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领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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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人的哭声渐渐小了，乐正绫仍然没换姿势，替正在抽噎的洛天依顺气。听着一声声的抽泣，乐正绫也不知道是自己手劲太大还是她难受劲儿没过去，大气也不敢喘，动作更轻了一点。
带着温热的手心一下下抚过洛天依的后背，乐正绫听到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从自己怀里传来：“我没事了......”随即感受到袖口的衣料被人攥紧，“......谢谢你。”
乐正绫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那只清瘦的小手包进掌心，感受到了一层细汗。她说：“哭出来就好了，手都是凉的。”
掌中的小手动了动，洛天依抬起头，用另一只手使劲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乐正绫懂了，这是她不会再哭了的意思。
乐正绫歪头想了想，说道：“你带着竹笛，还往音乐教室跑，一定懂音乐。”她看到那双带着雾气的眸子抬起来，接着说下去，“我给你唱一首歌吧！是《红蜻蜓》，但伴奏是我自己编的哦！”眼中带着些许的神气。
洛天依抬起头，看着她走到钢琴边单手扶琴鞠了一躬，转身坐在琴凳上，一条乌黑的麻花辫在空中甩了半圈。乐正绫唇边绽出一个微笑：“请欣赏，《红蜻蜓》。”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
请你告诉我
童年时代遇见你
那是哪一天？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
芳草绿如茵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
难道是梦影？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
你在哪里呦
停歇在那竹竿尖上
是那红蜻蜓
乐正绫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这首歌中带上了怀念的味道。好像巧克力，入口微苦，细嚼却是醇香；又如茶水，旋律线沉沉浮浮，声音却清澈透明。洛天依呆呆地看着逆光的她，她的笑容、她的歌声、她的手掌......是那样温暖。她爽朗的笑声下，是能将人伤口治愈的温柔。她和姐姐很像，却又不一样......想到这里，洛天依不由得鼻子一酸，连忙攥紧手中的竹笛，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乐正绫专注地弹着尾声。不得不说，她不愧是乐正家大小姐，音乐方面的天赋超出常人。这支简单的童谣在她的手中变得生动，只看到在键盘上飞舞的双手，耳中就已然是一场听觉盛宴。
然而就在快要结束时，乐正绫听到由远及近的嘈杂对话声，心里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洛天依显然也听见了，正扭头看时，画舫的大门被打开，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为首，后面跟着几个大人进了屋。洛天依正奇怪这阵仗，乐正绫却飞快地撤了在钢琴上的手，三下两下将琴凳放回原位、合上琴盖、还习惯性地去拽琴布——结果拽了个空。乐正绫这才想起来，这琴是没有琴布的。于是便讪讪收回手，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冲着中年男人，然后吐了吐舌头，叫了一声：“爸。”
这位大老板脸上放心的神情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板起脸，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下钢琴和不明所以的洛天依，视线定在洛天依的脸上，放柔声音问：“小同学，刚才乐正绫是不是又到处瞎唱了？”
洛天依吓了一跳，突然想起乐正绫对她说的“互相保密”，然而向那男人身后看去，院长和老师都在他身后，知道自己这秘密是保不成了。她看了看乐正绫的父亲，颇有些心虚地回答道：“没有，她弹琴给我听。”余光瞟到乐正绫对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就听到乐正绫嘟起嘴讲话的声音：“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大老板轻笑了一下：“每次都溜出来弹琴唱歌，不在这儿还能在哪。”乐正绫一听这话，嘴立刻瘪了下来，垂着脑袋一副丧气的样子，就连头顶的呆毛也往下坠了几分。
男人对身边的人点头示意，对她说：“那就回家吧，跟你朋友再见。以后想来这里玩还可以来。”旁边的院长和几个老师听了，连忙上去说一些“千金来我们一定好好照顾”之类的话。乐正绫一看父亲正应付人，悄悄跑到洛天依旁边，拉着她问：“你不喜欢这儿，对吧？”洛天依犹豫着点点头。乐正绫又飞快地瞟了一眼父亲，凑到她耳边说：“那你愿不愿意来我家？就是领养之类的......你愿意来吗？”
洛天依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但很快摇了摇头说：“不，太添麻烦了，我......”但又说不出‘不去’两个字来。
乐正绫飞快地转起了脑子，对她说道：“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家真是一点也不麻烦，他们不怎么管我——哦，除了我哥。嗯，你不介意被领养吧？”看到洛天依点了头，她又继续说下去：“那就得了。你家没有亲戚，不然你也不会被送到这儿来。但是你又不想一直在这里待着，那就只能走领养这条路——正好嘛，来我家跟我玩儿呗。”说着还晃晃洛天依的的手，目光恳切极了：“我去跟我爸商量。他口头上说下回来玩，其实根本就不会再来了，他忙嘛。你觉得呢？只有这一次机会呀！”
洛天依被她摇得不知所措，但又觉得她的话是对的。洛天依谨慎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确实是不想待在福利院里，被谁领养都是领养，还不如找一个认识的人家......
