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的传说》林容之

3、红与白3

　　三
　　葬礼在西郊举行，去的学生不多，只有尤原的5个舍友、金融2班班长、兮宁和于心。尤原的遗像摆放在中间台上，周围都是白色风信子，这是尤原生前最爱的花。尤原称得上是个美男子，高高的鼻子，深邃的眼睛，倒有几分异国风情。只可惜，这么俊秀的脸庞永远失去了红晕。兮宁拿着白色风信子上前慰问尤原父母，风信子被身旁的人接过摆放在遗像周围，尤氏夫妇紧握住兮宁的手，尤母眼泪止不住下流：“你都长这么大了，从前你和小原。。如今小原他。。你们都自从长大后就没再见一面，没想到竟是这样见面。。。”尤母断断续续说道，声音一度哽咽，兮宁见此情景更加动容，只是眼泪流不出，她大概是永远都没办法再流泪了，只从发生那件事后。尤父也是满脸悲痛，却依旧劝慰尤母，作为一个男人，作为现在家中唯一的男子，他得承担起安慰尤母的责任，在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况下，每一个父亲都会身不由己的藏起自己的悲伤，他们不是没有悲伤，他们只是无法表现。
　　逝者已逝，却给未亡人无尽的痛苦。尤原何时变得这么残忍，弃父母不顾？什么心结无法解开，什么困难无法逾越，非得轻生以求解脱？兮宁看着尤原的遗像，陷入了沉思。思绪飘得很远，回到了他们相识的时候。
　　兮宁小学时住在东区，那是出了名的贫民区，那时她也不叫兮宁，叫西宁。西宁的父亲因欠高利贷被逼自杀，母亲独自抚养着她。那段生活十分艰苦，母亲一天打两三份工，却总也还不完父亲的债务。可是那段时间却也是西宁最幸福的时光，只因母亲还在身旁，再苦再累，有亲人相伴苦和累都有沁人的芳香。尤原一家就住在西宁家旁边，西宁和尤原很自然的就成了好朋友，他们一起上学、放学、玩耍，再也没有比儿时更幸福的时候了：最好的朋友在身边，最爱的家人在眼前。明明是最简单最易得的幸福，明明幸福一直都在，可是当我们长大、当我们离家、当朋友分别，当我们不再寻求简单时，我们就开始怀念童年，埋怨长大。
　　西宁永远记得那天下着雨，和尤原说好去她家玩，前天晚上母亲也答应让尤原来并说会做他们最爱吃的菜。西宁打开了家门，一股异味冲进鼻中。尤原赶忙跑进去，开了窗，去关煤气。这是煤气泄漏，他知道。因为贫民区老是有煤气因为坏了自己泄漏，他们家发生过一次。他还记母亲告诉他，煤气泄漏会死人所以要开窗关煤气。会死人，尤原突然想到，会死人。
　　西宁早就进屋了，她一动不动看着客厅倒下的母亲，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妈妈不会再站起来了，她会一直倒下。尤原朝客厅走来，他缓缓蹲下，把手放在西母的鼻前，他经常看到电视这么做。可是他不知道，手指什么都感觉不到是什么意思。西宁知道：是死了。
　　尤原赶忙叫来父母，尤氏夫妇见此情形，也知是不中用了，只叫了警察。
　　西宁身体止不住发抖，眼泪簌簌直流，她紧抓尤母的手：“阿姨，求求你。。。叫救护车。。。把我妈妈。。。送去医院。。我妈妈她可能还活着。。也许还活着！！”尤母看到西宁这么小的孩子，才10岁，就要承受丧母之痛，她的同情心和母爱让她抱着西宁哭了起来。当尤母抱住西宁的那一刹那，西宁明白母亲是真的死了，永远离开了她，像父亲一样。西宁停止了哭泣，身体也不再发抖。有比哭很重要的事要她去做，那就是找出凶手。
　　警察问询赶来，于警员发现桌上有大量安眠药，显然是西母服用的。那时于警官还是一名小小的警员，不过他的破案才能早已显现。至于煤气，没有被人故意切断的痕迹，似乎是因为坏了导致泄漏。经过法医解剖后，也得知西母真正死因并非是煤气中毒，而是大量服用安眠药。所以判定为自杀。
