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祈愿》暮绾沧笙

3、第三章

　　太虚教说是设在泷州，其实是要往城外更西七十公里的地方。席允辰说太虚教的宗门位置隐蔽，直到自己前往目的地苏执这才见识到。也许是意识到会有人来寻麻烦，太虚教的大本营设在这片绵延的山岭里面，要没人领着恐怕得迷失在这片茫茫林海间。
　　虽然有月色遮掩，但是为了保存体力，大家还是决定在山脚下找个地方休整一夜。
　　不知道是不是靠近太虚教的缘故，连山脚下的村寨都显得诡异非常。虽然也有房屋田地，但是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一团黑气里。那团黑气并不是固定形态，正随着晚风的拂过，变幻出各种诡异的姿态。苏执试探着抛了颗石子过去，立刻就有一团黑气探过来将那颗石子包裹卷了进去。
　　“怎么办？”苏执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进去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席允辰拍拍他的肩膀，率先走了进去。
　　苏执只看到他白色的衣角稍稍触碰到那团黑气，马上就被层层的黑气包裹住，很快吞噬掉了他的身影。其他人也跟着走了进去，苏执摸了摸鼻子看着淡定的一队人，认命般的走在了队伍的最后。
　　走进去后黑气比外面稍微淡一些，满目都是灰蒙蒙的建筑，所有的民居都门窗紧闭，小巷里除了他们几个人连只耗子也没有。整个小村子都是静悄悄灰蒙蒙的，一片空寂无人的景象。
　　“什么情况，连只耗子都没有，难道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
　　卫信陵说着就去推旁边的一扇门，本来应该锁上的，没想到一推就打开了，屋里也是黑压压的一片，卫信陵点亮了手里的火折子，视线很快就清晰起来。
　　其他人也从善如流的跟了进去。
　　苏执感受了一下灰蒙蒙静悄悄的街道，再感受了一下冷风吹动落叶悉悉索索稍微声音，果断走了进去。
　　借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基本上能够看清房内的情形，房间内的摆设跟普通民居没多大区别，唯一奇怪的是房间空无一人，在床上却摆放着两口棺材。
　　“我们是来到鬼宅了么？”卫信陵探头去看没有盖上的棺材，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整个屋子很安静，气氛也很诡异，席允辰一行人从屋子走回小巷，四个人散开去探探情况。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小村庄里所有生命都失去了踪迹，房门很轻易的推开，但里面空无一人。家具还是完整的模样，有些屋子的餐桌上甚至还有做好却没动筷的饭菜。
　　席允辰一行人再次集中，脸色有些凝重。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原本是按照正常的作息习惯生活，但是却因为某些未知原因而集体失踪了。
　　他们走的时候似乎很匆忙，家里的一些细软都没有收拾，有些屋子灶台上还放置着锅子，打开盖子还能看见已经烹调好却已变质了的食物，而有些屋子门槛旁的竹篓里，还有尚未缝制完的衣服，连针线都没有取下来。
　　心里的疑问实在太多，这座空寂的村庄却没法解答。
　　虽然现在这里没发生什么事，但显然不是留宿的好地方，赶紧离开才是上上之策。
　　退回到黑雾的边缘，才发现黑雾愈发的浓郁，只能看到席允辰白色的衣角正随着晚风微微拂动。安静的旷野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和火折子燃烧的声音，走在最后的殷竹突然说道：“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这一路上都没听到她开口，苏执当即被吓得抖了一抖。
　　回头一看，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一群黑影。虽然点着火折子，也没能看清那些影子到底是什么。他们正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个方向。
