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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欲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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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水的锦缎划过肌肤,萦绕的竹音绕过水纹,峰起婉转间已经转过回廊,外面绵雨轻击着西府海棠的蕊心,趁得红似玉髓,绿如寒玉。点衿微微提起皂巾,轻点着熏染着潮气的绣鞋踏在殷红的海棠落英上,托着鹤顶梅茶来到了问汀阁。这着汀阁正面着一池的瑶池仙葩,未到时令,还没有芙蓉羞藏翠风柳的景象。波转凌町的琴音已经泻到了满池中,隐在缭绕的水气里,辨不出虚实。
点衿轻轻将那茶具放下,取下钗玔来,在灯罩下细细的拨了拨灯火,那烛光跳了两跳,映着雨日下的内阁光影飘离,更不真切。那琴声却不滞住,只是凄婉中多了一丝决绝。点衿听着心惊,深恐那琴弦就这么断掉,可是那琴弦终是没有,只是更坚忍的在那素净纤细的指下弹跳。突然琴音愕止。那纤指只是静静浮在弦上,眼睛却慢慢地抬起投向了那茫茫的池中。点衿不敢出声,只是也慢慢地望向了那池间。两人就这样定格,好像要将望不清的池雾望穿。除了两人的呼吸,仿佛世界都静下来了,只剩下那外面沙沙的雨声……
这个世界却并不平静,外面早有窃窃的私语,议论着朝堂内外的战事,可是这硝烟却一时进不来这暖帐中。她却不自禁地寒噤,紧了紧披着的紫袍,坐起了身,嘴角却多了丝了然的笑意。点衿听见内阁的声响,走进来:“雯主子,快别多虑了,否则才刚勉强喝下的药又要呕出来……”襄雯却轻轻摇摇头,笑道:“你道我都不知道,我都知晓的……” 点衿愣了下,忙说:“主子,都是些烂舌根的粗人那里编排的话,这宫里宫外的哪个不知道雯主子是今上的宠妃,三千宠爱于一身也不夸张。宫里是非多,雯主子万万不可为了务须有的谣言伤了身子。”襄雯也不做声,只是淡淡笑了笑。过了半响她收回眼神,望向点衿,柔柔地问道:“今儿圣上可是传了淳昭仪?”点衿点了下头。襄雯转过眼睛,接着问道:“圣上昨日早朝可是不但没有犒劳反而责罚了秦老将军?”点衿没有作声。
襄雯一字一顿道:“圣上……”
依稀还记得那日桃树团簇下,襄雯轻展腰肢,广舞水袖,珠翠轻磕间,丝染缎飞,好似泼墨豪洒,又如工笔娟秀,说不出的姣妍。不意间,浮袖扫过枝头,舞动的落英在身边旋转,如同飘雪般徐徐随着曲律降落,如同天际的仙寰。她绯红的颊间香汗津津,圣上难得的笑意舒展在眉间,她快走两步轻盈地坐在席旁,端起那珐琅琉璃杯来。圣上等她饮完,又似犹豫再三,像是要得到认同一般,笑问襄雯道:“襄雯,如果国家有难,可迁都可抵抗,你怎么看?”襄雯敛起姣颜,正色道:“臣妾不能过问朝堂政事,可是却知道李后主亡国的滋味。但凡能够有一丝气力也要力抗国敌,使出全身的气力来,就算时不与我,也好过低了头去。”君上点点头,却不曾多语。
才知齐国已经一路攻来,秦老将军身先士卒死命抗敌,可是常年累积的陋弊加之朝堂上的派系纷争,君上又优柔多疑,终是一败如山倒,齐军的旗帜已经在城外旷野上猎猎当风了。
那齐王是有名的登徒子,性格暴戾,起兵前就有乡间传出这是为了梁国的丰实库存,更是为了才颜双绝梁国的赵家女襄雯和名冠中原的清伶段红袖。最近听闻齐王因着秦将军在各个要塞处的巧妙用兵,使得齐王军中伤亡惨重,不日攻入城中免不了要屠城的。
襄雯收回思绪,嘴角是无奈和嘲讽,好得紧好得紧,圣上这是摆明了要投诚了。秦将军是自己的舅父,朝前的封赏惩罚明摆是要做给齐王看的。最近一个月不曾给得自己机会面圣也是这个目的吧。至于目前临幸哪宫都是做个样子罢了。看来不久自己也是要像那库房里的珍奇献给齐王了。因着家中旧识有军中的郎中,襄雯也隐隐闻出每日的安神药中怕是放了少剂量的泰音泉。这是几乎没有解药的毒。现在虽是胜宠,可是眼下的境遇,怕是没有哪个妃子还把自己当成对手,这毒定是圣上下的。把自己怀中的尤物献给齐王,梁王心中怕是也有隐隐的不甘。
襄雯心中泛起一丝冷笑,面上淡淡的却不露出,只是那莹莹的葡萄却被掐破,渍水殷殷地渗在那寸长的指缝间。烛光下,映在账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唯独那头上的玳瑁步摇垂着松石珍珠珊瑚的流苏轻轻磕碰着广额。但凡自己会得一丝半点的功夫,也要上得阵上杀得一个半个敌军,也不妄负了卿卿的性命。
“顾君豪……”她的心中突然响起了这个名字,仿佛那一处已经落满积尘的地方被人撩起了幔帐。瞬间的羞涩在脸上一闪而过,宫外男子的名字是不适合宫中妃嫔挂在嘴上的。只是那月下翻飞的剑影,那把酒评点枭雄的眼神,襄雯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她莫名得羡慕起他来了。他是秦将军麾下副将的侄儿,不知现在如何。这个飘摇的世界,风雨欲来风满楼。不由得想到襄宛,她现在又如何,是生是死?依稀记得那个梳着垂髫的女童,摇着手鼓对着她笑。可是那笑竟然慢慢淡掉,成了那日让人心惊的蜗旋似的人流中,兵荒马乱中张着小手在奶娘的怀中的哭喊声。那年襄宛3岁,襄雯10岁,正因南陈战乱居家投靠舅父,途中遇到兵匪,从此襄宛就这样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