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撒、酒、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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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的神情只一瞬便匆匆闪过，叶熙和还是那个心比天宽的二少爷。叶熙和慢慢地开口：“好......好一个君子之交！”
“可惜，我叶某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一句话掷地有声。
无念讶异地望过去，却见那人依旧挂着一张我自潇洒的笑脸，好像话中说的不是自己一样。烛焰下，披发散冠的叶熙和脸侧轮廓浅浅地映着光，宛如好女的面貌无端中生出几分硬朗。明明还是那样柔和的神色，却让无念背脊发寒，好像下一秒叶熙和就要将他生吞活剥一样。
他摆了摆手，也不管事谁的床就俯身躺了下去，转了个面不让无念看见自己的神色。
“时候不早了，我今儿睡你这。”
翌日，叶熙和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小道士醒来时，身边榻上已经凉了。他搓揉两下惺忪的睡眼，窗外还是半暗不明的天色。出观一看，叶熙和正拖着那柄泰阿，脚下晃晃悠悠地——追逐一只公鸡。
那可怜的畜生也不知怎么惹着了叶大爷，被他追得满院子跑，不安地挥动着发育不良的羽翼腾跃几下，大红鸡冠抖得跟筛子似的，豆大的眼全是恐惧。
“咯咯咯——咯！！！！！”
“小畜生，还跑！”只见叶熙和猛地一蹬，竟连人带剑飞跃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转，只听“咚”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吓得僵死在原地的公鸡身边。落地处竟生生被他砸得陷下去几分！
“吃——老子鹤归！哈哈哈哈，小畜生！跟你二大爷斗！呸！”
接着一个峰插打在公鸡屁股上，剑气推得它往后滑去，尘土飞扬。
“哎呀，还敢跑！今儿就把你宰了炖鸡汤！”
小道士头一回看见了什么叫呆若木鸡，活的。
叶熙和一把抓起公鸡双翼，拎在手里就开始甩。眼见大花公鸡性命不保，无念赶忙跑上前去，却被叶熙和身上浓厚的酒气呛地咳嗽起来。
“二、二少？！”
“咦？”醉鬼转过身来，眯缝着一双涣散的桃花眼打量着来人。过了半晌一双醉眼总算成功聚焦，叶熙和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呆傻的笑容。
“小道士，你也来抓鸡？”
“......”
他迈着晃悠缥缈的凌波微步朝这边飘来，一边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酡红的脸颊，“别这样地瞪着我，怪瘆人的......早上喝了几两，鸡欺负我，你也瞪我......”
小道士头一回看见发酒疯还能装可怜的，活灵活现。
叶熙和一身酒气被他带着围绕过来，愈发浓郁。无念皱了皱眉头，这架势哪像喝了几两，分明是喝了几斤！醉鬼不由分说地压了过来，架在他肩膀上，拖着就往前走，边走还边邀功似的给小道士看他手上的战利品。那可怜的畜生也不知是被吓晕的还是晃晕的，一动不动。
“今儿有鸡吃，别一副苦海深仇的模样，”说着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小道士的脸，“给我笑！”
“......”
