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隽红》抒取

2、【一】·衔花

　　刚入夏不久，下了场清泠泠的小雨，铁栅栏上的雨痕还未干，爬满了攀缘植物。

　　一辆小轿车驶入曲公馆的花园，辗轧过剪落在路面的茉莉残枝，最后停在大门前方的空地上。

　　曲太太早就站在门前候着了，人还未下车就先笑着迎了上去：“来了呀，方妈妈，快泡几杯凉茶。快些进来吧，我那几个姑娘们可能还赖在床上不肯起。”

　　曲太太无奈笑了笑，后一句是对车里下来的两位说的。

　　客厅里，方妈妈端来三杯凉茶，临走时又被曲太太叫住：“好叫小姐们起来了，不要让老师久等。”

　　闻言，陆敬依连忙接口说道：“太太真是说笑了，我不着急的。”

　　尹谦谙没有理会两个女人的寒暄，安静地坐在一旁什么话也不说，等到觉得口干了才端起凉茶小抿一口。浅褐色的茶汤上浮着两朵夏花，稍一打转就飘到嘴边，他再将它们吹开，如此反复，唇齿间逸满了极淡的藿香。

　　“这该就是尹家那位小公子吧，都已经生得这么俊俏了哈哈哈。”

　　被点了名的尹谦谙抬头朝她腼腆一笑，似有几分疏离。

　　没过多久，尹谦谙嫌闷得慌，打了个招呼要去花园里逛逛，正巧这时候楼梯上传来噼噼啪啪的脚步声，跑下来两个姑娘。

　　前面的估计只有十来岁，梳着整齐的刘海，活蹦乱跳地朝后面的人喊着：“大姊，你走快些呀，娘说陆老师已经等了好久了……哎呀别捋了，你这头发已经很好看了，又不是赶着去见……”

　　“你喊什么呀！”

　　一声薄嗔适时响起，叫那小姑娘立刻缄了嘴。

　　尹谦谙半带着好奇撩起眼，目光恰好对上，他试图礼貌性地扬起微笑，点头示礼。

　　心里莫名闪过一个词——

　　拘娇。

　　这脸上薄怒未消的姑娘约摸有十七、八岁了吧，穿着一件香云纱高领圈的旗袍，袖上镶着荷叶边，腰以下衬一条半西式的百褶裙。

　　她撞见尹谦谙的那副笑，脸上有一刻微僵。

　　尹谦谙的嘴角低了头还不见消去，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女儿，穿着打扮都是时下入流的。

　　与曲家这位大小姐插肩而过时，尹谦谙居然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颤音：“尹、尹少爷好。”

　　尹谦谙想也不用想，美人美丽又害羞的双颊已烧红成一片了。

　　雨后的花香仍就浓郁，他老神在在地穿行在茉莉花丛里，不知不觉就逛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

　　虬枝挡住外头的亮光，这里的茉莉花枝未做过任何修剪，藤蔓恣意攀爬缠绕近处的树木和栅栏，花香更是肆无忌惮。尹谦谙四周张望，今日运气不错，想要的东西就在墙角立着。

　　他操着木柄花锄，袖口卷至肘处，脱下的西装外套被随手丢在旁边的空地上，然后就蹲下来开始锄草，刨土，西装革履的大少爷，硬是将份这粗活干成了精细活。

　　捯饬完后取出一方巾帕摊平在手掌上，里面是一片刚剪下的昙花叶，他把叶片小心翼翼地插进土里。

　　扦插好后，他拿起花锄正打算继续——

　　“停手！看你很久了。”

　　呵叱声突如其来。

　　不过他也不恼，丢下花锄，两手摊开，慢悠悠地转身，话腔一本正经却偏生出调笑的味道来：“既然看了这么久，为何现在才出声？也不过来帮个——”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撩眼看到的景竟是这么不真切。

　　“我好奇你的目的、要做什么、会怎么做。然而看样子算是个闲人，但比起其他的饭囊酒瓮要来得稍好些……”

　　汉白玉砌就的西式小亭，那人背倚着圆柱，怀中抱猫，亭外横斜而进一簇开得正好的石榴花枝，花影斑驳恰好挡着她的半张脸，只能看见侧脸颊耳垂下的红玉耳坠子。

　　她说话时，指尖不紧不慢摩挲着项上的珍珠链，那张点了胭脂蔻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却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

　　“喂，你在听？”

　　“啊，你夸我比饭囊酒瓮要靠谱些。”

　　见她把石榴花摁下，露出整张脸，他又笑得开心起来，道：“我若说，我比他们好的岂止是一点，你会信我话吗？”

　　尹谦谙噙着笑，走近一步盯住她的眼，像是要逼迫她回答：“你信，还是不信？”

　　“……”

　　良久，她只做了个蹙眉的动作，怀里白猫懒洋洋一叫。

　　“尹——谦谙？”

　　“嗯？叫我做什么？”

　　那女孩走出亭子站到他面前，突然抽走他手里的方帕，还把猫塞到他怀里。

　　他诧异接过，正要问她想做什么，她就先蹲下了。

　　两摆叉开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皙肤，由小腿一直延伸到脚踝，尹谦谙单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那处肌肤的细凉，竟心生出要将手贴上去揉弄一番的想法。

　　当然，都只是想想罢了，他并不觉得龌蹉。

　　他一直拿自己当绅士。

　　但是，等看清了这女人干的事后，尹谦谙不禁背过气去！

　　刚才从他手里抽走的方帕，现在，正裹着一只半死不死的戴菊鸟！

　　他这人有轻微的洁癖症，更何况这鸟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腐烂了的霉味，那可是他的方帕啊！

　　“你！你怎么……”

　　“借用，用完了就还你。方才你差点锄到它了。”

　　尹谦谙所有后话噎在喉头，憋着难受，能做的也只有扯起嘴角笑笑。

　　这女人！当真不知道“全无心肝”四字是怎么写的！

　　“刚才叫你，只是奇怪这竟会是你的名字，你真是尹家的少爷？”

　　“……”

　　他不答话，却抱着猫侧了个角度，朝天翻了个白眼。

　　然后才转过脸来，皮笑肉不笑：“是，在下尹某，谦慎的‘谦’，谙达的‘谙’。”

　　那女人也笑着伸出右手：“幸会，曲抒谨。”

　　他握住她的指尖，那是一种感所未感的凉意——在一片阴翳绿林，有一个白色的亭子，光线偏暗，白洋纱旗袍的女人抱着猫站在里边，嘴里衔一朵带水的石榴花，香吻扫过他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