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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虚情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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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虚情堂
沈潋受墨怀所托跟在了雪阑身后,虽然他的速度比雪阑更快,但是奈何没有赶上雪阑坐的那只小舟,又怕了误了墨怀的嘱咐,竟是脱了外衣游出了渡口,再接着发足狂奔,因此只比雪阑晚了一刻钟就到了谨夜阁。
沈潋天生没有嗅觉,因此对空气中的血腥味是恍然不觉,他也不管什么尊卑礼数,直接闯进了谨夜阁。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雪阑惨白的脸上,暮气沉沉,给沈潋的感觉就是前面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在地狱里游历了一圈的鬼。他心下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一把抓住雪阑的肩膀,低声喝问:“怎么回事?雪阑,你怎么了?”
冷峻好听的声音好像惊动了雪阑,将她拉回了活人的世界。她缓慢而僵硬地转过头,看到自己面前的是活生生完完整整的沈潋,再也没有忍住心中的恐惧和悲伤,一下抱住沈潋悲泣起来:“沈潋……雪夜、雪夜师哥他……”
这一抱真把沈潋吓了一跳,从小他就没有和女子这么亲密地接触过,更何况这是他看了就觉得心烦的雪阑;另一方面他又急于探查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想也没想就反手一推雪阑。然而雪阑真是抱得颇紧,他一推一挣居然愣是没甩开,只得尽量放柔声音道:“雪阑,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他一连重复了几个没事了,自己听着都觉得干巴巴的,但是这干巴巴的安慰倒好像真起了什么作用,雪阑还真就松了手。沈潋擦的一声划亮火石,借着火石的光芒他看了一下屋内的惨状,即使淡漠如他也不禁眉头挑了一挑——太惨了。杀人分尸,弄得满屋子都是血,这得是多大的仇才能干得出来啊?
两个人盯着雪夜的尸体看了一会,相顾无言,过了一会沈潋主动出了声:“雪阑,你去找二姑娘吧,再把沈君河他们都叫过来。”
“我、我一个人去?”雪阑泪眼朦胧地道。
“难道你要在这里留着?”沈潋反问,看着雪阑惨白的脸色无奈补充,“总要有一个人去告诉别人出事了,我在这里守着,保护现场。雪夜死了无所谓,重点是谁杀的。”他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蜡烛点明递给雪阑,道:“去吧。”
雪阑点点头,擦了擦眼睛,接过蜡烛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就带着一个神色平淡如常的女子赶了过来。那女子不过二十五六岁,原应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是面容苍白,形容憔悴;明明是和沈潋一样的银色长发,却是黯淡无光,松松地用两对钗子别在脑后,一身紫色浴衣用泛黄的白色带子粗略地打了个结,一双木屐踩在檀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二姐。”沈潋此时心情已经平静淡然如初,“有劳您了。”
“怎么说这也是雪夜,我倒是自当尽心,让他走的平静一些。”紫衣女子淡漠道,声音仿佛死水毫无波澜,她又点着一根蜡烛,烛光里映出她和沈潋有五分相似的脸——这女子正是城主府里唯一的医女,沈二姑娘沈溆。沈溆医术精湛暂且不提,只一样便能使得她获得全城夜行的敬重——她是听雨城里最好的尸体裁缝。
“那就麻烦二姐了。”沈潋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退到一边,沈溆也不客气,毫不慌乱地拾起雪夜掉在门外的头颅,神色如常地进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沈潋看着地上那暗红色的血迹,抬手揉了揉额角,转向雪阑:“你告诉华安他们了吗?”
“沈溆姐姐派人去通知城主和华安他们了。”雪阑捂着嘴闷声道,沈潋还未及搭话,知风已经大大咧咧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是跟着闻讯而来的沈君河和雪睿。知风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沈君河微微拧眉,雪睿的表情就是很不好看了。虽然雪夜和她并不亲密,但她和雪夜一样都是城主的儿女,如果雪夜是因为身为听雨城主子女而遇害的话,她也很有可能遭受和大哥一样的命运。
“知风阁主。”沈潋向知风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看向他三哥:“华安和墨怀怎么一个没来?”