　　等他们走近，借着火光清晰的看到了他们的情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狰狞的怪脸，此时也许已经不能称他们为人类，脸上覆着一层绿色的液体，眼神完全涣散，阖不起的唇边是长长的獠牙，身体很多地方已经被毛发给覆盖，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女孩子向来是爱干净的，殷竹忍不住首先动了手，握着长刀重重的劈在脖子上，那一刀力度很足，目标却只是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臂向殷竹挥来。那双手布满了鳞片，稳稳地扣住殷竹的长刀，两根长着锋利指甲的手指竟然徒手掰断了刀刃。殷竹有些惊讶，但战斗本能还在，迅速避开了扫过来的利爪，身体灵巧的弯出一个弧度，顺手还在它的腰侧插了一把匕首。鲜血大量喷涌出来，但那怪物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继续向殷竹攻击。
　　泛着腥味的空气更加刺激了这群似人非人的怪物，纷纷挥动着手臂向周围的人抓来。它们似乎没有痛觉，即使被刀剑之类的武器砍到了身体，依然继续发动着攻击。
　　普通的武器已经没有效果，在这群痛感丧失、力量加倍的怪物面前，都需要拿出自己的法宝。
　　苏执虽然是队伍里修为最低的，但是经过了法宝的加持，面对攻击倒是轻松不少。不惜消耗灵力也要发动群攻技能，幻化出来的光刃锋利异常，全都扎进了这些怪物的背脊。
　　“《阅微草堂笔记》有曰，僵尸者白毛遍体，目赤如丹砂，指如曲勾，齿露唇外如利刃接吻嘘气，血腥贯鼻。”卫信陵轻描淡写，“砍他后颈，最好把头直接切下来，像这样。”
　　说着，长剑平平的展开，汹涌而出的剑气却划出一道半月状的弧线，直接斩向面前怪物的脖子。那一剑看起来毫无花哨，威力却十分惊人。只看到淡黄色的剑气带起一串血花，挡在他面前的僵尸被全数斩首，尸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像是吹开了战斗的号角，一时之间乌沉沉的小巷里光彩四溢，都凭借自己的法宝死死克制、甚至猎杀眼前的僵尸。这一群僵尸灵智未开，虽然数量挺多，但有这几个年轻男女护在身边，这些四灵尚未觉醒的魔物也只有被虐杀的份。
　　那包裹住村庄的黑雾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靠近就像掉进了泥沼里，行动十分困难。而且还带着一点腐蚀性，沾到衣服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席允辰穿着一袭白色长袍，如今被弄出不少霉点，虽然不仔细看不大能看得出来，到底是破坏了衣服的美感。
　　席允辰皱了皱眉，这黑雾对他们三个自是难以造成伤害，可苏执却抵挡的相当困难，不得不消耗大量的灵力来排斥黑雾腐蚀的力量。他和卫信陵一样法宝都是一柄长剑，挽起一朵绚丽的剑花，这层厚厚的黑雾被剑气劈开，露出了旷野外深邃美丽的星空。见攻击有效，其他人也跟着掏出法宝劈开黑雾，总算是跑了出来。
　　本来想着到山下的村寨借宿一晚稍作休整，没想到连遇麻烦，只能找了个空旷点的地方露营。
　　让苏执去买的装备开始派上用场，点燃的帝阙虽然气味呛人，但是能驱散一些普通的野兽；油麻布耐磨防水，支起来搭个简易的帐篷还能防蚊蝇之类的小虫。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苏执心生疲惫，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殷竹倒是想来守夜，只是很不精神，靠着石头打瞌睡。
　　卫信陵看不下去就指着席允辰说：“我们两个守上半夜，你们守下半夜。休息休息比你硬撑的好，明天进山要是有什么意外更加麻烦。”
　　殷竹一想确实没错，也进帐篷休息去了。
　　一夜安稳，经过休整一队人的精神好了不少，就向着深山进发。这片山岭设有阵法，无法飞行，只能把天马找个地方留了饲料和清水栓起来，四个人徒步上山。