　　于警官和西宁说她母亲是自杀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就像是根刺深深扎进西宁的心里，“不可能！我妈妈死的前天晚上还和我说明天要做好吃的给我和小原，她都和我约好了，不可能自杀。”确实，一个想自杀的人在死前前一晚还和家人有过约定，是不太符合常理。不过也可能是西母临时起意，在死的那天发生些事促使她想要自杀，这么一想也是说得过去的。
　　于警官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对西母死的那天进行了调查。上午，西母早早就去打工，直到快要傍晚回来，去市场买了菜，要给西宁和尤原做晚饭，晚上还要去上班。就在西母买菜回来时，讨债的混混出现了，逼迫西母还钱，西母没有钱还，遭到了一顿打骂。过了大约一小时，邻居看见混混离开，西母进家门。再过两小时，西宁和尤原放学回家发现西母尸体。从混混离开到西宁发现尸体的两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解释西母之死的关键。说是小混混强行逼迫西母服药而死，这种可能性是极小的。原因有二：一是西母死了，只剩西宁一个小孩，要想再讨回债，那是遥遥无期了；二也是决定性的证据，小混混们离开后到下一家讨钱，在这2个小时里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是他们所为。从动机和作案时间来看，都不可能是他杀，只能是自杀。因为再次被逼还钱，西母精神崩溃，服下安眠药自杀，后煤气意外泄漏，西宁发现尸体。
　　本来贫民窟一直都是媒体关注的焦点，政府领导下贫富差距拉大，再加上杀人案，警方无力保护居民，这样报道的噱头可谓赚足眼球，又因讽刺政府，树立为民发声的媒体形象。没想到最后是自杀结案，看点一下就失去大半，媒体兴致缺缺便不再报道。对于警方来说可是省去了不少麻烦，无怪乎于警员成为如今的警官了。
　　西宁不相信母亲会自杀，会抛下她一个人。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警察的谎言，为了息事宁人而编造的谎言。凶手一定是那些混混！可是她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个小学生，她好恨自己没法帮母亲报仇；她更恨母亲死去，只留下她一个人。为什么爸爸妈妈总用死亡离开呢，是不是死亡是件快乐的事？是啊，活着好辛苦，人为什么要活着呢？西宁就这么想着想着，呼吸渐渐困难。
　　“啪”的一声，尤原闯了进来，他赶忙去开窗关煤气。他很担心西宁，所以这几天常来看她，不曾想她居然要自杀，如果不是他发现，西宁恐怕。。。他不敢再往下想。尤原把西宁抱了起来一路飞奔送到医院。幸好吸入的煤气不多，性命没有大碍，好好休养几天就行。西宁慢慢睁开眼睛，白光强烈映入眼帘，还有难闻的消毒水的味道。
　　“为什么自杀？”
　　“想去找妈妈和爸爸。”
　　“你死了一了百了，你让那些关心你的人怎么活下去”
　　“还有人关心我吗？我的家人都死了。”
　　“还有我关心你，”尤原紧握住西宁的手，仿佛传递了一种力量给她，“如果你像你妈妈一样死了，我就会像你现在这样痛苦。为了不使我痛苦，活下来。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自私，可是我们是朋友，为朋友付出，你愿意吗？”看着尤原坚定柔情的眼神，西宁知道她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愿意。
　　没过多久，西宁就被远房亲戚收养，改名为兮宁。从此再也没回过贫民区，也再也没见到过尤原。尤原一家也搬离了贫民区。谁承想，多年后，他们都考上了北远大学。在一个公共课上，兮宁看见了尤原，马上就认了出来，一打听才知道他在金融2班。可是兮宁从未去找过尤原，她还没有准备好开启过去的回忆。毕竟那曾经为了他活下来的心情，让日渐长大的兮宁羞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