“华安被城主叫去出任务,好像挺危险的,溶瑟阁主在城主前面求呢。”沈君河皱着眉,“墨怀不是送阿珂回去了吗,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雪睿,忽然心底深处涌上了一种完全压抑不住的烦躁,平日里和煦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雪夜死了,你这么关心墨怀来不来干什么?”
“雪夜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关心的是墨怀有没有事,没事就算了,无所谓。”沈潋一脸冷漠,紧接着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脸莫名其妙:“那城主呢?雪夜可是他的儿子,他在干什么?”说着他眉眼中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溶瑟阁主也有点太不懂事了。”他嘴上抱怨着溶瑟,心里却对阿珂充满了疑虑,这个女人自从大哥走了就不太正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雪夜未必对这事感兴趣。”一直没说话的知风忽然抢在沈君河前面笑吟吟地拦住了沈君河的话,“沈三公子,不用说了,你只需要知道,城主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位长子。”她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好像脚下并没有已经凝固的鲜血,好像谨夜阁里没有一具破碎不堪的尸体,“不要挂怀了——”
“——你说什么?”知风还没有说完,雪阑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步踏到知风面前“——大哥那么优秀,师父明明那么在乎大哥——”
她还没来得及彻底爆发,厚重的门猛然被打开,沈溆微微踉跄着走了出来,脚下的木屐已经染成了暗红色,神色也更加苍白恍惚,她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轻声道:“雪夜的身上用血画了一个残月,我想,大概是月城的人吧。”
“月城?——那不是月行哥他们……”雪阑也顾不上知风,转身就向楼下跑去,跑到一半差点撞上一个人,她仓皇抬头,眼前一个笑嘻嘻护卫打扮的人,正是城主卫的统领越卿。越卿见了雪阑,也不多说,只低了头道:“阑姑娘,城主请您去一趟城主府呢。”
“越卿,我——”雪阑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越卿袖中若隐若现的金光之后也不再言语了。
那是一块赤金的令牌。
那块赤金镂空的金牌是城主令,城主令到如城主亲临,没有她多说的余地。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目光从所有人的脸上挨个扫过,定格在沈潋的脸上,感激的目光和沈潋依旧冰冷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后就很快挪开了,她转向越卿,道:“走吧。”
城主府,虚情堂。
虚情堂是城主雪檀主事的地方,有资格进来的除了城主的子女徒弟之外也就只有三位阁主和城主卫了。为了防范刺客以及一些不速之客,虚情堂旁边一棵树也没有,亭台楼阁俱有,水木乱石全无,光秃秃的显得无比凄凉。
雪阑跟在越卿后面进了虚情堂,迎面就看见溶瑟跪在地上低声抽泣,华安一脸冷淡看向一边,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想来就是多日不见的雪檀了。似乎是看到他们两个人来了,雪檀很高兴地站起来,绕过溶瑟无视越卿直接看向雪阑,“阿阑,你来了。”
他的语气太过轻快,雪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向雪檀,张了张嘴,但除了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空气之外什么都没说出来。雪檀倒是完全没有介意,指着溶瑟道:“阿阑,溶瑟阁主在这里说了半天了,你来替我决定一下吧。”
“溶瑟阁主?”雪阑看向溶瑟,溶瑟从雪檀的话里好像找到了什么希望,疯了一样爬到雪阑面前,钗环掉了一地,鬓发散乱,几乎吓到了雪阑;然而溶瑟却毫不在意,只是声泪俱下地道:“阑姑娘,溶瑟求求你,不要再让华安出死亡任务了……我不能让他犯险,求求您了,阑姑娘——”
溶瑟没来得及说完,雪阑就回过神来了,她急忙把溶瑟扶起来,安抚道:“溶瑟阁主,冷静些——华安怎么了?”
她没有多说,内心却暗自疑惑:虽然平时华安和溶瑟关系颇为密切,甚至被人暗地里风传为情侣,但是两人明面上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为什么现在溶瑟要冒着触怒雪檀的风险为华安求情?
