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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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熙和便这么住下了。
在府中一抬手便有丫鬟小厮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二少爷，到了这小小的破道馆中竟也不抱怨。潇洒地一摊被褥就要席地而眠，倒把无念吓了一跳。
小道士怯生生的，神色慌张：“这......公子还是睡床吧，贫道在堂内睡就是，不打紧的！”
“这怎么行，哪有叫东家打地铺的说法。”说着还拍了拍带着凝香味儿的被褥，“时候不早了，道长快去歇息吧。”
无念迟疑地看着一双狐狸眼睛笑到眯起来的叶熙和，口中这啊那啊的支吾了半晌。见他铁了心不挪屁股，终是松了口。
叶熙和朝他挥了挥手，小道士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
身后穿堂风吹得呼呼响，二少一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今晚睡堂里，明儿就能进房。这三天五天过去......嘿嘿，怎么也能缠个同榻不是？
叶熙和裹了裹被子，怀着一肚子小九九入了眠。
小道士的生活很有规律。
伴着第一声鸡鸣起床，洗漱过后是雷打不动的练剑时间。之后一日都在卦铺中度过，收摊回观后再读两时辰经书。
叶熙和跟着无念过了两天闻鸡起舞的日子，第三天往后便直接跳过了练剑环节，非要赖到天光大明，小道士端着早餐叫他，才恹恹地哼哼两声起了床。
小道士的三餐也很简单，馒头、米粥，豆腐、青菜，一点儿肉沫也见不着，更别提什么山珍海味。
叶熙和跟着无念吃了几顿出家人的斋饭，肠子跟打了几个结似的闹腾。
从来都不是清贫的人啊......
无念看着对着白面馒头干瞪眼的叶家二少，叹了口气。
也曾好心劝过他：“二少何苦为难自己？道个歉、服个软，回去吧。”
谁知那人当即耷拉下眉，眸泛水光：“果然是在下惹得道长厌烦，下逐客令了。”
“不......贫道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唉，二少这又是何必？”
那人总是笑盈盈地答：“本少先前逍遥日子过惯了，虚度二十余载，而今有心改邪归正，才真是明白习武之人，不识清苦如何历练心智？这天上神仙，尚且还要下凡历劫不是？道长既无意逐客，往后就不许再提此事，明白了吗，嗯？”
仗着小道士心慈，纵他作威作福也不曾说一个“不”字。这一句话软硬兼施，堵的小道士无处反驳，还不忘顺着夸一夸自己。
是谁说这叶家二少胸无城府的来着？
无念摇了摇头，果然传言不可信啊。
叶熙和是兴致来了，日子再苦也能作乐。平日里最好玩乐的人，不去茶馆与江湖侠客谈笑风生，也不去倚翠楼找花娘讨杯花酒吃，只搬一只小凳，日日在卦铺旁边，镇铺大仙一般坐着。
和小道士生意寡淡的卦铺相比，叶家大宅称得上是门庭若市。难得才有几个妇人满脸愁云惨淡找他算卦，一个个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道长啊你给看看我家小女这八字是不是个富贵命”“道长啊你给大娘算算我儿何时能中举”......叶熙和听得耳朵也起茧。
啊，当然。最近加了几句新鲜话：“道长啊，你身边这公子长得真俊！娶妻了没呀？有空来家里坐坐，我家翠翠做饭可好吃了，哦呵呵呵呵......”
顶着叶熙和戏谑的目光，小道士红了脸推手拒绝。
也亏得无念耐心，不像其他江湖骗子那般胡话随口就来，但凡应下的法事没有一处搪塞糊弄过去。忙活这么久也就几个铜板的钱，顶够一个人糊口。眼皮动一动就能掉金子的叶二少隐隐觉得有些良心不安。
算卦时的小道士最是好看。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搭在卦片上黑白相衬越发显得白皙。杏圆的眼此刻垂得低低的，不算长的睫毛撒下一片小扇子形的影。再往下是水色的唇，那人沉思时不自觉地会舔舔下唇，浸着水渍的唇瓣看上去温软可欺，也不知道咬上去是什么感觉......大手大脚坐在小凳上的叶二少被自己的妄想唬了一跳，险些从小凳上摔下去。
都说大隐隐于市，无念硬是在这车马喧闹的扬州城活出了一种遗世独立的滋味。
叶熙和那镇铺大仙做了将近一月，只见小道士主动找过二人。
这日酒足饭饱过后，好吃懒做的叶家二少又提了鞋，拎上被褥又溜进了小道士的房。
美名其曰：秉烛夜谈。
对于叶某人的流氓行径，小道士已经习惯了。见他贼兮兮地从门缝里探出一双眼睛，无念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经书。
“二少。”小道士一双杏眼弯弯的。
叶熙和含了含下颌，迈了进来。
其实说是夜谈，更多时候是二少一人五湖四海地讲。一人讲的尽兴，一人给予的回应得当，这单口相声叶熙和竟也演的起劲。
讲着讲着，便提起今日无念去找的人。
那是万花谷弟子，专修离经。
提起裴岚，无念垂了眼，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岚兄是好人呐。”
叶熙和不以为然：“呿，就是那谋权篡位的奸佞到了你嘴里也能成好人。”
无念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岚兄于我，是救命恩人。怎不是好人？”
“哼，笨道士。”人家救了你的命，不定图你什么呢！就你心比天大，别人什么坏都看不见！“我倒听说那万花谷大师兄性子怪的很，专修离经却没半点医者仁心。医术无双偏偏活人不医......嗯？”叶熙和一愣，“他不医活人，今日怎么给你开了方子？”
诡谲地瞟他一眼，叶熙和神色莫测地凑了上去。
“莫非你......”