　　想来这几天雨水很多，地面的泥土被冲刷得十分松软，走来泥泞得很。山上怪石嶙峋，都是郁郁葱葱的大树，抬头只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缝隙散下来。所有人都换了一套偏于行动的长衣长裤，再配上长靴手套，尽量不裸露出肌肤。这样虽然很热，却尽可能的防备着林子里数量繁多却难以看到的虫子。
　　这里的树木盘根交错，越往上树与树之间的空隙越小。满眼都是茫茫的绿色和棕色，看多了眼睛都有种疲惫的感觉。从远处望这座山岭并不高，直到亲历攀爬过程才知道路途有多遥远。汗水很快就浸湿了衣衫，顺着下巴滴在鞋面上。为了节约体力，也没人说话，，一路上只听到鸟啼和沉重的呼吸声。
　　就这样闷头赶路，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堪堪爬到半山腰。地上即使铺上油麻布也没人敢躺，落叶下生活着不少生物，踩上去除了折断树枝的声音还有虫子濒死前的咯吱声，听来十分渗人。
　　“咱们几个晚上不休息继续赶路？”卫信陵本来想着跑树上躺一夜，没想到这里树上也爬满了虫子，不仔细看还真没注意到，密密麻麻的的褐色虫子覆盖了整个树身，挨着一下都要吃不小的苦头。
　　这是一场痛苦的跋涉，晚上没地方休息不说，还不能站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免得那些虫子顺着靴子爬上来。只能继续向前走。
　　大概已是深夜，闷热的丛林中开始有了凉风，给全副武装的五个人送来一丝丝清凉。抬头望去天空没有一丝星光，乌云也把月亮给遮住了。不多时，倾盆大雨就刷的浇在身上，地上本来就泥泞得很，经过雨水的冲刷走着简直滑到不行。雨水把火折子都浇灭了，但是买的装备里有种叫月半弯的东西，这玩意儿长得就跟一轮弯月似的，不过半寸长却能自行发光，亮度跟点了两盏灯笼差不多，基本可以看清楚脚下的路。雨水把地下树上的虫子冲走不少，色彩斑斓的水流看起来非常恶心。
　　殷竹是席允辰的护卫，理所当然走在最前面。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打起了瞌睡，只听得一声巨响，她的身影转瞬就消失在眼前。那大概是个大型机关，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跟着一起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落入的深坑似乎是一段漫漫的斜坡，直挺挺的摔落在地面后，就顺着倾斜的地势往下滚。这里的隧道既陡又深，借着月半弯的光芒还没看清周围的环境，几个人就跟球似的一个追逐一个向下滚了十几丈远，这才在平地停了下来。
　　这似乎是一条密道，因为触动了机关而摔了下来。向着来的方向望去，已是一片黑暗，入口再次封了起来，想要出去只能顺着密道走。这里用一块块方砖铺路，摸上去十分光滑，而在两侧的墙壁上留有不少石刻。几个人虽然对掉进巷道措手不及，但都不是泛泛之辈，立刻就站了起来寻找线索。
　　这些石刻雕琢得非常简单，似乎是在记录一个神秘的仪式。
　　一群头戴花环的女童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似乎在和亲友挥泪告别。虽然周围没有士兵，但是这群少女却非常顺从的跟在一个穿着奇异的男子身后。这个男子教给她们许多的知识、武艺，女童也渐渐长成了少女，但是这个男人却依旧保持着如初的相貌。一天在授课的时候，有个少女上前请教问题，却引得男子勃然大怒，露出自己的真身——这是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少女们花容失色，纷纷逃开，但是都被怪物蛇尾一摆给卷走了。场景一变，祭坛的中央躺着个眉心生角、长有一对羽翼的男人，他虽然双眸紧闭，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风范。少女们被带到这个男人面前一个一个的放血，最后这个人首蛇身的怪物开始结印，这个法诀似乎威力很大，祭坛都开始出现裂痕。怪物不得不停下施法，袖袍一卷将那群少女转移走，这才回来继续。从男人身上剥离出一枚拳头大的小球，被他毫不犹豫的放进了喉咙里，甫一吞下怪物就喷出了一口鲜血，晕倒在了男人的身上。月明时分，怪物再睁眼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眼神充满了霸气，动作却僵硬。看着男人的身体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双手在自己和男人之间来回摩挲，最终站起来仰天咆哮，引得土地龟裂、山峦崩塌。
