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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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七月已快过一半。热空气悄然潜入北方城市，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单衣，让皮肤接受骄阳的洗礼。蝉鸣声此起彼伏，荷花开得更盛，粉嫩的花瓣上趴着一串小水珠。
再过几天便是洛天依的生日了。
这天叔叔阿姨不在家，洛天依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双层别墅里发呆。阿绫又被她父亲带去“抛头露面”了，这是洛天依在乐正绫家遇到她哥哥乐正龙牙时听说的。洛天依本来还有意和这位年长六岁的大哥哥聊聊天，结果在发现龙牙三句话不离“最可爱的妹妹”后，果断汗颜地跟他说再见了。想起阿绫每次提到兄长时都会用“无可救药白痴妹控”诸如此类的词来形容他，本来自己还将信将疑，可今天见了这一面后完全成了深信不疑。
洛天依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一想到活泼的阿绫居然有这样一个哥哥，便忍不住猜测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到底会怎样。想起乐正绫黑着脸的样子，就算是无所不能的乐正大小姐，也拿她哥哥没办法吧？
洛天依笑出了声。乐正绫吃瘪的样子可是很少见，没想到居然栽到哥哥手里......她越想越好笑，头顶的小蓝花也跟着一颤一颤，像跳着什么舞似的。
慢慢地，洛天依收住了笑容。面朝天花板倒在床上，洛天依象很累了似的看着阳光在星星挂坠上一闪一闪。是啊，她曾经，也是有姐姐的。雅音宫羽......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比自己大三岁，像一株带着墨意的兰草一样温柔稳重。她幽静的红眸总能令人感到安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晕出一个清浅的梨涡。她的周身总是带着清风，一如她文静的气质那样，能拂到人心底。雅音宫羽的毛笔字极好，即使洛天依不懂书法，却也能从那行云流水的墨色中嗅到清香。她写字的案头养着一盆幼兰，洛天依曾不解地问她“这是什么”，她就笑着摸摸天依的头，说道：“这就是你呀，拥有旺盛生命力的小草。”那幽红的眸子闪烁光芒，“它的名字是，希望。”
‘希望的幼兰’由于洛天依父亲的工作调动，跟随她们一家从南方搬到北方。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洛天依对北方不时的狂风暴沙不太适应，幼兰也一样，枯萎了一半后险险被救了回来。雅音宫羽知道洛天依想念南方家乡，抚摸着已经抽出新叶的幼兰对她说：“你看啊，希望总要经历挫折才会更美。你看你，别哭啦，我给你唱首歌吧。”
洛天依躺在水蓝色的大床上，回想着姐姐的模样，唱出了记忆里的歌谣。
《八辈子》
糯米香，穿过桥洞绕过瓦梁
哼歌谣，和着涟漪轻摇
莲蓬房，着碧绿衣裳
六月过半，我把菱角拾满筐
好乘凉，捧一叠泥螺到桌旁
揣零钱，垆头沽酒二三两
煮薰豆，留半壶温暖
露水煎茶，撒上一把白果碎瓣
和爷爷，划过小船顶上红伞弯过好多弯
那年圆月如今在何方潇洒
谁在望，晚风里的安详
喝下一杯淡米小酒思故乡
门前小洛雀
渣渣对话共同顶知了一同扰攘
紧凑针脚把思念绣进荷囊
青梅子，埋进屋后酝酿
偶尔忆起儿时玩伴时光流水般久长
唱着家乡的歌谣，洛天依不禁想起了南方的童年。家门前流动着的汩汩河水被青白色石栏围起，一座精致的小桥跨过水面，向下可以看到红花的游鱼。锦鲤用透明的嘴亲吻着睡莲叶片，羞得莲叶卷起边角，随清风在水中浮沉。
蝉鸣声照样是连绵不断的。湖边槐柳中，仰着头总能找到躲藏的夏虫，这时就需骑在父亲脖子上，奋力向更高处够去。仔细地盯着虫儿的薄翅，嘴里指挥父亲前后方向，猛地一伸手便可捕获一只战利品。飞身跳下来把虫儿放到姐姐面前，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吓到的模样，再追着那抹影子满院跑......这时，院里总能飘出母亲温米酒的醉香，和着香甜的菱角、米糕，一下午的时光就这样在欢笑中渡过。
泪珠从眼角划过，洛天依紧攥着竹笛泣不成声。以前过生日的时候她还总能缠着姐姐吹笛子给她听，可现在又有谁能用这竹笛，吹起她熟悉的曲子呢？
