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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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B市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儿童福利院。初夏的季节里，天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温度，像母亲的怀抱那样柔软，并且夹杂着荷香。微风拂过浓绿的树叶，带起一阵“哗啦啦”的碎音，拂去了些许闷热的空气。当然，这里常年能听到孩子的欢声笑语。这些年龄相仿的小孩们喜欢在福利院大门内的菜地上越过沟沟坎坎，或是小心地蹲下身来照看自己的植物，打闹声很远地传到大门外。
然而今天却有些不同。一向朴素的福利院大门上挂了过年才会看到的红条幅，门口也是人声鼎沸，大人们穿着正式的西装围成厚厚的大圈，另一些穿便装的人却把手中的话筒使了吃奶的劲往圆圈中间送，四周不停地闪着白光。就连一向淘气的孩子也知道，今天是不能去门口玩的。圆圈中间的那位大人物——虽不知道长什么样——可是连院长妈妈也要毕恭毕敬送笑脸的人啊！大一点的孩子们却知道，那被万人簇拥的“大人物”就是当今乐正集团的老板，是影响了近三十年来整个乐坛的灵魂人物，可谓是只手遮天。这样的人到了他们的福利院，简直就是天大的大事。老师和院长在外面接待，孩子们在活动室里哪能安心地待着，一个个全部登上了椅子，将脸蛋贴在玻璃上，对外面的大圈指手画脚地议论着，希望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好多人啊！根本看不清唔......别挤我！”一个小男孩大叫着，和旁边的人推搡起来。
“我看到院长妈妈啦！”年龄最小的女孩子开心地嚷。
“在那儿呢，我看见啦！那个boss就在中间，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平时最淘气的男孩爬上了窗台，踮着脚尖一通喊，“哎，怎么还有个小女孩啊？不会是要送进来吧？”
“怎么可能。”站在炸了锅的人群后面的男生推推眼镜，有些不屑，“你们平时都不看新闻的么，那是他的女儿！”
“哦哦，长得不错嘛。她要来这儿我罩着！”淘气男孩摸了摸下巴，学着□□大哥的样子冲那个方向仰仰头。
“得了吧你！”孩子群又炸开了，传出乱哄哄的起哄声。又有人说：“想什么呢？人家爸爸活得好好的，有钱有势，不会跟我们混一块儿好吗。”
这句话仿佛在湖面上扔了一把石子，‘咚’一声敲在所有人心上。但只是短暂的平静后，讨论声又响起了，眉飞色舞地，似乎比刚才还要热烈，像是努力掩饰着什么。
是啊，在福利院里的孩子哪个不是失了父母，或一次次被抛弃的？这样小的身躯，却已经负了巨大的伤口。只是他们已学会自愈，将鲜血用厚厚的纱布裹实藏好。
在这样的喧哗声中，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坐在角落。看身形，她有十一二岁左右，应该是福利院里年龄最大的女生，却实在不合群。她与所有人离得远远的，硬生生把活动室分成两个天地，让自己蜷缩在人群之外。她的灰发散落在耳边，本应碧绿如灵玉的眸子仿佛掺了浓墨，化不开眼底的情绪。她在发呆，但手中却不自觉地紧紧攥着一根竹笛，尾端鲜艳的中国结无比刺眼。
而活动室内的其他孩子习以为常似的，没有人在这种时候在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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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绫很熟悉这种场面。父亲是手眼通天的企业家，她做为企业家的女儿自然少不了出镜露面。这次的安排她也很清楚，父亲捐助了B市最大的儿童福利院，今天这热闹如同过年的架势是免不了的。记者呀、领导呀......乐正家的大小姐最烦这些虚张声势。还好采访拍照的环节都已经过去，记者也三三两两的开始分散，乐正绫顾不得别的，和父亲打了个招呼就飞快跑远，心想反正她还有哥哥顶着。
被无意识当成替身的乐正龙牙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目送着乐正绫远去的方向，在心里默念道：小妮子又说我坏话了，唉。
