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祈愿》暮绾沧笙

1、第一章

　　苏执从家里偷溜出来南下几千里，就是为了亲眼看到书本上描绘的大海。
　　经过几日的奔波，终于来到了位于斯坦桑大陆最南端的凝碧城。这里有着繁荣的港口贸易，不计其数的海洋珍宝，相传也是进入金碧海国的唯一通道。
　　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感受着海风里特有的咸腥味，一路上的辛劳与不满渐渐平复下来，最终化成对大自然的敬畏与呐喊。抬眼望去海天一线，浪潮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又退回到无垠的碧海中。
　　许是今天起雾的缘故，偌大个沙滩竟没有看到一个人，只剩下海风呼啸而过和浪涛拍岸的声音。海水漫过脚，顿时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上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沿着沙滩一直往前走，终于看到了另一位旅人。那白衣男子平躺在礁石上，任凭海风吹过他的衣角。苏执担心在这样的天气他会被冻死，便抬脚跃到那陌生男子身边。
　　其实不过是跟他年岁相当的少年，正仰卧着静静眺望灰色的天空。那少年身着白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却用黑线纹着两寸宽的祥云图案。如墨一般的长发随意披散在地上，越发衬得眉目如画，清逸绝伦。
　　他心里想着莫非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在他周围找个地方坐下。
　　“咳，那个，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无论你遇见谁，她都是你生命里应该出现的人，都有原因，都有使命，绝非偶然，她一定会教会你一些什么’。”看到少年扭过头瞥了他一眼，苏执再接再厉，“漂亮姑娘成千上万，不必太过于执着一人，有人走过便也会有人为你而来。”
　　少年终于开口：“我没有为情所困，只是从家里偷溜出来想要看海而已。”
　　竟然找到同道中人，苏执有些欣喜：“我叫苏执，是从泷州来的，有机会可以来我家里做客。”
　　“在下席允辰。”少年懒洋洋的坐起来，“今天是阴天，看起来晚上不会有月亮了。”
　　“你也相信月圆之夜海国现？”说到兴处，苏执便忍不住自己的话匣，“相传星棋海深处有一金碧海国，里面居住着人首鱼身的鲛人，织水为绡，落泪成珠，容貌出众，通人言善音律。想要见到鲛人，要么在月圆之夜跳入星棋海，要么佩戴避水珠潜入深海。”
　　“为什么想见鲛人？”
　　“也没有必须见到的信念。”见席允辰看向他，苏执道，“鲛人不过是一个美丽传说而已，若是真的存在我倒希望他们一辈子不必同人类遇见，就这样避世不出，以免生出祸端。”
　　“你倒是与众不同。”
　　苏执笑了笑，继续将目光投向远方，雾气渐浓，海面上却依稀见到灯火闪烁：“海市蜃楼？”
　　席允辰向海面看去，果然见到被浓雾笼罩的海面上依稀有火光，待要仔细打量，又消失不见了：“应该不是吧，据说这种现象通常出现在夏季呢。”
　　“不如我们去看看吧？”苏执好奇得紧，鼓动席允辰陪自己一块出海，“既然都来到了海边，不去走一遭不好吧？”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出海吧。”席允辰正犹豫，那若隐若现的灯火却渐渐清晰起来。浓雾中，一艘数十丈的大船踏浪而来。
　　“哇。”苏执正想站起来仔细看，却被席允辰摁住肩膀，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匍匐在地上，“怎么了？”
　　“这艘船有些不对劲。”
　　两个人一起趴在地上，看着那艘大船抛锚靠岸，没过多久便隐约看到一群穿着黑色劲装搬着一口口木箱下了船。
　　整整齐齐的码好放在岸边的礁石上，像是等着什么人过来查验。苏执心下好奇，忍不住探出一缕神念去打量其中一口木箱。
　　“啊！”
　　席允辰赶紧捂住他的嘴，但已然来不及了。
　　一柄长枪呼啸着刺来，狠狠扎在方才待着的礁石上。那一下力道很足，枪头完全没入礁石中，不过片刻只听得“嘭”一声巨响，那巨石竟在这一枪下爆成碎片。
　　“原是有人护着。”
　　苏执遁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护甲的男子正缓步走来。他右手往前一伸，那柄威力巨大的长枪便凭空跳回到他手上。
　　黑衣男子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长枪在手，衬着英俊的样貌越发显得自信挺拔。