空荡的屋子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分外明显，一下一下，敲在洛天依的心上。
她想姐姐和爸爸妈妈，她想家了。
七月十二号的生日很快就到了。今年陪她过生日的是叔叔阿姨，当然还有乐正绫。中午一过，乐正绫就踏着风飞过来，见到洛天依就往上一扑，吼道：“生日快乐呀包子！！”差点把洛天依耳朵震聋。不过洛天依显然已经习惯了，弯着眼睛点点头：“嗯，我终于十二岁了！”
乐正绫一仰脸：“嘿，我比你早！”
洛天依早就好奇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便问了出来：“那你生日是哪天啊？”
“四月十二，比你整整早三个月。”乐正绫嘿嘿笑着，一脸得意的样子，“在遇见你之前就过完生日了。”
“哦，居然早三个月......”洛天依撇了撇嘴，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整天蹦来蹦去，精力无限啊。”
乐正绫倒是接受了这个评价，一眨眼说道：“我就是活泼，所有人都说我活泼。闲待着多无聊啊！走，咱们玩森林冰火人去。”
“好！不过我电脑重装了系统，游戏记录都不在了......”洛天依边走边说。
“那就从头玩，这次我要用那个火。”乐正绫推着她，“走吧走吧！”
“哎对了，那天钿包子放哪儿了？”
“在我卧室。”
“行，一会儿你死了我就掐它。”
“哎你这人......我的天钿啊！”
俩人从电脑玩到跳棋扑克，又转战地板上看漫画。洛天依为了发泄自己总是输掉的不满，飞快地翻着书，找到一个画的丑的，指着图说：“你看，这个是你。”
乐正绫看了一眼，一口果汁差点没喷出来，便一把抄起另一本漫画，哗啦哗啦地翻着，找到一个更丑的说：“这个才是你。”
洛天依一看，被激起了斗志，指着旁边的蜡烛说：“你看这个红的才是你！”
乐正绫瞪了一眼那蜡烛，指指床上快被自己掐瘪了的天钿说：“其实那个包子才是你，你们俩是一个包子！”
于是这场口头上的‘大战’暂时打成平手。洛天依不服，随手扯了张白纸就画。
乐正绫凑过去：“画什么呢？”
洛天依连忙护住纸往后躲了躲：“画你！”
“画我？”乐正绫眼珠一转，也拿过一张白纸，“好啊，那我也画你！”
乐正绫刷刷几笔，连一分钟都没到，便大声宣告：“我画完了，你看！”
洛天依拧着眉头看那张画，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问：“这两个长条......是什么东西啊？”
乐正绫一挑眉：“你那俩辫子啊！”
洛天依气得直跳，用手在那上面连戳好几下：“这哪是辫子，这是象牙吧！都长脸上了！”
“竟敢质疑我的画技，哼，那你画一个啊。”乐正绫把画拿回来，仔细打量一番还说：“这挺像的，没听说过灵魂画手么。”
洛天依懒得理她，一扭头画起自己的来，终于在乐正绫第五次凑过来时把笔一放道：“我画好了，你。”
乐正绫一看也炸毛了：“这头上一根线是什么啊，天线宝宝？”
“不是啊！”洛天依理直气壮，看一眼她的头顶，“你的呆毛。”
......
“洛！包！子！你是皮痒了不是！看我九阴白骨爪......接招！”
“啊你又来！我跑了！”
“别跑！上次你居然还睡着了，这次饶不了你！”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寿星......”
转眼间这两只一前一后跑进了客厅，迎面撞上叔叔阿姨端着蛋糕走过来。阿姨惊讶了一下，随即笑着对她俩说：“来吃蛋糕吧，天都黑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笑了一下，声音齐齐的说“好——！”
插上十二根蜡烛，屋子里的灯光都熄灭了。跳跃的烛光映着奶油和草莓，把“洛天依生日快乐”几个大字染得通红。洛天依恍然间又看到爸爸妈妈和姐姐将她围起，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的场面，再一抬头，眼前的却是叔叔阿姨和乐正绫，三人正带着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由得鼻尖一酸。这个生日，是完全不一样的人陪自己过，以后再也不能听到家人的祝福了。
乐正绫催着她：“快许愿吧！”
洛天依点点头，虔诚地闭起眼睛，将手指交叉在胸前。
“我希望爸爸妈妈和姐姐能回来......”她在心底诉说着最强烈的渴望。可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闪过，她马上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些甩走一样，“不，我不能这么想。他们已经回不来了......”