“——溶姐,”不等溶瑟回答,华安转身,冷冷地看着溶瑟,一脸的不耐烦,“我是城主的徒弟,服从城主的命令有什么不好的。不就是死亡任务吗,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接,偏就你这种时候出来阻拦。”
“华安!”溶瑟猛然站起来,神色冷然,语调凄厉,“锦瑟把你交给我,让我带你来到听雨城,不是为了让你来送死的!你若真将生死看得这么轻,早知道还不如大家一起死在谢府里,也不至于死在一个不明不白的地方!反正我也早就没什么念想了!”
“溶瑟,不要太放肆了,虚情堂不是你抒发感情的地方。”雪檀冷不丁插了一句,眼睛里寒光闪烁,显然是有些怒了。他看了一眼溶瑟,见后者不说话了,才微笑着看着雪阑:“你怎么想?或者说,你想怎么做?——阿阑,好好想,华安的命在你手上呢。”
“师父……”雪阑打了个寒颤,她慢慢抬头,仔细地看着雪檀,希望能从雪檀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者是玩笑的神情,但是雪檀只是那样温和而毫不在乎地笑着,仿佛他说出的那句话没有承载一个人生命的重量。她看了一眼同样一脸冷漠的华安和面色惨白的溶瑟,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过了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让华安去月阁吧。”
“你确定?”雪檀似笑非笑,深蓝色的眼睛释放出的压力好像能将她压倒,雪阑明白,自己忤逆了师父的意思。但是刚才她话音的瞬间,她听到溶瑟狠狠地松了口气,那喘息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深深的感激。这种感激给了雪阑勇气,她坚定地看着雪檀:“是的。”
“好啊。”出乎雪阑意料,雪檀一瞬间又恢复了满是笑意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压力只是雪阑的错觉。他不屑地看了一眼溶瑟,又瞧了一眼华安,最终微笑道:“那好啊。溶瑟,把华安领走吧——以后他就是月阁的正式成员了。”
“多谢城主。”溶瑟感激道,施了一个她平日里看来完全不成体统的礼,“多谢阑姑娘。”她真正地松了口气,拉过华安的手,像领个孩子一样将不情不愿的华安急匆匆地带了出去。越卿看了一眼雪檀的脸色,神色微变,快步退了出去。
现在虚情堂里只有雪檀和雪阑两个人了。雪阑心一横,也不管雪檀到底是假开心还是真生气,是想着杀了自己还是杀了溶瑟,她一仰头,大声道:“雪夜师哥死了。”
她想过雪檀的反应,也许会是伤心,也许是愤怒,虽然不至于暴跳如雷,但是谨夜阁侍卫的命大概是保不住了。但是雪檀还是一副笑脸,笑容精致有如伪物,他直直地看着雪阑的眼睛,微笑道:“你还是不够聪明。要是我的话,就算为了拉拢溶瑟不外放华安,也至少会把华安放进芝阁。当然,如果是我决定的话,不管溶瑟怎么样我都会外放华安——毕竟在这里没人有资格违逆我。”
雪阑怎么想也没想到雪檀是这么个反应,刚才直接和雪檀顶撞的她此时却忍不住哆嗦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雪檀一摊手,好像无奈的老师在尽力教导不开窍的学生,“溶瑟在听雨城内不过一介阁主,影响力不大不说,可以说是性命直接掌握在听雨城的城主卫手里。而真正不受我监控的华安,却是个对听雨城绝对忠诚的好孩子,那样的人还给溶瑟,真是太不明智了。溶瑟与知风向来不和,——”
“雪夜师哥死了…你没听到吗?”雪阑几乎是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雪檀,然而雪檀却丝毫不理,只是接着说:“——把华安放进芝阁,既牵制了溶瑟,又物尽其用——”
“别再说了!!死了的人,死了的人——是你的儿子啊!!”雪阑终于爆发了,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倒退两步,泪光莹然地瞪着雪檀。她终于意识到了,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在乎雪夜的死,墨怀和阿珂没有来,沈潋知风毫不在乎,沈君河和雪睿想的都是自己的安危,甚至他的生身父亲都无比漠然,唯一稍微表达了一点哀悼之情竟然是见惯了太多生死的沈溆。她忽然无比后悔,她不应该把雪夜师哥留在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她不应该来面对这个冷酷到了极点的男人。
沈潋说的是对的,墨怀说的是对的。
错了的人,原来是我吗?