　　“怪不得解除了同席允秋的婚约，有如此绝色相伴，若我是你，亦会做同样的选择。”黑衣男子似是同席允辰有旧怨，虽是嘲讽却一直紧攒长枪做出防御姿态。
　　因为前面护着苏执，席允辰便一直揽着他，两个男子亲密相依，怪不得引人误会。
　　席允辰闻言，虽是放开了苏执却依然站在前面防止他被偷袭。
　　“哦，是吗？”席允辰漫不经心，“若我喜欢男人，倒是觉得你陆清羽这样的更合我口味，越是看不对眼越是想征服啊。”
　　听得此言，陆清羽猛地提起长枪攻来，席允辰早有准备，一手揽过苏执，脚踏秘技不慌不忙的躲过他的招式。
　　席允辰闪得轻松，苏执却看得凶险。黑衣男子手中的长枪似是异常沉重，每每击在地上，便有一块巨石炸开。席允辰俯身拾了块碎石，甩手朝远方抛去。
　　苏执目瞪口呆，看着那碎石砸在那侍卫头上，便“嘭”的一声化成血雾。那碎石却去势不停，继续向那些欲攀上礁石护主的侍卫甩去，顷刻间便取了几人性命，最后轻轻落入海水里。
　　沙滩上的侍卫终于发现不对劲，竟是不再理会统领，退回船边自行卸货装箱。
　　席允辰见不再有侍卫上来助攻，便放开苏执挥掌迎敌，一双肉掌击在枪杆上，与陆清羽认真对打。
　　海风呼啸，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黑衣男子面露喜色，招式停了一停，便被席允辰寻了空档，欺上前来一掌拍在胸前。他静了片刻，直觉身体内血气翻滚，“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扶着长枪不支跪地。
　　铃铛声渐渐清晰，浓雾中终于显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青丝如瀑玄衣似墨，脸庞上带着一枚面具，以金笔绘上繁复华丽的暗萝花。女子露出一双素白莹润的赤足，纤细的脚踝系着黑绳，上面拴着铃铛，随着他的走动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席允辰拔出悬在腰间的长剑，作出防御姿态。女子举剑相迎，两人手中剑气纵横，短兵相接杀气森然。
　　苏执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女子的赤足，像是没发现凶险的打斗：“须知百病从寒起，寒从足下生。这海风呼啸，白雾厚重，姑娘出门在外，还需穿上绣鞋以免着凉才是。”
　　两人愣怔片刻，收起了兵器，各怀心思打量起立在一旁的少年。
　　铃铛轻响，女子立在苏执面前，认真端详少年精致漂亮的眉眼。
　　苏执忽觉脸上一凉，女子竟以手指描摹他的眉毛。半晌，双手环过他的脖颈，道：“说的也是，那你便送我回去罢。”
　　席允辰拉起陆清羽，跟在苏执身后。看着他拦腰抱起女子，按着她的指点向一片椰林行去。当几人踏进这片区域，顿时惊起无数海鸟。海鸟们纷纷扬起羽翼，在高空盘旋鸣叫，最终飞向远方。
　　树林深处立着一栋竹楼，正是女子的居所。
　　苏执推开竹门，走了进去。女子的绣鞋正正放在床边，苏执让女子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替她擦拭掉脚下的尘土，这才为她笼上绣鞋。
　　他蹲在女子身前，抬头望向那双墨色的瞳：“在下泷州城苏执，敢问姑娘芳名？”
　　席允辰和陆清羽也跟了进来，苏执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吸气声，转头望去只见陆清羽捂住胸口，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她垂眸看着少年微微蹙起的长眉，良久，终于答道：“大漠腾城，陆清渺。”
　　最后，席允辰以女子闺房不宜久待为由，将两人赶了出去。苏浙下了竹楼，认真端详起女子居所的外围环境。
　　竹楼旁藤蔓缠绕，花团锦簇，林间鸟啼声婉转动听，委实是一处好居所。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兽吼。
　　一只人首蛇身的怪物正向椰林深处快速跃去，在它身后，跟着一只形状似狐背上生角的异兽，白发披散，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巨大的吼潇声惊起无数海鸟，展翅飞翔远方的深海。
　　蛇尾摆动，狠狠甩向那异兽，被它躲开后，去势不减，扫落无数椰木。异兽腾空而起，两兽大吼出声，围观的三人立时闭上了听觉，继续躲在暗处观察这场厮杀。
　　最后，那异兽背上的独角狠狠钉入另一只巨兽的脊椎骨，巨兽激烈挣扎，片刻后伤处用处涌出大量鲜血，最后竟被那异兽生生撕裂。
　　看到结果，三人悄然离开。
　　席允辰双目明亮，看着那异兽远去的身影，轻声道：“人首蛇身的巨兽乃是溪鲧，形状似狐背生独角的则是乘黄。”
　　陆清羽接口道：“巨兽出世，海生异象，这星棋海近日必有重宝出世。”