无念僵硬地抬了抬嘴角。
醉鬼心满意足地撒了爪子，靠在他颈窝里哼哼，猫儿似的乱蹭，嘴里不清不楚地喃喃道：“君子......修己以敬，哪有大清早喝酒的！我......不是......唔......不是！”
这又是闹的哪出啊？小道士被他气笑。
架着那人回到观中，他也不客气，四仰八叉地倒头就睡，直至日上中天也没有起来的意思。无念见他睡得香甜，也不好意思打扰，熬了碗醒酒汤放在桌上，便独自赶去铺上了。
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自这日醉酒过后，叶熙和一改先前乖巧模样，将扬州城闹了个底朝天。昨儿在茶馆把人牙给打断了两根不算，明儿就拎着把重剑跑去山头匪寨里，无端撒起泼来，竟有风来吴山之势端了半个贼窝。
叶二少铁了心吃秤砣，想着法儿生事，就差扯着小道士逼他瞪大了眼睛好好瞧瞧，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呐！
除此之外，无念隐约觉得，叶熙和有意躲着自己。终日黏着小道士的人而今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若不是白天醒时另一半榻上还残留着些许余温和房中的一丝酒气，无念几乎以为他已经回庄去了。
闹便闹吧，闹完还不好意思见人了是怎么回事？
起初还是担心他的。头几天不见人影的时候，无念还大街小巷地问，打听那叶家二少的踪迹。顺着口风寻去，不是在酒楼前硬生生吃了个闭门羹，就是在倚翠楼门口被花娘们抛来的手帕弄了个大红脸。总之，叶熙和摆明了态度就俩字儿——不见！
这喝饱了酒就撒酒疯找架打，纵他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无念叹了口气，他在酒楼胡吃海喝也好、在烟花地翻云覆雨也罢，终不是他能置喙的。
叶熙和活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孬。
怀中抱着江南第一名伎，千金难买一曲的美人唱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边净是醉鬼们粗着喉咙的叫弄声和花娘娇软腻人的笑声，二少脑中嗡嗡响个不停。
不知谁喊了一句：“哟，那小道士又来了。”众人顿时被吸引过去，只一偏头便可见檐下那道不染尘埃的身影。
“又是找二少的吧？”
“啧啧，二少好福气啊。”
“去去。”不耐地瞟了一眼一群吃里扒外的酒肉朋友，心中暗骂一句傻道士。
明知他不见他，偏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知道天气转凉了吗，也不加件衣物再出门！
笨道士！傻道士！
一口热酒闷进肚中，叶熙和再睁眼时，楼下那道灰蓝的影儿已经不见了。
本打算闹了几日，叫小道士看个清楚便算了。只是他越闹，小道士越是一副处事不惊的姿态。宿醉醒来时都能看见桌边摆着一碗醒酒汤；打出的一身皮肉伤第二日也被人包扎完备......小道士的关怀越是春风化雨，叶熙和就越不自在。
就像无知小儿班门弄斧，完了还被人笑摸狗头，安抚道：“儿子，乖，别闹。”一样。
天不怕地不怕的叶二少，头一回遇上自己不敢面对的人。不用打不用骂，春风化雨的关怀竟溶化了二少城墙厚的脸皮，也不知道老庄主若是听闻了会是什么心情。
转眼便进了腊月。
叶家大少来了扬州城。
当叶熙明大变活人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叶熙和还在花娘怀里醉生梦死。
“大、大哥？！”
叶二少灌进脑子里的醉意全被吓跑了。
赶走一伙狐朋狗友，叶熙明领着叶熙和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叶大少只比他二弟虚长两岁，看着却不知成熟可靠了多少。纵叶熙和再混蛋，面对大哥一副请君入瓮的笑脸也不敢造次。
“我来给你说点正事。”
叶熙和：“......”
从来没有见过在妓.院说正事的人。
叶熙明呷了一口杯中花雕，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最近山庄的门槛都快给告状的踏平了，你干的那点好事爹知道得一清二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好弟弟。”
叶二少背后一凉。
“老爷子气得险些砸了块天外陨铁，你暂且别回家了。等他气消了再回来，”叶大少抬眼，“说不定能留个全尸。”
叶熙和：“......我怎么感觉你是来看笑话的。”