　　石刻到这里就断了，席允辰却依然站在最后一幅刻图前。
　　“这个怪物你应该见过，星棋海畔被乘黄杀死的溪鲧。”席允辰说，“人首蛇身可吐人言，善变化。他施展了一种以命换命的秘术，将这个已经死去的魂魄渡到自己的身上，成全了他人却牺牲了自己。”
　　“那么我姐姐是否也是由于这种秘术，被玄熙夺舍的？”苏执联想到乔薇。
　　“想要知道太虚教究竟怎么了，只能亲身一探。虽然这条密道被荒废已久，但好在没有那种恶心的虫子，我们在这里休息一夜，第二天再作打算。”席允辰安排。
　　这条密道并没有受到外界大雨的影响，巷道虽然干燥却阴凉，想必设好了通风口。所有人都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总算有个避雨的地方可以各自运转灵力把衣物烘干。
　　到了太虚教的地盘，处处都透着诡异。在这条看似安全的密道里，也没有人能够安眠，反反复复的醒来又再一次睡去，因为看不到天色，时间很难判断。

　　石刻的剧情似乎非常简单，一路看下来也是相当的漫长，占了这条密道的四分之一长。欣赏艺术自然是种享受，但是当他们第十次回到石刻画的起点时，神情已不像出发时那么轻松。
　　这条密道设置了特别的阵法，如同他们莫名其妙摔下来一样，又莫名其妙的陷入了死循环里。卫信陵不信邪的拉着苏执继续走，这一次特意放慢了速度，但是一无所获。走到一半的时候，卫信陵想要凭借神识去感受密道中不同的波动，没想到立马就吃了大亏。石壁冰凉光滑，像是非常普通的石料，然而卫信陵将神识依附上去没多久，就感觉意识在迅速的模糊，脚下顿时一个踉跄，幸好苏执及时扶住了他。
　　“墙，墙壁有古怪。”卫信陵被古怪的石壁弄得十分狼狈，神识被抽出一半，从识海传来的剧痛当即被逼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变得相当萎靡，苏执只得将他背起原路返回。
　　席允辰和殷竹依旧站在原地端详着石刻的起点，听到脚步声第一反应都是拿起武器再回头。看着狼狈的卫信陵和苏执，当即就是一怔。卫信陵的神识和灵力在修炼者中只高不低，没想到就这不长的功夫竟然会受创到走不了的地步。
　　见他们担心，苏执主动交代情况：“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用神识去试探环境，没想到墙壁有古怪，毫无防备之下当即就吐了血。后来更是连路都走不了，我就把他给背了回来。”
　　“如果要破这个阵法，还是需要神识的。”席允辰思索片刻，对着殷竹道，“我们在掌心之间埋下魂引，从这里分头出发以神识查看周围的环境。”
　　殷竹也不多言，伸出双手跟他结印。一条淡淡的黄色光线锁住两个人的十指，随着距离还可以逐渐拉长。
　　“苏执，麻烦你在这里照顾一下信陵，若是半个时辰我们还没回来，你就过来找我们。”席允辰看着手中闪烁着微光的魂引，举起手跟他道别，“上路了。”
　　两个人从相反的方向出发，因为有了卫信陵的前车之鉴，所以不曾大意地分出一缕神识慢慢感受这条密道。如同卫信陵所言，这石壁十分的古怪，那一缕神识刚刚触碰到就被吸了进去，只得将神识分成更多更细的一部分。石壁不断抽取着神识，魂引都因为两个人不断下降的状态而越来越虚无。大脑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席允辰和殷竹却依然坚持着继续，找不到那个点，他们一辈子也出不去。
　　感到十指传来的尖锐疼痛，席允辰急忙收回神识，扯着那根看不见的魂引，转瞬来到殷竹的身边。
　　殷竹已经走到了石刻最后一幅图的位置，因为没人在身边，席允辰赶来的时候只看到她正靠着墙壁调息，地上还有一小滩的鲜血。因为不好打断她在疗伤，只能走过去把另外两个人叫过来。
　　大概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殷竹终于睁开眼睛，再次喷出一口脓血，指着最后一幅石刻道：“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