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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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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规整的铺设轨道一直向前,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单纯地朝向朦朦胧胧不甚分明的轨道尽头。
天色仍是暗沉阴郁,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明明不是雾天,但一切都处于灰盲之中,仿若黑夜与黎明交汇的时段。
我不禁怀疑,上空只是一大块不透明的玻璃罩,根本不是鲜活的天空。想起精品店中的水晶球,发条拧紧,里面开始下雪旋转,球中的人以为这就是全世界,这就是四季变幻,其实这只是一个被囫囵包裹着被机械操纵的封闭窄小空间。
安静无风,气流也凝滞,世界是一片混沌,心中是漫漫迷雾。这是哪里?这里会有什么?这里是否通向光明的世界?
我们没有彼此交谈,各自顾虑,小心翼翼,一路慢行,一路张望。空旷,萧索,荒芜,沿途只有冰凉的施工设备、建筑材料、轨道半成品,还有木石之类的死物。
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一片开阔,仿若身处无边无际的荒原,天地混沌,方向不辨。原来轨道并不长,只是因为大雾天一般的视野所限。
突然一阵莫大的惊喜袭来,我们看见了三三两两的人蹲在石块旁,似建筑工人劳苦工作后暂做休息。
我们一行小跑至两人旁,热切又尽量内敛平静地询问;
我们是从后面大厦出来的,这里是不是能找到出去的路?
对方把视线调整到我们身上,没有聚焦,甚至谈不上打量,只是一种被打扰被中断后注意力的短暂转移。很快他们垂下眼,敛起眼神,嘴唇干巴巴地轻启:
不知道,我们也搞不清。
此外,再无回应,不论我们如何讨好如何套话,对方始终对我们视若无睹。若不是有偶尔的肢体动作,他们简直和泥塑一样,目无神采,了无生气。
我们四下找人问路,一个都没放过,即使少有人回应。
然而,得到的多半是“不知道”这般无用的回答。
我开始泄气,不再四顾寻找新的陌生人,停下来,开始仔细回想这里的一切。
也许首要的问题不是路在哪里,出口在哪里,而是这里的情况究竟是怎么了,这里的陌生人都是工人?不像~~~他们为什么不离开,不多交谈?并不是避讳式的三缄其口,更像是无力地承受、绝望地等待。
等等?一个震惊恐惧的真相劈开我迟钝的大脑~~~他们是和我们一样被困的迷路人!如果是工人,为什么迟迟没有动工劳作?没错,我们一路走来,从未听闻施工的嘈杂声。无论是机器还是人,都没有发出丁点声响。这里静得可怕,静得诡异。一切都像画中静态的世界。
我的心瞬沉冰海,寒冷刺激着心脏的每条血管脉络,神经瑟瑟痉挛到极致。事实越发清晰,如同被尘土蒙蔽的窗户,擦亮了一角,继而更大幅度地涂抹,窗外的整个景象越来越清晰地放大呈现。
或许同是电梯无法停靠,不得已在-2楼寻找出口,懵懂间误入这个奇怪的空间;或许因其他的阴差阳错。
结论是,我们都一样,我们的处境都一样,不问来由,不论身份。
我的眼开始发酸发涩,似乎不需要主动说起,同行三人慢慢也琢磨出了一二,遇到同类的惊喜被冲淡地一干二净,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原来我们从未脱离电梯,从未摆脱上上下下就是出不去的困境。因为电梯和这里是浑然一体的封闭容器,封装着零落的路人,隔绝着外面的人间。
这里是地狱,是阴司,没有可怖的牛神鬼怪黑白无常,没有凄绝的痛哭闹喊咒骂乞求,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是平静,却让人深刻入骨体会到绝望。无形的丝网铺天盖地,我们挣脱无用,找寻无果,我们实实在在地出不去,被困于此。
我们的脚步越发迟缓,机械地摆动两腿,脚步如同踏在面团上没有实感。我开始觉得渴了、饿了,一直紧绷的神经让我的能量消耗太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是一世纪,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饮水进食;不知道能撑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是一昼夜,我随时都可能崩溃昏厥。
出口,出口在哪里;出去,我要出去~~~我心中无力地叫嚣。
离轨道越来越远~~~~~~
忽然有个黑影从我眼前晃过,人?动物?甚至是幻影?我睁大双眼,努力分辨,却一无所获。顺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走近了一排棚户屋,约莫是建筑工人临时搭建的简易住所。
我有些踟蹰,看着矮屋敞开的大门,又无奈摇摇头,这里还会有什么,还能剩什么,这里没有生气,也没有值得让人更受惊吓的事物。
我在门口站定,不抱希望地随意扫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这里面有人。
一个黑衣瘦弱的少年站在暗处看着我,我盯着他:
刚刚是你跑过来吗,就在门外不远处?
少年嗫嚅下嘴唇,没有发声。
不是你吗?我看见一个很快的身影。
这里不会有其他人。
一句有歧义的话,我却听懂了。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找东西?找人?
其实我想问的是,找出口?
~~~不为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还是回答了。
又是无言的冷场。
嗯~~~~小声的哼哼声传来,我才惊觉另一片阴影中躺着一个人!我忙不迭靠近,以为他身体不便,或许有伤痛在身。
你怎么了?受伤了?
地上的人形容枯槁,面色蜡黄。
嗯~~~~不是~~~~
沙哑干裂的回应。
那怎么躺这儿?
