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我爱我不爱

29、第 29 章

　　我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展常常来看我。警方破案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他们很快抓了凶手，听说不过是个18岁的少年。
　　展告诉我阿允尸身不能再放下去，要入土为安。他说他会帮我处理。
　　“能让我见见他吗？”我轻轻问。我老觉得阿允一定还活着，只是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展总是能找到他的。他一定会替我找到他的。
　　展点点头。

　　冷冻房里，我看见医生从一个象抽屉一样的东西里拉出一个人来，我疑惑，上前一看，竟是阿允。
　　我回过头，有些困惑的问展：“这么冷，阿允难道不会生病吗？”
　　展没有回答我，他只是转头问警察和医生：“可以让我们单独和他待一会么？”

　　我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孔，伸出手来轻轻碰触他的脸，冰凉冰凉。我弯下身来把他抱在怀里，肋骨很痛，痛到几乎不能弯下身来，我忍着，把脸轻轻贴上了弟弟的，就象在海上那晚漆黑一团中，我紧紧搂着他那样搂着，只是这个阿允很大很大，再不是那个十五岁的恐慌少年。
　　我一遍遍轻唤他的名：“阿允，阿允，阿允。”
　　二十二岁的他安静的躺着，闭着眼完全不理会我。我记起在越南时妈妈临终对我说的话：“阿旬，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人了，代妈妈好好照顾弟弟。”
　　我忽然崩溃，心肺都绞在一起。我大声叫着：“起来，阿允，我们回去越南，我们回去妈妈那里，快，快起来。”我摇他，他还是不理我。
　　展弯腰拉住我，：“阿旬，别这样，他死了。阿旬，放开手。”
　　他死了。他死了。
　　有一声欢快在我背后：“姐姐，姐姐。”我回过身去，只有一片黑暗。仿佛是昨天，却再也回不去。
　　那天，他把一个方方的盒子交给我。我欣慰的想，这次，阿允再不会不见了，我要把他带在身边好好照顾。
　　我带上了弟弟的骨灰离开了医院，走的时候护士问我有人接吗。我摇头。我回到了我的花店，从玻璃里，我看见一个憔悴的自己。我伸出手来摸了一下玻璃上的自己，手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

　　因为很久没有来店里了，我把店里所有干掉的烂掉的花都装进垃圾袋里，这花了我不少时间。我需要做事情，不然，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生活中原有的人都一一离开身边，我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忙着找自己的家园，可是忙了半天，才发现家是不存在的。

　　收拾完店里的一切，我用纸写了一张旺铺待售的广告。这时，我听见店门叮咚一声开了。我头也没抬的说道：“这里不卖花了，请去别家。”
　　“我不是来买花的。”是展的声音。
　　我抬头看看店外，天已经全黑了，冬天的香港日照短。店里没开灯，展站在昏暗中，他身后是世锦繁华。
　　我想起他父亲方闻的话，你们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请你不要误了他。
　　“这个铺头是用你爸爸给我的钱开的，现在它是你的了。你可以卖掉它，或者，我替你卖掉，把钱给你。”我说。
　　他摇摇头。“你留着。”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定他，看住这个被我在黑夜里捡到的多愁少年，我们是怎样在的在岁月中磨合，厮守，决裂；那样的心痛曾经是怎样的涌上来，我又是怎样的忍了又忍。
　　这是最后一次我再见他。“我一直都想做百合花，高贵大方。那是我的理想。”我自嘲的笑了笑，“但我发觉我更适合做野草。跌倒了，只要手脚没断，就能爬起来。”我抹抹眼睛，“对不起，让一身污秽的我沾染了你，也谢谢你让我看见爱情的美好。回来香港，我遇见的都是世事苍凉，只有你，我是唯一不后悔的。”
　　“对不起，之前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让你那样的不快乐。”他低低的说，我看见他眼里泪光闪闪。
　　我看着面前这个我一直爱着的男人，心里突然涌上来的难过几乎吞没了我。
　　他从来不让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我从他身旁走过。我们总是擦身而过，在爱情的路上。

　　离开前，我对他说，“祝你幸福，在你的世界里。”
　　走在陌生拥挤的街上，我想起妈妈的话“香港，好地方呀。”我仿佛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中有隐约的向往跟回忆。
　　我搭了巴士过海，不知不觉却回到当初我们握住手的海堤。
　　还是一样咸腥的海风，一样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只是当时已是惘然。
　　站在那里，我痛痛快快的哭了，把这一生为他的所有伤心欢乐都哭掉。

　　我回了公寓，把弟弟的骨灰盒包好，“阿允，我们回家吧。”
　　这一刻我心情出奇平静，无晴也无雨。

　　“阿旬，上工啊？”
　　“是，您早啊。”
　　“早，早。”
　　我又回到越南河内的乡下。这里空气新鲜，民风纯朴。现在，每天，我守着妈妈和弟弟的坟，卷起裤管下田撒种，插秧，施肥。在这最初收留我们一家的地方，我找到了一种令人安心的宁静。
　　中午，邻居大嫂给大叔送来午饭，顺便告诉我，有人送一个包裹给我，因为没人，所以放在我家门口。
　　我应了一句，没放在心上，继续干活。
　　傍晚放工，我回到家门口，夕阳下看见一只很大的纸箱。
　　我把它搬到屋子里面。
　　拆开箱子，我看见了一大捧百合，我曾经等了又等总是等不到的百合，开满整个箱子。
　　傍晚的风带着热微微的吹着，我在竹楼的地板上慢慢侧躺下，一阵阵花香飘过来。然后，我看见一直不愿送我这花的他。
　　当初，这个少年，握住我的手，用他漂亮的眼睛看着我，“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走上楼来，在我身后躺下，伸手握住我放在身前的手。
　　“和我在一起好吗”他问。
　　我摇摇头，“你不该来的。”
　　他的声音从我的背上发出来，“我想过了，你不愿来我的世界，那我就到你的世界来。我们可以再生一个孩子，或者更多，我们开家花店，你做老板，我给你跑腿。这次，我会好好爱护你们。”
　　闭上眼睛，我忽然笑了，我想起了我的梦想，嫁一个人，开一个花店，再生个孩子，如果弟弟还在。。。我的眼睛湿了。还有，我要卖很多很多的百合，只是，他不知道，他从来就是我生命中的百合花，一直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