“啊呀，”被点破心思的叶大少眯了眯眼，笑了，“好伤心。哥哥专程来提醒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满面愁云的叶二少揉了揉太阳穴，端起酒杯闷喝，却灌了自己一口茶。面前的酒壶不知何时变成了茶钵，对面的狐狸笑得叫一个不怀好意。
“行了吧你，”叶熙和挥挥手，“要你这形同虚设的提醒，还不如给我送点银两来实在。”
叶熙明想也不想一口回绝：“啧，少拖我下水。你不是在那三清观里住得舒坦吗，要这么多银两作甚？”
“咦——”小的勾起了嘴角，“原来你知道。兄长表面说不关心，行动还是很诚实的嘛。”
大的回笑道：“我还知道叶二少包下了七凤楼悬空的天阁。天阁往外能看到什么，让我想想......”叶熙明恍然，“噢，街边有个卦铺是吧？”
叶熙和一口茶喷了出来。捉弄不成，反被逗了个大红脸。
摸了摸手上的扳指，叶熙明看着自己的弟弟。外面茜灯通亮，屋内烛焰曳曳，衬得两双相似的眼睛如出一格的晶亮。
凡事扯到小道士身上，叶熙和自己先乱了阵脚。一肚子豪言壮语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又硬被吞了下去，憋了半天就憋出了一句：“你别多管闲事。”
“劣弟顽愚，为兄不得不插手啊。”
合着他还挺有理！
“难得有人叫二少如此上心，也得让哥哥开开眼不是？”叶熙明笑得促狭。
对面的人即刻坐不住了，茶杯往桌上一拍也不顾茶渍溅脏了一身明黄锦服，面露愠色：“你去找他了？”
叶大少讳莫如深地瞟了一眼窗外。
“你......”叶熙和一眼猜不透对面这只大狐狸一肚子装了什么坏水，悻悻地坐下如同驯兽师面前的困兽一般。
“你跟他说什么了？”
对自家弟弟的问话置若罔闻，叶熙明向外的眼神又瞟了回来，定在那副酷似自己的眉眼之上。
“那位道长是位君子，你要真有意思了，就收收自己那副狗脾气。若只是玩玩，便趁早收手吧，还不至落个江湖不见的下场。”叶家大少话中有话，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叶熙和不解地看他一眼。
他懒得追问叶熙明话中的“意思”是哪种意思，也不想听到他的回答。他叶二少从来做事不计后果，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只是跟着小道士这些日子，叶熙和的确做了不少荒唐事。小道士越是尊规守矩，他越想拉他越过雷池，看他逾距的样子；小道士越是无欲无求，他越想将他那一身清欲撕个粉碎，想看那一双透亮的眼睛被欲望掩盖的模样......可是他不敢。每每想到无念待他以君子之礼，一股无名火便将他烧得头昏脑涨，恨不得将一颗心挖出来给他看。
又听得叶熙明叹气：“可是叶熙和，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他的心意？他心里什么意思，他清楚得很！醉酒过后，一抬腿便要往道观方向走。回去了也不敢惊扰小道士，见那房中仍是烛火通明便躲在墙根蹲着，非等到一轮月挂上中天了，才敢蹑手蹑脚地进去。小道士睡眠很浅，稍有动静眉间便挤出一个川字。想伸手替他抚平，又怕惊醒他，便远远地看着。见那人睡熟了的模样，什么醉意都没了。躺下还没几个时辰，心里又打鼓似的惊醒，趁着小道士没起，偷摸着跑了出去，在外又是潇洒的叶二少。
他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少说我，你和那个姓李的不也一堆烂摊子没理清呢！”尖牙利嘴的叶二少反嘴一口，咬得叶熙明脸上慵懒碎了一地。
叶大少身先士卒：“我来这现身说法，教育教育你。”
叶熙和白眼一翻：“有劳！”
叶家两位少爷开始大眼瞪小眼。 ......
还是当大哥的先松了口：“我没跟他说什么。就是通知了一声叶家在扬州有处别院，有空多关照关照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弟。”
说着又看似不经意地往外瞟了一眼。
叶熙和顺着兄长的眼神望去，茜灯之下，夜色之中，着灰蓝道服的人被几个薄纱缭绕的花娘推搡着，裙裾飞扬，格外扎眼。
叶熙和推桌起身，却被叶熙明叫住。
“......”陡然被自家弟弟那么一瞪，叶熙明一瞬竟有些气短。
“近来世道不太平，宫中叛军小动作不断，你一个人在外多加注意。”有道长关照，估计能听话一点。叶家大哥操碎了心。
叶熙和一愣，旋即露出了笑容。
“别冲着我傻笑，”叶熙明摆了摆手，“明年名剑大会记得回来。”
叶熙明匆匆离开后，叶家大少支着头望向窗外，见那灰蓝的身影一愣，转眼便被另一支明黄的身影揽住。
也算是孤影成双了。
叶熙明笑得明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