乐正绫跑得飞快，转眼间进了福利院的大楼。她清楚地听到不远的活动室中传来一阵阵说话声，便猜想他们大概是在上课，于是贴着墙根走过去，轻轻地透过门上的竖条玻璃看着。教室里已经来了大人，正和一群围坐的孩子们说话，孩子们一个个活泼的很，七嘴八舌地抢话头。初夏的阳光透过巨大玻璃窗洒下金色，映着那些红彤彤的脸颊，干净地不染一丝纤尘。
乐正绫呆住了。
来这里之前，她的母亲不断跟她嘱咐，什么儿童福利院不像普通的学校，每个孩子都是失去亲人的，敏感得很；不要和他们随意搭话，不要提及家庭的话题云云。乐正绫很郑重地点头，打心底觉得他们可怜。可当她亲眼看到这些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画面时，她不觉得高兴，反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小小的心中晕开。乐正绫不觉得他们可怜，只觉得他们坚强，在经历了惨痛的过往后还能露出这样红润的笑脸。她呆站着，抬手揉揉泪湿的眼睛。
握了握双拳，乐正绫在没人注意到她时悄悄离开了活动室门口。空气有点闷，她活动活动双手，仔细地看着福利院的平面图。她要找的是音乐教室。每次溜出来玩，乐正绫必定要找一个能随意唱歌的地方，有时是小巷、有时是杂物间、有时是后院......一定不能被人发现，因为如果被父亲母亲知道了自己扯着嗓子一通“狂吼”，后果可就不是一般的严重了。一想到上一次所有乐器都被没收，乐正绫出了一身的冷汗：没有音乐，简直没法活了！
收回自己漫天的思绪，乐正绫已经跑出这栋楼，向更深的地方跑去。即使只是个儿童福利院，这里也真的很大——转眼间，她已马不停蹄地跑到一潭人工湖边，不远处古香古色的画舫便是音乐教室。乐正绫面对着一潭碧波，鼻尖被荷香柔柔牵起，令她回味起母亲轻抚头顶的双手，心中竟触动了一下。她想，这样清灵的碧色湖水，也许是能让人溺进去的吧。
画舫的门没有锁，乐正绫在心底庆幸了一下，随即推门环视一周。脚下是隐约带有松香的红木地板，面前有整齐成行的课桌。檀木桌案上放置香炉和古琴，却积了一层薄尘，想必没有人会弹奏这简朴又难懂的乐器。二胡、古筝、竹笛依次摆放在柜中，也是许久没人动过的样子。相比之下，角落的钢琴没有一丝尘土，深黑色琴盖被擦得锃亮，连琴布都不需要，可见平日有多少人抚摸它；口风琴更是人手一个，码放在桌面上。
乐正绫缓缓叹气。作为乐正集团老板的亲女儿，从小在音乐世家长大的她，也从没正经学过民族乐器，倒是钢琴、小提琴、吉他一类西洋乐器学了个遍。因此，她对精通民族乐器的人有着说不出的敬意，同时一边愧疚一边盘算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一两样。
不过其他放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可以毫无顾忌的放开嗓子唱歌。乐正绫想到此处，心都飞了起来，跑到钢琴边坐下，长舒一口气。
悠长的旋律在画舫中回荡。乐正绫弹奏的是一首很古老的西方歌谣，虽然旋律简单，但如同和风细雨绵延不断，轻轻略过心头，方觉韵律所在。她开口吟唱：
《红河谷》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一曲终了。当最后一个琴音落在键盘上时，乐正绫听到了极细的抽泣声，她手一抖，砸在了一个不和谐音上。
完了。乐正绫的心猛地一沉，被人发现了！是谁......这要是一状告到父亲那里去，她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抽泣声蓦然停了，乐正绫一下跳下钢琴凳，希望这是自己的幻觉。可当她在钢琴背后发现了一个蹲坐着的小女孩时，她的心又凉了下去。被听到了。
乐正绫飞快在心里盘算着怎么骗她不要说出去时，那女孩抬起了头，一双掺了浓墨的碧绿眸子和她目光相交，竟让乐正绫半天没说出话来。这双眼睛......像潭中的湖水，能把人吸进去一般。那是，悲伤中带着空洞的眼神。
乐正绫还没开口，女孩却说话了。她褪去血色的双唇微抿，声音却好像清澄雨水：“不要说出去。”
在乐正绫还没反应过来时，女孩又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补充上：“......好吗？”
这回她是彻底的一头雾水了。不要说出去什么？她还希望女孩不要把自己的事说出去呢！
不过看着女孩微微握紧的双手，再扫视了一圈空荡的教室后，乐正绫明白了。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这女孩，应该是偷溜出来了吧！想明白了缘由，乐正大小姐的调皮劲儿又上来了。她眨了眨眼睛，说道：“那你也不能把我唱歌的事说出去。互相保守秘密，可以吧？”
女孩把下巴放到膝盖上，几乎要缩成一个球，才有细不可闻的声音传出来：“嗯。”
乐正绫弯下腰，扶着膝盖看她：“谁都不可以说哦？”
