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合》猪猫

1、丹青楼（一）

　　唐天宝年间，长安,初夏。

　　今时长安之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粟虽贱三钱，异宝却难得；真真不减汉文之世。想当初皇唐一统山河，中历大周女帝，而今明皇端冕中天，韶华似水，唯盛世之景可留民心。

　　长安繁华，玄武街往来多丽人。那些个女子金钿斜分高髻，翠花正攒眉心，一面轻罗小扇半掩芙蓉面，潋滟秋波轻飘飘地向街角茗茶小楼飞。
　　却是为何？
　　但见那茗茶小楼临街而立，二楼雅座四面开透，几席竹帘儿青翠欲滴，半挑半垂间，现出数名年少文人的身形。其中又以一玄衣男子最为出色，剑眉星目，挺鼻丰唇。新词一首酒一樽，最是多情少年郎，何况还是那般风流俊俏的少年郎？
　　哎呀呀，怨不得街边丽人变着花样吸引郎君回眸一顾，盛唐奇女子，何吝凰求凤？

　　只可惜不管街边丽人如何娇痴浅笑，薄嗔淡恼，雅座上的玄衣男子却不为所动，神色郁郁一如冬日寒潭。
　　同桌而坐的同伴挪揄道：“萧兄，为何辜负美人恩？”
　　原来那玄衣男子名曰萧遥，严父拜高官，慈母系大家，可谓文韬武略世家子，富贵荣华好皮囊。
　　同桌男子再道：“嫂夫人已卒半年，萧兄当真不嫌夜来风凉锦衾寒？”
　　萧遥不答，手中紫砂茶壶凤凰三点头，琥珀色茶汤注满精巧小杯，余香袅袅。他自顾自地喝茶，甚至没多看同伴一眼。
　　同桌男子讪讪合扇，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思及几日前听来的谣言，当下压低嗓子道：“若萧兄心诚，再见嫂夫人未必无望。”
　　萧遥手一颤，抬首间目光殷切如电：“此话怎讲？”
　　“愚弟听说，长安丹青楼的画者有大神通，最擅描女子身姿，画中女子皆艳丽无双，顾盼生辉，月光一照……”同桌男子左右看看，小心凑到萧遥耳边，“就会从画里走出来呢！”
　　萧遥一腔希望被荒唐鬼话浇个透心凉，不由重拍桌面，怒斥：“胡说八道！”
　　同桌男子碰了一鼻子灰，满面尴尬：“不信就不信呗，愚弟也是好心……”
　　“萧遥尚有要事，先行告退。”萧遥自小饱读诗书，从不信鬼神之说，此刻心中更添几分愤忿之意，起身拂袖而去。
　　同桌男子被孤零零留下，顿觉冤枉：“哎，哎，萧兄，怎么就走了呢？”

　　萧遥独自出了小楼，心中恼怒未解，又想起半年前因病撒手人寰的娇妻，一缕愁绪绵延。麝兰香，杏衫罗，杨柳腰身粉莲貌，娇妻音容历历在目，教他如何不痛彻心肺？

　　画中女子皆艳丽无双，顾盼生辉，月光一照……就会从画里走出来呢……
　　除却娇妻倩影，萧遥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都是同伴鬼话，他分明不信，一双腿却着魔似得向丹青楼行。
　　月光一照……就会从画里走出来呢……
　　萧遥一路行到丹青楼前，才恍然醒悟，仰颈踌躇，进？还是不进？

