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雪》西门吹雪糕

7、第 7 章

　　清晨，雪停，有大雾。
　　将夭折的婴孩放进竹篮，让其顺水流飘走，他们管这叫作天葬。
　　这是轩辕狐族的规矩。
　　她的目光痴痴望着江面。
　　亲眼看着那小小的竹篮顺流而下。那里面的小东西，还穿着她连夜做的新衣裳。
　　他不敢说什么话，很奇怪，她没有哭，可是脸色比哭还要难看。

　　她一言不发进了山洞，像个机械的木偶。
　　他也跟了进去。
　　本来是说今日一早便走，没人阻拦他，但他似乎忘记了离开这回事。

　　她一直躺在榻上，背朝着他，怀中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坛。身上连草垫也没有盖，还是他怕她着了凉，轻轻为她盖上的。
　　从清晨到傍晚，她已经粒米未进。

　　大雪终于停止了，远空终于露出了点点星光。他知道，那是北斗七星，自己的大哥和兄弟在九重天庭等着自己与他们团圆。
　　站在洞口，他回过头去。
　　自己即将回去与家人重聚了，可是她呢？就在清晨，她与自己最后一个亲人死别。
　　世事如潮水，为什么人与人的命运会有那么大的不同。如凡间，为何有的人生在富贵帝王家，有的人却生来家徒四壁举目凄凉？若说是命数，人的命由神来操控，那么神呢？他们的命数又掌握在谁手中。
　　过去他参不破，便懒得去参破；如今，他很想找到那个答案。

　　漫长的夜，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女人低声的啜泣，隐忍，压抑。
　　他坐起来，佯装出去小解。
　　在洞口外，他依旧能听到低沉啜泣声，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放开痛哭。
　　他不明白，她在忍什么，难道连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出来也不愿意么。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没有那么久，哭声慢慢停止了。
　　他回去时，她安眠中的气息已经很平稳。
　　不知为何，虽然也是满腹心事，但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做了梦，但醒来后几乎全忘光了，只记得有桃花，盛开在漫天的冰雪中，像她匣子里的胭脂那样红。

　　“醒醒。”
　　他是被叫醒的，醒来之后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快点洗把脸，我给你烧好热水了，待会多吃些。”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服，与之前怀孕时邋邋遢遢的宽大衣服不同，简单的装束，紧紧扎起来的柳腰，更显出她的身姿婀娜。
　　“你多歇歇罢。”
　　他要接过她手中的活计，却被她躲了过去。
　　“你歇着吧。很谢谢你照顾我这几天，我没事的，我们天生身子好恢复。”
　　她一边盛着粥，一边对他说，嘴角带着笑意。
　　他注意到今日她化上了妆，指甲和嘴唇都是，红红的。
　　她怎么这么喜欢红。
　　不过真的很美。
　　吃着饭，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彼此心照不宣不提半点关于那个夭折的孩子的事情。
　　“你以后要去哪里？”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人间。”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
　　“我喜欢那里，我也该为自己好好生活了。”
　　她夹了一筷子野菜，似乎食欲很好。
　　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呢？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我的兄弟。”
　　这倒不是谎话。
　　一个人如果不愿意正面回答问题，可以用很巧妙的方式来回避。
　　“你家在哪里？”
　　“周御国。”
　　“周御国？是龙汉元年的周御国？它不是早就灭亡了？”
　　“……”
　　他不想说谎，但没有料到她知道的这么多。
　　她放下碗筷，看着他的眼睛，道：“周御国被誉为‘神诞生的国度’……你老实回答我，你……你是不是神仙。”
　　他也放下碗筷，却沉默。
　　她定定地看着他：“此次剿灭轩辕丘狐族，也是那些人干的。”
　　他依旧沉默，却不知所措。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却越来越模糊，像被一层雾气笼罩着，看不清他的模样。
　　突然，她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退后了两步。随后，像失了魂儿一般，她抓起榻上自己收拾到一半的行李，走了出去。
　　他急忙站起来：“你去哪里？”
　　她顿了一下脚步，凄凄笑道：“走到这里，咱们好聚好散吧。”
　　说完，她紧走两步，还未等他追上前，她又停了一下，说出一句话。
　　他不会想到，这句话成了缠绕他一生的梦魇。
　　“还有，”她定定道：“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等等！”
　　他奔上前，还未到她跟前，就看到前面的人影闪烁了一下，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