无念像只虎口之下的兔子，往后虚挪了下身子，“你，你你......你别乱说！”他进一分，无念退三分，直逼得小道士抵到了墙根，眼见便要撞得一头土灰。
叶熙和眯着眼，眸中一道凶光暗转，像是要将眼前那人生吞活剥一般。双手撑在小道士纤瘦的腰侧虚压过去，耳鬓厮磨的距离之下，他一呼一吸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鼻息在他红得能滴血的耳廓旁流连，叶二少满足地感受着身下人轻微的颤抖。
“莫非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欸？”小道士惊诧地抬头，正掉进那人笑意盈盈的陷阱里去。
见他这生涩反应，叶熙和把持不住喷笑出来：“噗，哈哈哈哈哈哈！”他抽了身，捻了一把眼角不存在的泪，“笨道士！你以为我要说什么？说你是妖精？还是神仙？哈哈哈哈......”
自知被小道士清明的眼剜了一刀，叶熙和也止不住笑。
等他笑够了，再睁眼看过去时，小道士脸上淡淡的笑烟消云散，露出一张脸是实打实的严肃。叶熙和从未见过无念这副表情，心下一惊，暗呼一声坏了。
“哎......小道士，我开玩笑的。”
无念咬了咬下唇，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生气了。叶二少从来口无遮拦，祸从口出的教训从他爹那是尝了个透也没半点长进。无念若是打他骂他，他受着就是。可偏偏眼前这位是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吞的主......看着无念面无愠色却令人生寒的脸，叶熙和暗暗摸了摸鼻子，真是有苦说不出。
坐直了身子，叶熙和正色道：“道长好心收留在下，便是在下的恩人。在下口无遮拦，辱没了道长，还变本加厉将道长之恩打趣，实在罪大恶极。如今方知过错，有心悔改，还望道长原谅则个。”
能屈能伸之道，叶熙和看来是摸了个十成。
话音落下半晌，叶熙和方敢慢慢地抬眼，看见那人不知何时松懈下防备，嘴角挂着梨涡。无念腼腆说道：“叶公子也是无心，不必如此自责。只是当年如果没有岚兄，贫道尸骨早已凉透。救命之恩，开不得玩笑。”
救命之恩......叶熙和暗地里琢磨这四字，将其纳入“小道士雷点”中。
“不知那位常来观中拜访的道长是？”深谙避重就轻之道的人小心地打探。
“他是我师兄，”小道士也不拆穿，顺着他的台阶就下，“道行不是我比得了的。”
同门之谊。叶二少仔细地将那位师兄划入了“小道士雷点”里。
倏地想到了什么，叶熙和扯出一个笑，指了指自己那张俊挺的脸：“那，我呢？”
“你有救命之恩、同门之谊......于你，叶熙和算什么？”
他也不犹豫，答案近乎脱口而出：“君子之交。”
刹那间怔忡。他见小道士微翘的嘴角，水色的唇后稍微露出雪白的牙。
君子之交。
他想过无数种答复。狠心点的，是萍水相逢；好听点的，是相见恨晚；如果能听到莫逆之交、义结金兰，叶熙和当下便能高兴得晕过去......独独不曾料到，他会说君子之交。
恍惚的神情只一瞬便匆匆闪过，叶熙和还是那个心比天宽的二少爷。叶熙和慢慢地开口：“好......好一个君子之交！”
“可惜，我叶某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