　　数句鬼话惹相思，一楼丹青待有缘，萧遥正迷惑，雕花紫檀木门却倏然大开，一名男子微笑而立。只见男子一袭青衫半旧，肤色苍白，眉目细致一如画中人物。萧遥愈发迷惑起来。

　　男子见萧遥久久不动，也疑惑半挑眉峰：“客人求画？”
　　萧遥先是茫然摇头，而后又改为点头：“丹青楼最擅画女子的画师是谁？”
　　男子笑道：“丹青楼楼小客少，画师唯我一人而已。”
　　萧遥心中泛起一丝欣喜，却不知如何开口，一个我字在口中转了几圈，下文却依旧在肚子里打转。
　　男子退后半步，让出过道：“客人请入内详谈。”
　　男子一侧身，萧遥登时觉得一阵寒意自丹青楼内涌出，滑腻腻爬了他满身。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定神再看，滑腻寒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楼内光景但如寻常画楼。情况着实诡异，萧遥几乎想要拔腿就跑。
　　男子半侧身子，唇边笑意缓缓加深：“客人请入内详谈。”
　　月光一照……就会从画里走出来呢……萧遥鬼使神差想起那句胡话，心神恍惚中已然随男子入门。
　　紫檀雕花大门吱嘎合上，细看来，门扇左右空无一人，这锁门之举竟非人力所为？

　　画楼内满墙皆挂女儿家画像，幅幅惟妙惟肖，且嗅空濛墨香，且看风摇画影，且听人在幽冥笑。
　　萧遥难得语带恳求：“先生……”
　　男子负手而立，笑道：“贱名丹青。”
　　萧遥点头再道：“丹青先生，萧遥求画。”
　　丹青一双点漆眸子幽深无光，唇边笑意却不改：“来这丹青楼当是求画。”
　　萧遥想要将适才所听之言和盘托出，又担心来源不明的荒唐鬼话惹恼眼前优雅画师，他有些急了，揪紧袖口眼巴巴看着丹青：“我想求先生为我死去的妻子画一幅画像。”
　　丹青失笑：“请恕丹青无礼，已逝之人如何入画？”
　　萧遥忙续道：“亡妻音容笑貌，萧遥皆铭记于心，但可说与先生知，只盼先生尽力而为。”
　　丹青摆摆手：“不成不成，要是砸了丹青楼的招牌，那可如何是好？”
　　萧遥一把揪住丹青的手臂，那股滑腻腻的寒意又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来，指节间寒毛倒竖，而此刻的他竟什么也察觉不到了：“萧遥断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丹青这才应了生意，宣纸铺开，运笔调色，埋头细细勾勒。而萧遥立在他身边，口若悬河，把记忆里娇妻的芳华说了一遍又一遍。

　　一来一往间，画上人儿渐显轮廓，臂腕消香腻，腰身漾碧漪，明霞骨，沁雪肌，好一个绝世佳人。
　　萧遥喜上眉梢：“是了，是了，先生真乃神人，莫说五官轮廓，便是风神韵致，也同我那亡妻一般无二。”
　　丹青倾身补完最后一笔：“客人满意，那是再好不过了。画资十两银。”
　　萧遥直接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恭敬递到丹青手中：“先生笑纳。”
　　那富贵世家子弟，何尝对一贫贱画师如此恭敬？当是郎君多情，亡女有恨。
　　丹青也不推拒，收下金锭：“如此多谢公子赏。”

　　萧遥抱着画卷出丹青楼，面上喜不自禁，愈发显得他眉目俊朗。丹青沉默看着萧遥的背影，敛眉垂眸，开始整理文房之物。

　　沉默画楼间，忽然传来女子清脆笑声：“画画的，你说他几时回头？”
　　丹青不抬头：“慢则三日，快则明早。”
　　女子娇笑声不绝，一把嗓子软糯得就像刚腌好的桂花糖藕：“画画的，你不安好心，明知道他要的不是普通画卷，却非要他再跑一趟。”
　　丹青平静纠正：“他今日来只是求画，吾等虽为异类，规矩总还是要守的，不可随意过界。”
　　女子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丹青收好画案，抬眸扫了一眼高墙：“这就恼？女子就是女子，头发长心眼小。”
　　话音未落，丹青目光所及的美人图竟有了异象，画中宫装美人倏地背过身去，再看不见那张娇艳玉容。

　　画中人开口？这丹青楼经营的究竟是什么买卖？

作者有话说

　　我随便写的。请不要纠结唐朝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