”
孔兰君的脸色更苍白。
原随云道:“第二,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也早就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孔兰君忍不住问:“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原随云道:“你自以为你是只孔雀,以为天下的人都欣赏你;你自己惟一欣赏的人,也是你自己。”
孔兰君苍白的脸色发青,霍然转过身,盯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仿佛已有火焰在燃烧。
原随云却还是淡淡地接着道:“你找我来,是为了上官金虹;我肯来,也是为了上官金虹。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别的关系,只不过……”
孔兰君道:“只不过怎么样?”
原随云道:“你本不该放那把火的!”
孔兰君道:“我不该?”
原随云道:“那把火若是烧死了我.你怎么能带我去见人?”
孔兰君冷笑道:“那把火若是烧得死你,你根本就不配去见那个人。”
原随云道:“你要带我去见她?”
孔兰君道:“我是她的朋友,她那秋水山庄,只有我能进去。”
原随云道:“你是她的朋友,她也拿你当朋友,但你却在替上官金虹做事。”
孔兰君冷冷道:“女人和女人之间,本就没有真正的朋友。”
原随云道:“尤其是你这种女人,你惟一的朋友,也正是你自己。”
孔兰君这次居然并没有动怒,淡淡道:“我至少还比她好。”
原随云道:“哦?”
孔兰君道:“她甚至会把她自己都看成自己的仇敌。”
原随云道:“但是她却让你到她的秋水山庄去。”
孔兰君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憎恨恶毒之色,淡淡道:“她让我去,只不过因为她喜欢折磨我,喜欢看我被她折磨的样子。”
没有人能形容她脸上这种表情,那甚至已不是憎恨、怨毒这类名词所能形容的。
这两个神秘、美丽、冷酷的女人之间,显然也有种别人无法想象的关系。
原随云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说道:“好,你去吧。”
孔兰君道:“你……”
原随云道:“我既不想去看她,也不必去看她。”
孔兰君道:“可是你非去不可。”
原随云道:“为什么?”
孔兰君道:“因为我也不知道她那密窟在哪里,我只能带你到秋水山庄去,让你自己去找出来。”
原随云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又发现这件事,竟比他想像中还要复杂困难得多。
孔兰君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只要看见别人痛苦的表情,她眼睛就会亮起来,她也喜欢看别人受苦。
原随云终于叹了口气,道:“林仙儿让你去,只因为她喜欢看你受她折磨的样子,你怎么知道她也肯让我去?”
孔兰君道:“因为她很了解我,她知道我一向是个喜欢享受的人,尤其是喜欢男人服侍,所以我每次去,都有个奴才跟着的。”
原随云道:“我不是你的奴才。”
孔兰君道:“你是的。”
她盯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表情又变了,变得温柔动人。
两个人就这么样互相凝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原随云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孔兰君道:“从今天起,你就得跟着我,我一叫,你就得来。”
原随云道:“是。”
孔兰君道:“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原随云道:“是。”
孔兰君道:“不管你替我做什么,你都得千万注意,绝不能让你那双脏手碰着我。你右手碰到了我,我就砍断你的右手;你一根手指碰到了我,我就削断你一根手指。”
原随云道:“是。”
他脸上居然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
孔兰君还在盯着他,又过了很久,居然也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