强压住心底的伤感，洛天依真心地许下了愿望。
“我希望不要再发生那样的事，永远。”
她在害怕，她再也不想看到自己在乎的人离她而去了。她在心底乞求着：“如果许愿真的有用的话，求求你，不要让我再失去任何人了。”乐正绫的笑脸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睁开眼睛，洛天依的双手微微发抖。她憋足了气，‘呼’地一声吹灭所有的蜡烛，在一片欢呼声中，屋内陷入了短暂的黑暗。洛天依连忙抬起手，擦掉了夺眶而出的眼泪。
吃完蛋糕，洛天依收到了叔叔阿姨送的礼物，乐正绫这才一拍脑袋跳起来：“哎呀糟糕，我把礼物放我房间忘拿出来了！要不我回去拿一趟......”
洛天依连忙说：“没事，明天再送也一样。”
乐正绫一翻眼睛说道：“那不行，必须得今天送的！我去拿！”说着就要跑出去。
洛天依看着她往门口跑，突然眼睛一亮说：“那这样，反正你一会也要回家，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就行。”
“也可以。”乐正绫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两个人又玩了一会儿，乐正绫就接到了家里电话，问玩得如何。乐正绫吐了吐舌头冲洛天依说：“这就是让我回去的意思了。那走吧！”
洛天依点头，穿上凉鞋出了大门。两人并排走过银杏小径，一路上踢着碎石头。
夏天的夜空是深蓝色的。北极星永远明亮，安静地闪烁光辉，偶然看到移动的亮点，那是飞机拖着明灯划过穹顶。路边无风，槐树也沉默着安眠，两人在寂静中都没有说话。
快到的时候，乐正绫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洛天依安静的侧脸，不禁问道：“心情不好？”
洛天依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乐正绫看了一眼自家门口的路灯，转头对她说：“那你先等会儿，我上去拿东西。”说完就进了大门。洛天依对着她背影的方向发呆，也进了大门。不过她没有进屋，而是沿着石子路慢悠悠地溜达，手里握着竹笛。
她来到了乐正绫家的后花园。花园中央有一汪池水，她和乐正绫经常光着脚丫进去踩水，也不管池里还种着水生花。旁边有木制的秋千架，靠着一座小丘建成，好几次乐正绫荡秋千险些磕到小丘上去，然而本人还毫无自觉，踩在木头座上比划“飞天”的手势。洛天依笑了笑，爬上了小丘。
坐在柔软的草地里，她仰起头看远方蓝紫色的天空。北极星还在闪烁，好像什么人在对她眨眼。洛天依将竹笛放在嘴边，深吸一口气，嗅到了青草的味道。
一支悠扬绵远的调子在嘴边响起了。花园里顿时泛起一阵清风，将那调子送的很远很远，一直到天的另一边。这是洛天依写给姐姐的歌。
《唱给雅音宫羽》
梦 依稀拂过淡青的霓裳
天边有谁翻飞徵羽宫商
听山楂花蕾摇曳谁的笛章
有谁能让我和着笛声去轻声唱
唱我拾起的梦想
在天空中回荡
就像那梦一样
挥不散的迷茫
绘记忆中的衣装
好像你在身旁
可惜而你如今在何方
竹笛声清脆悠远，洛天依听到背后传来奔跑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知道是乐正绫爬上了小丘。
“原来你会吹这个笛子，好厉害。”乐正绫侧头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嗯，这是姐姐的竹笛。”洛天依仍是看着远处，眼睛里好像映着灯火，“刚才的曲子，是我写给她的歌。”
乐正绫看到风吹过她的发梢，在空气中扬起银丝。乐正绫说道：“很......好听。你的姐姐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
洛天依轻轻地垂下眼帘：“是，她是最好的姐姐。”
一时间又寂静下来。黑暗中，能听到‘哗啦哗啦’的水流荡着微波，几只虫儿在草丛中盈起暖光。乐正绫静静地坐着，将一个彩色小面人握在手里，对洛天依说：“给，你的生日礼物。这个是你，我自己做的，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不像......因为我第一次做这个，不是特别会。”说着抓抓脑袋，“你别嫌弃就行。”
洛天依摇摇头：“不会。”把小面人接过来，仔细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还挺像的。”
“难得不跟我拌嘴。”乐正绫见她把礼物接过去，心情很好地看向天空。
“阿绫。”旁边的洛天依突然叫道，“阿绫。”
“嗯，怎么了？”乐正绫奇怪地回过头去看她。
然而还没反应过来，却一把被人抱住了。洛天依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乐正绫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湿了。
“阿绫，不要离开我。”洛天依死死地抱着她，带上了鼻音。
乐正绫不知所措，但还是将双手拂上洛天依的后背，环住了怀中的人：“怎么了......”