乐正绫的父亲开始催她了：“干什么呢还不过来，聊完了吗？你哥都走了。”乐正绫急得直跳，一个劲儿的问想好没有。洛天依在她急切的目光里，点了点头说：“好。”
乐正绫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还要跟父亲商量，就略微有点头皮发麻。她的父亲本身就是一个严厉的人，每次她犯了错都是母亲和哥哥一起护着才不会被骂。这次......虽说没犯错，不过要这样直接领个人回家，是不是有点不好办？
但她豁出去了。难得她能交到这样一个朋友，而且还可以帮上忙，就算被劈头盖脸说一通也值了。洛天依的身上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将她牢牢吸引住。在遇到她之前，乐正绫是打死也想象不出自己会主动要求领养一个人的。
于是她抓着洛天依的手站在金色的黄昏中，在大家惊讶的目光里，一字一句地说：“爸，我要领养洛天依。”
世界都寂静了。
洛天依在一片木然中首先反应过来，拉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你领养不了，得叔叔领养......”
乐正绫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摸摸后脑勺：“诶呀，说错了，怪不得他们这个表情呢......那我重新说一遍。”
带着郑重的目光，她说：“爸，你领养洛天依吧！”
世界更寂静了。
乐正绫的父亲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当着这么多外人却又不好发作，只得说：“领养可不是小事，还不知道人家同不同意......”
后面几个惊呆了的老师加院长话都不敢说，保持沉默，瞪眼看戏。
乐正绫倒是敢说：“我们都商量好了，她不介意被领养的，这样以后就可以一起玩了。”
那大老板显然是被气到了，心想这丫头挺精啊，还“商量好了”......便说：“想玩还可以再来，都能见到，不是只有领养一个办法啊。”
乐正绫知道她父亲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好的人，便拍拍洛天依的手说道：“我去跟我爸说，你先等会儿。”
洛天依垂下了眼睛。即使她早知道不是那么好解决的，还是不由得心里一沉。但她仍拉住了乐正绫，摇了摇头：“别了，叔叔说得对，领养不是小事......”说完咬着唇低下头去，眼眶一红，松开了拉着的手。
乐正绫急得不行，本来父亲就不同意，这位自己倒放弃了。奈何这会儿看人脸色的院长又向着她爸说话：“对对，小姐以后再来玩，我们欢迎的。”她使劲跺了跺脚，很生气地“哎呀！”了一声，再也没办法说什么了。乐正绫看了看正绞着裙边的洛天依，叹了口气：“我手机在家，你有手机吗？存我个号码吧。”
洛天依没抬头，仍绞着裙边：“在卧室......”说完这句话，洛天依有一种沉重的感觉，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人有交集了？她不会再来，自己也......再不能见到她。
够了。洛天依对自己说，有这一下午的温暖就够了，不可以再靠近她了。夕阳的橙色光晕似乎变得千斤重，压在洛天依的肩膀上，让她有种窒息的错觉。
但当她抬起头，却看见乐正绫冲自己眨了眨眼睛，依然带着她那独特的、顽皮的笑，对自己说道：“没事，你说号码，我记得住。”
这句话轻轻的，仿佛鹅毛一般落到她心上，又好似给了她一记重击，令她的心悸动不已。
可以靠近她吗？我能拥有......这样的温暖吗？
洛天依也不知道一屋子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只记得自己说了手机号之后，乐正绫把那山楂果塞到她手里，对她说了句“没问题”然后蹦蹦跳跳地拉着父亲的胳膊走了。洛天依却有种奇妙的安心。虽然这位大小姐一共没跟她呆上几个小时，可她就是相信，那个人会用她独特的小性子无视一切障碍。
她们还能相见。
洛天依呆站在空荡的画舫中，然后仿佛用全身的力气再次抱紧了竹笛，微白的脸颊蹭蹭鲜红的中国结，在心里说：“爸爸，妈妈，姐姐，我遇到了一束光。”
几天之后，洛天依收到了乐正绫发来的短信，说是自己家不符合条件领养不了，但父亲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家里没有孩子，正想领养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之类，言语之间竟是定夺的差不多了，就等着洛天依和那夫妻俩见面。洛天依举着手机看了很久，发了一条“好。”
事情很快就定下来了：见面、双方同意、办手续......那夫妇俩很喜欢洛天依，说她又懂事又漂亮，好像见了亲女儿；洛天依也打心底感谢这对夫妇的温柔。离开福利院的前一天晚上，洛天依躺在床上睡不着。竹笛和山楂果都放在枕边，她用手摩挲着光滑的笛身，回忆起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竹笛的主人——她的姐姐雅音宫羽。她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姐姐，纵使自己淘气地把山楂果从竹笛的气孔中塞进去，她也不舍得骂自己一句。还有自己和蔼的爸爸妈妈......洛天依的眼角又湿润了。要不是因为自己，大家就都不会死。可现在大家都死了，消失了，再也见不到了，却只剩下自己一人。她抬起手覆在眼睛上，这大概是报应吧。
洛天依翻来覆去地想着，睁大了眼睛睡不着。她知道自己一时半刻是放不下家人的，又觉得有些对不起领养她的夫妇。她不想在福利院里待下去，本能地抵触那个地方，大概是她还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
这时她又想到了乐正绫。不知道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是怎么说服她父亲安顿自己这个毫不相干的人的。她明媚的笑容似乎就在眼前，好像只要带着微笑，就没有能难倒她的事。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洛天依想。她倒是宁可乐正绫不要在意她，在自己付出真心前和自己越远越好。洛天依几度沉溺于她的笑容中，但那笑容却像玫瑰，伸手便可触及，却能扎得人鲜血淋淋。是啊，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后，洛天依再也不敢把心交给任何人，她害怕这些被自己交与真心的人会像家人一样离她而去。那时，她伤痕累累的心是经不起再次划开的血口的。
带着这样的矛盾，洛天依睡着了。迷蒙中，好像看到了黑暗中模糊的、雾一般的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领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