久久的静默。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静的只能听见雪阑的喘气声。良久,雪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竟然笑了出来:“我的儿子?——阿阑,你怕不是误会了什么吧?”
“误会?我误会了什么?”雪阑反问道,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雪檀忽然沉了脸色:“阿阑,我身为听雨城主,树敌无数,怎么可能将自己真正的子女示于人前?雪夜只是个幌子,这…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你——”雪阑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你一直对雪夜师哥那么好,就是为了让他关键时刻给你的亲生儿子当替死鬼?”
“我以为你会感激我的。”雪檀很疑惑地偏了一下头,“——我保护的可是墨怀啊。”他紧接着又笑了,“——还是说,你希望死的人是墨怀呢?”
“什——!”
“就是这样的啊。”雪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你难道指望没有牺牲?怎么可能啊。阿阑,你怎么说也是我选中继任的人,能不能不要像个孩子一样?”
“为、为什么?”雪阑喃喃道,“为什么雪夜要被牺牲?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要这个位置,”她一指雪檀身后的椅子,“却唯独选了对此毫无兴趣的我?”
“就是因为没有兴趣才选你。”雪檀微微一笑,“如果我选了沈君河,你觉得你们还有活路吗?如果我选了雪睿,会不会被沈君河控制且不说,就她那么愚蠢,怕是活命都做不到吧。只有你当上城主,墨怀才能活下去。不过也不排除他像月城的月泷的下场,所以就算是我的儿子他也得努力啊。”
“月泷是……是月栩城主的夫君吧?”雪阑想起沈溆所说的那个弦月印记,轻声道,“所以说,其实这一切都是……你的罪孽吧?月栩城主来报仇,是因为你的原因吧?”
“那又如何?”雪檀满不在乎道,“我牺牲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保护了自己的儿子,而以月栩的实力,就算是再如何修炼也不可能超过我。”
“但是只要是罪孽,就一定会得到报应的。”雪阑定定地看着雪檀,“我们一定会得到报应的。”
这话说的分量很重,雪檀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他面具般的笑容,“我不信因果报应,阿阑,那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对我没用。你最好也别信。——言卿!”
“城主。”一个青衫男子从屏风后面绕出,“有何吩咐?”
“去把城主令取出来。”雪檀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挥了挥手道:“可以交给阿阑了。”
“已经取出来了。”言卿恭敬道。他快步走到雪阑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块雕刻精致的金牌,小心翼翼地递给雪阑:“阑小姐,这就是城主令了。”
雪阑接过那块雕工绝妙而图案繁复的金牌,小小的金牌在她手中轻若无物而重逾千斤,精致到锋利的同时又带着一股血气。她几乎是本能地厌恶这块金牌,但是面对雪檀锐利的目光又不能就那么抛开——抛开意味着她放弃了一次绝好的保护身边人的机会。她小心翼翼地拿着金牌,看着雪檀,终究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沙哑道:“我知道了。”
“既然你知道了,拿我当然会帮你的。”雪檀微微一笑,“去给阿睿和君河准备贺礼吧,下周他们就要结婚了。”说着他拍了拍雪阑的肩,在雪阑错愕的目光中挥挥袖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师父……城主他已经早知道了?”雪阑愣愣地转向言卿,“他们两个恋爱的事?”