“我只有你了，阿绫。”
乐正绫愣住了。她说她只有我了......是啊，她确实是只有我了。她的亲人都不在了，只身一人，在偌大的城市里被丢下。迷茫、无助、惊恐、患得患失......这种孤独，又有谁能懂呢？
乐正绫把人往自己的怀里靠了靠，眼睛也渐渐湿润了。她说：“没事了，我会陪着你的。”
洛天依抽噎了很久，这才起身抹去泪珠。两个人对坐在草地上，都红着一双眼睛。
“我爸爸妈妈和姐姐是因为车祸去世的。”擦干了眼睛，洛天依开口说道，“和一辆大货车追尾，车头卡在货车下面。爸爸妈妈当场就......死了......”
乐正绫睁大了双眼。这件事，是头一次听她说。
“姐姐她，和我一起被救出来了，因为我们两个都坐在后座。但是她的伤比较严重，因为在出事的时候她把我抱在怀里，玻璃片几乎都扎在她身上......”
洛天依的眼中又蒙上一层水雾。“那群人到的时候，也是先救的我。我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点皮外伤，但姐姐她，她......伤得那么重......”说到这里，竟是说不下去了，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
“我在医院里听到姐姐在抢救，就想去看看她。但是我当时手脚都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护士也不让我走，说我的治疗还没结束。其实我知道，我什么事也没有......”
“等我的治疗结束了，姐姐就躺在白布下面了。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洛天依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从指缝间如泉般涌下来，无声地悲泣着。
乐正绫的眸子很暗，她没想到，洛天依经历了这样惨痛的生离死别。
“都怪我，明明是去比赛还起晚了，不然他们也不会开得那么快，也就不会这样了......”洛天依的眼泪一颗颗滚落到草尖上，“都怪我！”
“不怪你。”乐正绫心里像是翻腾着那么难受，又不知道怎样劝她，只能一直说，“不怪你，不怪你的......”
空气是闷热的，但乐正绫的手心却起了一层冷汗。她拽着衣摆，看洛天依眼圈红透，眼皮都快被揉掉了。乐正绫握了握拳头，问道：“你怕吗？”
洛天依呜咽着答道：“我怕啊......我特别害怕，怕得睡不着觉。我总是在想，他们那么好，怎么突然就没了呢？有的时候我也想，他们都不在了，我还能去哪儿呢？”
乐正绫眉头一紧。
“我一开始总是哭，眼泪都哭干了还是在哭。遇见你的时候，你弹了一首红河谷，我妈妈总给我唱那首歌。所以我还是在哭。”
乐正绫猛地想起来，自己在那画舫中弹完一曲后，角落里传来的哽咽声。
“后来，后来被叔叔阿姨领养，我觉得我不能总是这样，每天强迫自己想些别的。”洛天依擦擦眼角抱着膝盖，“有时有用，有时候没用。”
“我也不敢跟叔叔阿姨大声笑、大声哭，我总是得离他们稍远一点，因为我怕我跟他们亲近之后会忘掉原本的家人。”
“怎么会呢。”乐正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家人你永远也不会忘的。”
“但是，我最怕的是......我跟他们亲近之后，万一有一天，他们也会离开......”洛天依鼻子一酸，“我最害怕这个，我怕我在意的人都会离我而去......”
她把目光对上乐正绫的，“也包括你。”
乐正绫心底一震，一种异样的酸涩感冲上喉头，她张口就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洛天依用鼻子抽着气：“我本来不敢和你在一起的......因为你，你那么好，要是你也离开我，我会受不了的......还不如自己不要靠近。”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好像没办法不靠近你......就是，没办法控制......呜......”洛天依的声音仿佛带着极大的委屈，她低下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你不要离开我。”
微风渐渐起了。草地中的萤火虫随着风的方向追去，带起遍地荧光。
“我不会离开。”乐正绫抱紧了缩成一团的人，
“我会一直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