　　三人穿过椰林，后面是一处更加密集的巨木林。那里古木参天，绿意盎然，树根下堆积着累累兽骨，血腥味和尸体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苏执担心独居椰林的蒙面女子，对着两人道：“我们不妨回到陆姑娘的居所罢，此处凶兽太多，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陆清羽翻了个白眼，正想说些什么，目光无意扫过深林，远远见到一只形状似貂的青色异兽，便立刻改了口风：“我也同意，必须回去保护殿下。”

　　未到竹楼便远远闻到一阵肉香，火堆上架着一只巨大的兽腿，油脂滴在火上，发出吱吱的声响。陆清渺淋上椰汁，再挤上几枚野果的汁液，香味更加浓郁。
　　苏执仿佛看到陆清羽身后突然长出一条等身长的尾巴，冲着陆清渺疯狂的摇摆着。
　　她拿起小刀，将兽腿分成数块，包在树叶里，对着三人道：“过来。”
　　兽腿皮香肉嫩，配上酸酸甜甜的汁液更加鲜美。享用过野味，三人按照陆清渺的指点伐竹割藤，搭屋架床，饶是有灵力在身，忙碌了一下午也有些乏了。
　　傍晚，苏执从乾坤袋内取出炊具，领着两个男人下海寻找海鲜。海鱼，大虾，螃蟹，贝壳，烩成一锅辅以作料，令人食指大动。
　　吃过晚膳，苏执在竹屋外撒上驱赶野兽的药粉，这才回到屋内休息。
　　在师父的指点下，每到晚膳后都要运转一遍心法才能睡下。虽是云游在外，苏执还是雷打不动的做了功课，这才伴着微咸的海风进入梦乡。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苏执身上，他在暖洋洋的晨光中睁眼起身，下了楼才发现其他三人已经醒来，正迎着阳光打坐修炼。
　　吃过留给他的早膳，苏执正准备他的早课，突然听到一阵海鸟腾空声。
　　一对年轻男女相携而来，他们穿着一身华服，却是浑身湿淋淋的，狼狈异常。
　　见到四人先是情不自禁退了几步，而后发现三人都在打坐，只剩苏执一人和他们对视。雾气袅袅从衣衫上蒸腾而起，年轻男女各自运转灵力将衣衫烘干，这才走了过来。
　　“一个四灵刚刚觉醒的小儿也来星棋海找死？”男子神念一转便知晓了苏执的修为，当下放松不少，“你二人我二人，将他们全部解决，不能让人知道我门来到这里。”
　　剑气激荡，杀气在林间纵横。
　　苏执只道今日命丧于此，却听身后陆清渺一声轻叱，凌空跃来，以一双玉掌演化战法向那一对年轻男女拍去。
　　万万没想到，看似高挑清瘦的女子竟是个混世魔王，不过片刻，那对修为不低的年轻男女便被一双玉掌拍成肉泥，彻底在这世上消失。
　　苏执凝神看着女子的步法，翩若惊鸿，宛似游龙，竟和师父教授的两仪阴阳步一模一样。再回味那气势如虹的掌法，亦是十分熟悉。
　　打斗声惊醒了犹在打坐的席允辰和陆清羽，苏执咽下心中疑问，跑去清理战场。
　　星棋海畔确实多了不少修士。
　　不过半天时间，四人已经迎来了几波敌人。玄衣女子看似气质出尘，手段却是狠辣无比，死在她手下的修士竟是未有一人能留下全尸。
　　夕阳西下，天空就像被火烧着似的，红的刺眼。
　　苏执在席允辰的陪同下出了椰林，又悄悄的退了回来。昨日静寂的沙滩上出现了很多修士和凶兽，在残阳下奔走厮杀，远远望去，地上的血水竟和火红的天空连成一片，令人惊叹不已。
　　犹在感叹，一声巨大的吼叫传来，虽是立时闭了听觉，苏执还是觉得体内血气翻腾，十分难受。
　　紧接着，便响起了尖叫和咆哮声。
　　一只巨兽腾空而起，虽是身在椰林，也能看到那只巨兽的身体。它身长三里，头有鹿角，身负鳞片，爪似鹰勾，异常神俊。
　　“龙！”陆清羽十分激动，指着天空的巨龙手指颤抖，“怪不得异兽出没，人头攒动，原是为巨龙而来！”
　　几人不再犹豫，纷纷展开身法奔赴海边。
　　巨龙出世，引得无数修士和异兽侧目，欲施展绝世神功将它收为己用。
　　虽是孤身一条，巨龙却并不胆怯，挥动举爪应敌。最先扑上来的一队修士还未来得及演化神术，便被这巨龙撕碎，葬身大海。
　　第二批人马迅速集结，修士们演化神术，异兽□□搏击，化成一道道可怕的光束残影，向巨龙奔去。
　　巨龙摆尾，海水翻滚，化成浪涛，眨眼间便吞掉无数条生灵。
　　这强势的手段令人震惊，不少异兽犹豫片刻，纷纷离去。越来越多的修士却升至空中，欲凭庞大的人数收服这强大的凶兽。无数修士腾空而起，各种神术如雨点般像神龙砸去。璀璨的光芒笼罩了龙的身体，听到一声尖锐的龙吟，不少修士情不自禁发出欢呼声——到底是击中了巨龙。
　　犹自兴奋，海水中突然生出无数洁白的藤蔓，如跗骨之蛆缠绕住天空中的修士，将他们拉入深海。
　　无数人落入海水，也有修为高深的修士斩断藤蔓，逃得一命。
　　巨浪翻滚，伴着悠扬的歌声，无数蓝色的头颅自海水中探出来。
　　他们有着一头蓝色的长发，容貌精致美丽，手牵着手，自海水中腾空而起，露出下半身的鱼尾。这些海的精灵好奇的看着水上的世界，步履却未停，簇拥着受伤的巨龙，眨眼便消失在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