“阑小姐,沈三公子不会喜欢任何人的。”说到“沈“”这个字的时候言卿眼里有一丝微光闪过,但语气冷峻依旧,“您误会了。沈三公子只是以为城主会选择雪睿小姐接替他,——毕竟少爷生前眼睛不好。”
“言卿,你说的是实话吗?”雪阑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阑小姐,让您认清现实保全性命是我的责任,至于哄您开心却不是我的本分。”言卿没有明说,但是已经足够让雪阑领会他的意思了。雪阑摩挲了一下金牌,无声地笑了一笑,丢给言卿,转身就往外走。言卿眼疾手快地接住,道:“——阑小姐,这金牌城主已经——”
“嘘。”雪阑顿住脚步,回头嫣然一笑:“——你不是效忠于持金牌的人吗?先替我收着吧。而且——”她收起了笑容:“君河最好还是不知道的好。”
说完,她看也没看言卿一眼,径自走出了虚情堂。言卿怔愣了半晌,回头看向阴影里,苦笑道:“白夜公子,看戏看够了吗?”
他这边说着,那边白夜就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他漫不经心地看着言卿手里那块金牌,忽然极讽刺地一笑:“当然。这无聊的剧情,拿人给亲生儿子抵命,识破了小辈的野心却不点破,反而要成全他……只是难为了阿阑这么朵小白花,什么都不知道,连沈君河是个什么人都看不出来,雪檀也真是没办法了才选的她吧。”
“我记得你家月行和阑小姐挺亲的啊,怎么你说话这么难听。”言卿疑惑道。
“你家月行”这四个字极大地取悦了白夜,他眯了眯眼睛,“我干嘛要给月行之外的人说好话?提点提点他们也就不错了。”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门外,“月行已经追过去了。”
“杀了雪夜公子的毕竟是月行的养母,他……”
“言玖,” 这会白夜却没有让言卿说完,他沉沉地看了言卿一眼,“别什么事都往月行身上扔。这个孽是雪檀自己作的,和月行没有半点关系。” 见言卿沉默不语,他又叹了口气:“我当初已然给他带了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是没想到月栩真的来了啊……不知道如果当年的月泷公子还在的话,会怎么想呢?”
“至少……应该不是欣慰吧。”言卿踌躇道,“我听说月泷公子是个顶温柔顶平和的人,他肯定希望月栩一世平安,而不是玩了命去给……”
“没错。”白夜也不等言卿说完,而言卿显然也习惯了这一点,他也不说话了,看着白夜等着他发表高见。但是白夜打断了他之后自己也不言语了,他沉沉地看了一眼言卿,然后又溜溜跶跶着出去了。
雪阑来的时候悲痛交加、急火攻心,来了没半个时辰却是被当头泼了一脸冰水,悲痛依旧,又多了气愤和无奈,此时走在路上只觉得眼前发黑、心里发寒。她很想找个人大哭一场,但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哭的资格。
死的又不是她,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矫情?
她沿着大道慢慢地走,春日已过,大地回春,然而夜晚仍是微凉,雪阑瑟缩了一下,心也跟着是结了冰的冷。雪阑并不讨厌这份寒意,她强压下去心中的怒火,尽可能冷静地思考着该如何面对这件事。然而思考了半天,雪阑悲哀地发现她连一个仇恨对象都找不到。
这不是雪檀的错——正如雪檀自己所说的,他的确成功地保护了自己的儿子,而且如果今天死的不是雪夜,可就是墨怀了。
但是雪夜就该死吗?那样好的一个人,一个兄长,他也不该死。
而且就算是雪檀死了,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要听雨城存在,只要听雨城赖以为生的秘密触犯到了别的封城的利益,就会有冲突,就会有摩擦。
因为没有封城的忍受自己的秘密被用来交易。
就算雪檀没有杀月泷,他也会迫不得已杀掉别的人,也会有别的人来寻仇。就算这个位置上的不是雪檀,是别的什么张三李四,为了维持这个城市,也会迫不得已地去杀人,去结怨,被报仇,然后他或者他的后代再去报仇或者为了利益冲突去杀人。除非一方中途弃权,否则仇恨永远不会自己停下脚步。
只要听雨城在,一切就没有终结。
那如果听雨城不在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雪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听雨城正处于鼎盛时期,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呢?
而且,听雨城消失了,百姓还好说,那些以此为生的夜行可怎么办呢?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月行匆匆地赶了上来,叫道:“阑儿!”
