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雪》西门吹雪糕

1、第 1 章 他只记得，

　　自始至今，他都不晓得那个名字。
　　他只记得，每每午夜梦回的时辰，梦境里有那长平山上的四月雪，落在桃花上，像极了人间的胭脂。
　　像极了她红扑扑的脸颊。
　　残梦初醒，一切皆空。

　　“这下面便是轩辕丘，残局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只是被妖狐设下的魔障，还未能解除……”
　　天兵将战况汇报给他。
　　他打量着云雾之下的轩辕丘，那里有他已经千年不曾踏足的坚实的土地，却是狼藉一片。
　　没想到继任前，自己还有机会到人间一探，只是没有所谓。
　　一只温暖厚重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你来此地前，玉帝已经暗允为兄助你剿杀妖狐，你只需巡查一下便可。”长兄顿了一下，沉沉道：“这次是天尊有意将你提上天界，万不能失去了机会。”
　　长兄从袖中化出一串风铃，交给他：“身在此魔障中，纵然有通天法力皆不得施展。唯恐妖物使幻术，此物可助你辨识真假，号令天兵。”
　　他将风铃放在日光下，玉石珠宝做的物什晶莹剔透，叮咚响起一串梦里的童话。

　　人间已是四月天，轩辕之丘临着人间，却看不出半分春色，他脚下尽是大火过后的灰烬伴着冰冷的霜雪。
　　失去了法力，他清晰地感到皮肤上传来的寒冷，这是他千万年来几乎已经忘却的感觉，就像数千年来听命于神界的各种讨伐征战，或者治理阴间……年复一年，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自己生而为仙胎，为天界做事，这一切就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人告诉过他到底该如何过自己的人生。
　　他只需要按天界的意愿，或者按兄长的指示，一步步，心无杂念地走下去，除非天荒地老，不会错。
　　三昧真火将这一带山系烧的寸草不剩。他近身旁有一株焦黑的枯树，分开的树杈像那酆都地府里恶鬼的利爪，树洞里还有一只已经烧焦了的松鼠，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只同样死去了的年幼的松鼠。那只小松鼠没有被大火烧焦，大概是被浓烟呛死的。
　　他继续向前走，一路上随时可见遍山的尸骸，有的是变成人形死去的，有的已经烧出了原形——有狐狸，有貉，有灵猫……他看的脊背发凉。
　　倒不是生出了什么所谓的怜悯之心，他早在酆都之时将什么样的死灵都看遍了。冤死之魂数以万计，若是每每怜悯，恐怕他之前那个位子早就坐不稳了。再者，若真是作恶害人的妖物，死了也没甚么可惜的。
　　只可惜的是，千万妖灵的性命，全为一人而死。而这一人，又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豁上所有族妖的性命。
　　他一路踏着脚下的尸骸，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就在他以为所有的山头都走过了之时，一片红的耀眼的桃花林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先是一怔，这天下还有三昧真火不能烧尽之物？
　　况且，桃花盛开的春天，怎么会有雪？而冰天雪地里，怎么会有如此艳美的桃花？
　　可是眼前的大片覆盖着厚厚白雪的桃花林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他一时恍然，竟记不得此时的人间到底是何年月。
　　手中的风铃无风自动，铃声清脆叮咚。
　　“你的风铃真好听呀……”
　　这声音涩涩的，有些苦，像冬日里河面上破开的冰，凉。
　　他一惊，转身看清了桃树下的人。
　　方才自己一路小心过来，只顾得看桃花出神，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人蜷缩在一株桃花树底下。这倒也不怪他，那人的身上落满了花瓣，几乎和大地融在一起。
　　他向前一步，却顿住了，张了一下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脸冻得红彤彤的，一双眼睛里氤氲着寒冷带来的凉意，薄薄的睫毛上刷上了一层雾气，晶莹剔透。
　　看到她第一眼，实在很难让人分辨出这到底是个少女，还是个女人。
　　她长了一张少女气的清秀脸，模样看起来也不算大，但却用一种熟谙处世之道的女人的眼神与他交流。
　　当然他也不能算是个毛头小子，可是他仍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没有丝毫挑逗猥亵之意，却在无时无刻不在窥探他，有好奇，更多的却是机警。
　　“我爹爹哥哥他们去找柴禾生火，我娘在送饭的路上，马上就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今天真冷啊。”
　　不等他问什么，她马上说道，好像要把家底全盘托出。
　　他看到她身上裹的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还披着干草做的毯子，看不出身材，却活活像个大粽子。
　　“你不冷吧？”看他没有作声，她又笑道：“看起来你不冷，不然我真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你穿了。”
　　此时此刻，或许他最应该想到的是她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可是有的时候，人往往会在恰当的时间做出错误的事情。
　　他什么都没有问。
　　或者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反常的季候，诡谲的桃花林，奇怪的姑娘……他似乎也迷糊了。
　　“我能看看你的铃铛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她。
　　风铃在她手中摇曳地越发清脆动听。
　　“我小时候有过一串风铃的，可是后来被我家那口子弄丢了。”
　　她不舍地还了回去，口中喃喃地，似有怨恨之意。
　　他抬起头。说不出哪里的不对劲，但总觉得她不像已经出阁了的姑娘。
　　“我没有见过你，你是这里的族人么？”
　　她望着他，以一种平等的姿态，问。
　　他没有作声，即不否认不承认。
　　好在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
　　她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行动实在艰难，尴尬笑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实在是渴了，但行动不便。”
　　他望了望，前方几丈处有一个小潭，快步走了过去，掬了一捧清水，清冽冽的水中金灿灿的倒映着夕阳的一片余晖，像极了西方极乐世界佛陀莲花座下的圣水。
　　她喝的很小口，却很急，看来是渴坏了，也不知她在这里水米不进多久了。
　　“多谢。”
　　她喝的一滴不剩，还不忘擦了擦嘴角。
　　鹅毛大雪下的越来越大，厚厚的积雪快要淹没他的靴子，而她原本就蜷缩在那里，现在全身落满了积雪，更像是个雪人一样。
　　“你要到哪里？”
　　他说出第一句话。
　　她缓缓抬起头，道：“在这里歇两天，等事情办完了，再看看能不能出去。”
　　他望了望远方，这里已经是轩辕丘的尽头。
　　“我爹他们大概会晚点来，你要是也被困在这里了，大家倒是可以做个伴儿等天亮。”

作者有话说

　　放心，新坑不会弃，因为我已经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