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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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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火光在暗色的夜空下亮起,熊熊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偌大的将军府,从不可一世的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高位,沦落到了如今无穷无尽的缥缈烟灰。
全府上下几百来号人,在经历了刀伤之痛后,捂住涓涓流出的鲜血,几近绝望的状态下,被人一把火,将尸体烧成了灰烬。
殷江黎躲在府邸的暗室里面颤颤发抖,亲眼见着自己娘亲被锦衣卫一□□死,她惶恐地闭上眼睛,小小的拳头攥紧了衣角,抿着嘴巴不敢发出一声嚎叫。
娘亲说,殷家只剩了她一个血脉,她即使再不想活下去,也要为了殷家上下几百口死去的冤魂而活,为殷家的当家人——暴毙在回京途中的父亲而活。
为着娘亲的这一句话,她心中有再大的不甘,也都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了下来。
她只有五岁的年纪,父亲无故身亡,母亲被人刺死,外面的世界闹得沸反盈天,都在举着双手称赞当今圣上的英明盛世。
他们说,殷家是吃里扒外的狗贼,暗中勾结外邦,企图以一己之力,谋权篡位当今皇上。此次能够一举歼灭,实则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情。
殷家上下,没有一个好人,所以全部人,都是罪有应得。
她小小年纪,不懂什么叫勾结乱党,不知道什么是谋权篡位,却早早尝到了父母惨死是什么味道。这味道,令人苦涩,竟是比平日里喝下的黑汁药水还要苦上几分。若不是因母亲的那句话,她大概是活不下去的。
华丽奢侈的将军府,烧了三天三夜都不曾止息,后来一场大雨落了下来,将这吃人的火焰压了下去,才熄了这场大火。
殷江黎躲在暗室里,昏昏沉沉过了三天,不吃不喝的状态让她终于坚持不住,缓缓闭上眼睛,昏死了过去。
入目是一处简陋的茅舍,她茫然地张开眼睛,不知这里究竟是何处。躲在那黑色的灰烬之下三天,终于还是被人发现了么?
她浑身一个颤抖,躬起身子警戒地抱住双臂,环顾四方,所处的环境只有一张破败的桌子,几只摇晃的椅子,以及身下躺着的一张草床。
想来,这该是个平常的百姓人家。她麻木的眼眸微微动了动,翻身下床只想尽快逃离。母亲说,她是殷家的人,所以不能被朝廷发现,只要是在京都,就没有安全的那天。
她心中谨记着母亲的话,心内急于逃脱,便是连鞋子都顾不及床上,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刚掀开门前避风的帘子,眼前陡然出现了一个人,玄色衣衫,下摆绣有精致的花纹。她抬眼去看,只见眼前站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身量修长,样貌生的极好,俨然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让她想起了死去的二哥,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因误推了当今圣上宠爱的三皇子,被刺死在了教练场。
上天在她前五年的岁月,给了她极尽奢宠的繁华,可这五年堆砌起来的恩宠,不过是个虚无的假象,是场华美而易碎的泡沫。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她便学会了成长。
她回过神来,见少年正目不转睛看着她,她心神一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赶紧逃走。
这间草舍,和这少年的模样气质极不协调,若被朝廷中人抓走,最后的下场不过是个死字。她早已不怕死,可肩上背负着母亲的期望活着,身后还有殷家几百人口的性命,她还不能死。
她想也不想,埋着头就往外冲。少年一把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拉扯回来,“你跑什么?我救了你,你不该说声感谢么?”
她嗫嚅了下嘴唇,生涩地从嘴里吐出了个“谢谢”,转身便要走。
少年看着她渐远的背影,忽地笑了一笑,意味不明道:“你是殷家的小姐吧?前一段日子,殷家被灭门,唯独你活了下来,其实只要细想,不难发现其中端倪,定是你母亲将你藏在了那暗室里。”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府上下,加上你一共三百零九人,可算来算去,却偏偏少了个千金—殷江黎。我将你从废墟中捡了回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归是救了你,你要知道,我能够在天子脚下救人,就能有权力在天子脚下将你灭口,顺带博得一个忠君爱国的好名声。如此想来,倒也是个划算的买卖,只是我却不想这样做。”
他看着殷江黎僵硬的背影,呵呵笑道:“我来帮你报仇,怎么样?”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像是温热的泉水,荡涤人的心扉。可说出的话,却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带着股阴冷寒凉的气息。
殷江黎转身过来,沉默不语地看着他。少年缓步走到她面前,拨了拨她眼前的碎发,“怎么,不想报仇么?被人灭了满门,心中却只想着自己苟且?你听命于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殷江黎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有跳动的火焰,“为什么找我?”
“不为什么,我掩人耳目救了你,总不能白救,你若有这个能力留在我身边,时机一到,我便可以帮你报仇,你该知道,仅凭你一己之力,在京都是无法活过三日的。”
少年说中了她的心思,她尚且年幼,心智不坚,殷家已被灭口,无权无势的,她又能活过几天。她睫毛微微颤抖,手指蜷缩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无所顾忌地笑开,掸了掸她肩上的灰尘,“你的名字需改,京都只有一家姓殷,现在只剩了你一个,这个姓氏太惹眼,今后你便姓黎,黎穆,如何?”