女孩把脸埋到臂弯里，声音依然像蚊子大小：“不......不说。”
乐正绫露出一个笑脸。她呆了一会儿，见女孩不说话，干脆和她并排蹲坐着，也把下巴放到膝盖上，歪头看她。女孩微微颤抖着，一头碎银般的灰发有一段时间没剪，零散地覆盖着后脖颈，就连头上戴的四叶小蓝花也在细细抖动，不知是不是微风的缘故。露在外面的细白手臂上有斑驳的伤痕，整个人看起来瘦小柔弱，如同一张轻薄的白纸，一触即碎。
乐正绫的心好像被什么攥紧了。这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究竟承受着什么？她突然想起母亲对自己说的话：儿童福利院不像普通的学校，每个孩子都是失去亲人的。那么这个女孩，大概是刚刚失去亲人吧？乐正绫没有失去过亲人，无法感同身受，但她想，那一定是很痛很痛、是世界上最痛的事了。即使他的父母常年忙碌不与她见面，即使自己的哥哥是个白痴妹控整天敏感的不得了......但是失去他们，乐正绫想都不敢想。
如果没有失去亲人，这个女孩一定是乖巧可爱的。乐正绫把头靠到身后的墙上，忍不住去猜测女孩原来的性格和模样。她白皙的脸颊应该泛着粉红，生气了还会鼓起脸，像个小包子......
想到这里，乐正绫不禁笑了出来。然而对上女孩抬起的清瘦的脸，她一瞬间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别开头，脸上带起一片红晕。
难得难得，乐正家的大小姐也会有害羞的时候。
女孩还在看她，空洞的眼睛似乎清澈了一些，估计在对她突然的笑场感到好奇。乐正绫倍感尴尬，使劲绞着手指，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说完就想打死自己。哪有连三句半话都没说全上来就问名字的啊！自己这怎么看怎么不对的搭话技巧到底是怎么来的......
正在她思考着要不要先自报家门的时候，女孩半垂下眼帘，干净的声音飘了出来：“我叫洛天依。”
乐正绫以为女孩不会理她，结果收获了一句意料之外的回复，顿时有些激动，连忙说：“我，我叫乐正绫！”
她明显地看到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暗下去，恢复成那个略带空洞的眼神。
乐正绫又想狠狠地咬自己的舌头，说个名字而已，至于这么紧张？不会把洛天依吓到了吧......
眼看着又要陷入沉默，乐正绫便开始没话找话，似乎忘记了母亲“不要和他们随意搭话”的嘱托：“那个，你怎么不去上课？”
洛天依怔了怔，然后答道：“不想去。”
“哦，这样啊。”乐正绫想，原来不想去就可以不去，这福利院还真是管得松。但转念一想，洛天依让她别说出去，其实逃课也会被惩罚吧！
其实乐正绫想错了。鉴于福利院的特殊性，每个刚来的孩子都会有一段调整期，好度过那段最伤心的日子。洛天依不上课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她不让乐正绫说出去，只是怕院长和老师担心她而已。
洛天依不论何时，都是一个温柔的孩子。
乐正绫不知道这些。她继续搭话：“那你喜欢这里吗？”
洛天依闻言，艰难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唰一下就出来了。
乐正绫手忙脚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知道这是戳到洛天依的痛处了。乐正绫慌忙在身上翻找着，不知从哪个兜里摸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山楂果，味道像糖葫芦，酸甜可口。便连忙把吃的递过去劝道：“对不起！我......你吃这个吧，特别好吃！对不起！”
哪知道洛天依看到山楂果之后直接哭出了声，一把抓起地上的什么东西，死死地抱着。乐正绫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根竹笛，尾端鲜艳的中国结一晃一晃，毫不掩饰主人的悲伤。她的目光暗了下去，这根竹笛和柜子里摆放的那根竹笛不一样，也就说明不是这里的竹笛。不会是......父母的遗物？
一种愧疚感从心底油然而生，还夹杂着一丝自己也不知道的悲伤。乐正绫凑到嚎啕大哭的洛天依身前，张开手，环住了她，柔声说道：“没事了，没事了......”
夕阳已低垂，巨大的橘红色光环晕开在潭水上，泼墨一般，将到处都染上了黄昏的颜色。荷花昏昏欲睡，微风阵阵似醉，而那萦绕鼻尖的清香也渐渐褪去，蓝背的鸟儿飞上树梢。只有哭声在湖面上久久回荡不绝。
十二岁的乐正绫第一次，有了想要保护某个人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