呵~~~没地儿可去啊,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哑然,心下了然。
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有点不忍心,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多久?多久了~~~不知道了,出不去,出不去。这里没有白天,没有晚上,不会刮风,不会下雨,看不到太阳,没有声响,也没有活物!就是死人的世界!我不知道来了这里多久,没有水,没有食物,我也快撑不住了。
多说了两句,他就开始夸张地喘气,激动而疲惫。
所以,躺着,不言不行,保存每一丝力量,挽留每一缕希望。只是,一切都徒劳,一切都枉然。
似乎每个人都知道,留着这里,只能等待精力的流失、生命的消亡,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只有出去,唯有出去,才是拯救,才是新生。
我不再和他对话,唯恐消尽他不易的气力,垂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完成一个告别的仪式,带着悲悯带着痛惜。
我起身转向少年,他在不远处一直一言不发,微微塌着肩膀,勾着脖颈,像在出神,又像在沮丧。
你来这儿没多久吧?
我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问着几乎没有意义的问题。
嗯,比你们早一点儿。
他点点头。
我找遍了周围的每个角落,没有可以出去的路。再远的地方我去不了,我怕连这儿也回不来了。
意料之外,他多说了两句。
我心中了然,脑子大片空白,也不知道何去何从。这里没有晨昏,不分寒暑,没有草木动植。明明还未命悬一线,却已经无法遏制地悲观绝望。如同沉陷在泥沼中,无力自拔,硬生生地感受被淹没被覆埋窒息痛苦的整个过程。又像是白胖的幼蚕啮食桑叶,窸窸窣窣每个动作都清晰可闻,肉眼可见完整鲜嫩的叶片被破坏被撕吞,如今的我们便是那被凌迟残虐的叶片。
我走出小屋,看向清冷的路面,一切都是静止的画面。分不清或蹲或坐或躺的躯干是雕塑还是真人,连之前电梯里的同行者也完全融入了其中,成为可有可无的静物。
慢慢走近锦和同行者围坐的小圈,我斟酌几分,不确定地提议:
不如我们回到之前出来的地铁口吧,看看能不能重新回到电梯里?后面的话我没说,大家应该清楚我的意图。
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力气,大家都同意了,即使我提出的是下下之选,在这个情境中,也成了上上之策。
如同遥望远处点点的星火,一线生气也不错放,也值得奋力一搏。我们很快整装待发,拍拍身上尘土,向着一齐来时的路出发。
较之来时的摸索探究,回程的我们脚步略快,目聚于前,无甚闲话,只盼唯一的路能走通。
快接近出入口时,赫然发现一拨落拓的行人堵在前方。杂乱中似有一定的队形,好似外卖窗口前等候的客人,又好似等待入场的面试者。
我心里有个猜测,稍稍打听下,便得到验证。
这些是和我们不谋而合的受困者,也打算重新进入大厦电梯等待机器回复正常的那刻。只是结果并不如人意,且不说电梯客容量有限,来来回回的升降也需耗费不少时间。
队伍前方许久没有挪动,尾巴却越来越长。
我远远看着电梯门的方向,十几二十分钟门开一次。几次之后,门里仍是不变的面孔。
谁也不会轻易放弃最后一棵稻草,每次乘梯再试的次数被不断增加,时间被不断延长,不惜和其他人发生冲突争执,不到绝路不回头。直到发现结局仍旧无变,才无奈下梯,由后来者登梯再试。
等待,等待,唯有等待,等待的期间确实漫长却又格外漫长。
不同于不动寸步、绝望失语的被困者,队伍中的人们多多少少携着或多或少的希冀。大家细细低语,小声交谈彼此的经历和各种猜测。
大多时候我都在倾听和思考,冷不丁地抛出一两个疑问。
之前和我们一起被困电梯的还有两人,他们没出电梯,但我刚刚看见停靠的电梯里没有他们。他们出去了?成功了?
似乎过了很久,就在我打算再次重复一遍疑问时,有人回答了我。
应该是出去了。
那为什么他们可以,现在我们却不行?我看见很多重新进电梯尝试的人又退出来了。
我大为不解。
似乎酝酿了更久,还是有人给出了解说。
想从这台电梯顺利出去,就必须找到替代你的人。如果有新乘客和你同行,不论用什么方法让他在-2楼出去,电梯里只剩下你,你就可以重回地面,重见天日。
我有点怔愣,似懂非懂。
当时电梯里有我和朋友,还有陌生的两人。
替代,一换一,二换二。你们俩换出了另外俩。
替代?我消化了好一阵,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其实并不难理解的奥秘。我的双眼眼睑紧绷,似惊似惧,嘴唇颤颤巍巍,吐不出一个字。我整个人都像被浸泡在冰水中,巨大的清醒,刻骨的战栗。
回忆开始倒带,似是而非的回答,似笑非笑的眼神,亦真亦假的安慰,还有最后分开的决定,都是陷阱,都是圈套,而已~~~
原来,在-2楼走出电梯的刹那,我们就切断了一线生机。
究竟是自以为是误了自己,还是他人的诱导害了自己?我不想深思,不愿多想,我的心还未从冰水中苏醒,始终处于半麻痹状态。
唯一的结论是,我们要出去,就必须把其他乘客带入这个世界。所谓的尝试,所谓的生机,不是打破现状,不是冲出围困,而是以人易人,以命换命。
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守恒,流动的只是来往进出的迷失者,更迭的只是天平左右端的砝码块。
我们是受虐者,逃脱的条件是我们变为施虐者和助虐者。
出不去,出不去了,我开始无声落泪,进而低声哭泣。
我对着这个空间里的唯一相识的锦说,我们出不去了~~~
没有办法,我们出不去了。
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这个混沌蒙昧的世界,我们要永远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