殷江黎自然没有意见,不过一个姓氏而已,她的家人都已不在,要这个虚无的名号又有何用,不过是提醒她那一段伤心事罢了。
她沉默地跟在后头,一声不吭。少年打破沉闷的气氛,说他叫连轩,以后叫他阿轩即可。她动了动嘴唇,终究没答话。
一主一仆,她如何能这样直接叫他。不光姓氏要改,便是连自己的身份,都是要改的。
连轩将她带到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过了重重暗门之后,她站在庭院中间,一个长相坚毅的男人迎上前来,接过连轩手中刚褪下的披肩,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道:“主上,这是?”
连轩不回话,转过身子看向了她,温和问道:“记得我说过的话吧?你要留在我身边,是需要凭借自己能力的。”
殷江黎仍旧沉默,眼中却闪着暗火,“我记得。”
“很好,紫将,带她下去。”
名为紫将的男人面色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忍,犹疑道:“主上,这是不是有些残忍了,我们这里向来不收女童的。”
连轩一记冷眼过去,面色阴冷了几分,“什么时候你竟开始过问我的事了?”
紫将连忙低头,惶恐道:“属下不敢。”
说完便连忙将殷江黎领了下去。中途他问了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地张嘴想说,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停住,艰涩道:“黎穆。”
“黎小姐。”他将她带到一间紧闭着的房门面前,递给她一把小刀,不忍道:“这是给你的,用来防身。”
殷江黎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收下来放在了怀中。等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全是她这般年纪的小孩,都蹲在墙角,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屋子里面光线微弱,细微的亮光从墙壁上面的小窗户透露下来,照射到他们身上的聊胜于无。这里的环境阴暗且潮湿,殷江黎仔细看了过去,一团团的孩子中间,竟没有一个女孩,难怪名为紫将的男人说,这里从不收女童。
眼前的情景令人震惊,大约三十几个小孩,都衣衫褴褛地蹲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脏兮兮一片,让人看不清长相。唯独只有黑白相间的眼珠子,见到她之后微微动了一动,随后麻木不仁地转开视线,低着头盯着自己被冻得通红的双脚。
殷江黎找了个角落蹲下,抱着双臂警惕地望着周围。她还猜不到连轩所谓的凭借自己能力究竟是何,但隐约能懂得以后所有事情都只能靠自己。
他们这些人被整整关了三天,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下,不给他们喝一滴水,不给他们吃一顿饭。
殷江黎饿得两眼昏花,看着周围吃人的面孔都出现了重影。她恍惚地想,难不成大仇未报,就要饿死在这里了么?
等到第四天,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打开,一个人朝里扔了几个馒头,一碗水,便迅速离去。三十几个人,连续被饿了四天,身上的力气早已耗尽,都满心绝望抱着双臂默默等死的时候,却在突然间又看到了希望。
每个人盯着面前几个白花花的馒头,喉头动了动,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拼命争抢起来。
殷江黎无力地靠在墙边,双眼无神看着他们一窝乱斗。身体提不出丝毫力气上前争抢,她看到那几个馒头的时候,忽然就懂了连轩的意思。
整整三十五个人,却只给了四个馒头,一碗清水,注定有人是要饿肚子的。这些人已饿了三四天,倘若这次还吃不到东西,自然会被饿死,而饿死的人,不配站在他的身边。
她年纪虽小,却并不是不谙世事。殷家权大势大,里面鱼龙混杂,心怀鬼胎的有之,不怀好意的有之,阴冷恶毒的更有之,唯独没有善良心厚的。
身体即使再虚弱,心中明知连轩的意思,却依旧提不出丝毫力气去抢上一抢。她动了动手指,嘴唇干涸起了皮,静静看着争抢到馒头的小孩子狼吞虎咽。
她恐怕真的是要死了,身体已饿到了极限,今天再不吃东西,她该是活不长久。
正在迷糊之间,有个人推了推她的手臂,将抢来的馒头送到她嘴边,犹疑问道:“你吃么?我抢了一个,分你一半吧。”
不等她点头,他便自作主张地将馒头塞在她嘴里,喂给了她一口清水。殷江黎忍着喉咙的剧痛和馒头的干涩,勉强咽了下去。她吃完后,闭着眼睛休息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恢复了体力。
她缓缓睁开眼睛,见男孩正一眨不眨盯着她,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巴,虚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顿了顿,眼内闪过一丝伤心,却极快掩饰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不过来这里之后,他们给我起了名字,说我以后就叫黎剑寒。”
殷江黎皱了皱眉,问道:“这里的孩子,都姓黎?”
男孩挠了挠头发,傻傻地一笑,“我也不知道,我没问过。你呢,你叫什么?”
殷江黎顿了顿,嘶哑道:“黎穆。”
“我叫你阿穆吧。”他伸出手来,握住黎剑寒的双手,笑得灿烂,“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殷江黎微微颤抖了一下,犹豫地握住黎剑寒粗糙的手,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