第一声雪阑没有听见,直到第二声她才如梦方醒地回过头,眨了眨眼睛,才咧嘴笑道:“是月行哥啊。”
“阑儿,你没事吧?”月行紧蹙着眉,看着雪阑那游魂一样的眼神心里一紧,“对不起,月栩她——”
“既然是月栩,又与你有什么关系了。”雪阑勉强微笑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安慰我,月行哥,是我以前太天真了。现在我想思考一些问题,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吗?”
她的声音已经沉静了下来 ,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神色憔悴,然而依旧清澈的眼睛在满天星斗下竟有了点坚强的意味,似乎一天之间从少女变成了大人。月行心中暗叹,也仍是不放心,追着问道:“你真的没事吗?我怕 ……”
真不愧是月行,雪阑无奈,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一身黑衣的白夜鬼魅般从月行身后就冒了出来,他微微冲雪阑点了一下头,然后就缠上了月行:“人家都说了自己待一会,你怎么还这么死皮赖脸地跟着阿阑,走走走,回去了,今天晚上吃火锅啊。”
他一边说就一边想拖着人走,月行几乎是被这种没心没肺震慑住了,三两下挣脱出来怒斥:“我是担心阑儿!雪夜才刚没了,阑儿再有什么意外,我——”
白夜是真的懒得关心雪阑,这一点雪阑看着白夜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也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两个人都巴不得月行赶紧走;但是两个人又都清楚的明白,雪夜刚因为月栩没了,要是雪阑再出个什么意外估计他得内疚死,所以两个人都妥协了,雪阑先开的口:“那就劳烦月行哥把我送到谨夜阁吧,我去看看沈潋还在不在,在的话我和他回去,就不让你和白夜哥送那么远了。”
白夜心里满意雪阑的识相,她若不说话恐怕月行还要抢着当一晚上树洞先生,因此赶紧接话:“好好,阿阑真是贴心。”
月行叫这两个人弄得简直没法,只好从了,然而仍是一路叨叨着,雪阑虽然不耐烦,但是感激月行的好意又不好打断,只能默默的听着,而白夜则只能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感叹着自己媳妇真有当妈的功力。
晚风吹拂,华灯初上,四野虽无笑语,绿纱已有虫声。如果不是那隐隐在空气中漂浮的一丝血腥气,白夜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把这里当成家了。
然而还不够。
他所要的,是如落雪一般静谧、和乐而普通的生活,而不像此时,虽然春气暖人,却仿佛随时准备风云四起。
进谨夜阁的时候已经有人点上了灯,雪夜的尸体已经被装殓带走了,血迹也清理了个干净,一股檀香的味道刻意地浮动在空气中。沈溆和沈潋两个人坐在楼下对着火炉,沈潋靠着椅子打盹,沈溆盯着火焰,双手抱在胸前,眼底一片青黑,神色更加憔悴了。白夜看到沈溆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反倒是月行道:“沈潋怎么没送你回去?”
“他等着阑姑娘呢。”沈溆白着脸笑了一笑,“而且我想陪一陪雪夜。”
“言卿那小子要担心的。”白夜终于开了尊口,“我传信给他…算了,我和月行顺路就带你回去了。”
沈溆没说什么,只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又不出声了。倒是沈潋睁开了眼睛,看着雪阑,平淡道:“我把你送回去。”
“墨怀让你来的?”雪阑低声道,“他人呢?”
沈潋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我也不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你是要回去,还是在这里守夜?”他顿一顿,“不知道雪夜会不会走。”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雪阑,她盯着炉火看了一会,然后低声道:“你先回去吧。”
“墨怀要我跟着你。”沈潋依旧平平淡淡地道:“他不想你出事。”
“那随便吧,麻烦你了。”雪阑心里烦乱的很,她不想关心为什么墨怀阿珂没有露面,也不想关心沈潋沈溆是走是留;她只想坐在大哥原来坐的椅子上,想着好像一点希望都没有的未来。
以及……无可撼动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