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和锦乘坐客梯,从大厦的十楼到一楼,准备离开暂宿的宾馆。
这座大厦建造已久,已经多次易主装修改造,向上一至四层是中高档商场,配有手扶式电梯;五楼以上是办公写字楼层及商务宾馆,只有轿厢式客梯和货梯。往下负一层是进口商超,负二层是地铁出入口。
这座并不发达的三四线小城市拖沓着迟缓的现代化步调,终于还是迎来了它的地下通道工程。据说正在施工中,预计201X年开通1号线。
逛完商场、办完公事、离开酒店,借助于楼底的交通工具就能迅速离开这里,到达自己想去的下一站,这确实高效而经济,非常人性化的设计,我如是考虑。然而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延伸,因为地铁没有建成完工。我和锦暂时无缘感受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带来的这一便利。
我随意扫了眼乘梯轿厢内的状况,最普通的样式,不宽敞的空间,厢顶上安装着普通的白色节能灯管,看上去不老旧却也不那么明亮,似乎一切都和以往乘坐的电梯并无二样,让人没有好感也不过分排斥。
除了我和锦,还有两人,直觉告诉我,他们是相识的同行者,虽然他们并没有交流。
一个大约30多岁,顶着一头不利落的头发,五官有点女相,面庞泛着不清爽的油光;体型偏胖,着一件成色不新的花色条纹T恤,站在轿厢里的左角落。一个估计20出头,剃着短发,精瘦的小脸,精明的五官,只是目光呆滞游离,神情无精打采,穿着皱巴巴的格纹衬衫,靠在轿厢的右角落厢壁。两人个子都不高,像是南方人。
我在内心取笑自己,总是莫名关注一些无甚重要的人和事,带着几分戒备几分好奇。
电梯门右侧的按键面板亮着1楼的指示灯,看来大家都要从1楼离开。按往常,10楼到1楼距离不长(层距再长又能有多长),电梯下行速度不慢(速度再慢又能有多慢),电梯应该很快就能下降至地面楼层。
但女人真实而诡异的第六感,却让我觉得这段垂直间距长的离谱,时间慢的离谱。
我和锦没有对话,只是偶尔对视下以示无奈。
我盯着按键面板上方的液晶屏幕,内心随着跳动的电子数字默念:-5-4-3-2-1- 咦?1楼没停?还在往下?按键面板上的数字1键瞬间熄灭,恢复着冷冰冰的金属色,仿佛从不曾被按亮过。
我有些怔愣,反应慢了几秒。电梯程序出现了小bug?当然,这不是多严重的问题,不会像电梯骤停、卡层、坠落那样引起恐慌,但还是让人有点小小的不爽。
是的,小小的不爽,我重新按亮了1楼,等待着电梯的上升。
我们先后到达了-1楼,开门后窥见一个清冷的进口商超,日炽灯明亮晃眼,把-1层不高的垂直空间衬托得空旷几分。人流有限或许是因为不菲的价格和不新鲜的保质期~~~等等,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怎么没人进来?停靠不是因为等候的乘客按了上行键?或许已经乘坐其他电梯上去了?或许吧。
接着是-2楼,开门后一片灰暗,并不是完全的漆黑无法视物,不知道是电梯门里还是电梯门外的光源,让门外的-2层有个模糊大概的轮廓。
没有忙碌的建筑工人,没有歇置的机器设备,只有一些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块随处堆放,还有隐在最远处角落中的步行阶梯。
这就是修建中的地铁出入口?这样的景象实在没有让人多看几眼的欲望。或许,光明的前夕都是灰暗?整齐划一的地铁通道前身都是破败凌乱的无人区?
我们没有动作,电梯门也单单地敞开着,1秒,2秒,3秒,怎么还不自动关门?
我一个激灵,伸手去触按关门键,实在不愿再等待电梯的自动阖门,那短短的几秒也许会比平时的几小时还漫长。
此时,疑惑在悄悄发芽,从我扑通通跳跃着的心脏中,从我汩汩流动的血液里。
为什么没人,电梯也停靠了?-2楼不是空无一人,暂被荒弃吗?有人在门外?他准备上楼?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没人要出去,因为没人按过-2,甚至-1也没有。究竟怎么回事?电梯程序错乱?
随着电梯逐渐上行,我心中的疑云暂时消散,仿佛溺水者窜出水面吸了一口氧,又如脱水的鱼终于跃回水里吐了一串泡。
我暗自嗤笑自己,芝麻绿豆大的胆量,无限膨胀的想象力,自己吓唬自己。
心中有鬼,是不少商业恐怖片的套路。一幕幕匪夷所思的场景,一次次惊心动魄的经历,都不过是受过刺激、大脑皮层活跃的主角臆造虚拟出来的成品。我一边静待1楼的抵达,一边剖析检讨自己的心理。
-2--1-1- 晕!没在设定的1楼停靠,又上去了?!1楼键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熄灭。我瞪着数字键1发愣,不可思议,又极其希望我的“注目礼”能让背景光奇迹般恢复。
缓缓上行的电梯轿厢中,我落败了,和锦面面相对,没有发声。事实上,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不论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能生硬地等待电梯下一波下行。
气氛渐沉重渐压抑,冥冥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潜伏着,伺机而动,我能毛骨悚然地感受到,却无头无绪捕捉不到。
我觑了一眼狭小空间中的另外两人。胖男讪笑一下,面部肌肉鼓动牵扯违和;瘦男仍然失神的模样,仿佛没有意识到刚才的一切。
无法寄予希望于他人,锦不能,胖男瘦男更不能。然而人总有这种奇怪而卑劣的心理,不是自己一个人受困遭难,不幸中又有那么点的小幸运。因为有人作伴,前路天塌下来也是几人一起分担,身后猛兽追赶也有他人分散目标。
这么想来,有点释然,有点鄙夷自己小题大做。
果然,在电梯上行过程中,接了几位乘客,把他们送到更高的楼层;又在下行途中,接了几位乘客,把他们送往更低的楼层,只不过不是1楼及以下。
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乘客,给轿厢添加了不少人气。虽然空气更污浊混杂了,我却反而觉得舒心顺气。
一切仿佛回到正常轨道,电梯继续按部就班下行,我期待着电梯在1楼的暂停,期待着电梯门的如常打开,期待着和外面空气光线的相通相接,相信其他三人也是如此心理。
-3-2-1- 看着控制面板的数字1的熄灭,感受着电梯的继续下行,我有些抓狂了,像落入猎人陷阱的兽。内心的不满和疑问直接窜出了咽喉,怎么回事?按键坏了?怎么一回两回都不停靠?
锦讷讷回应,不知道,真奇怪~~~
胖男瘦男啧啧附和,发几句牢骚,神情姿态却自在悠闲,全然没有我的恼怒和慌乱。
又在-1楼停靠,门外空无一人,超市的光源白的像裹尸布,罩着门外的空间,笼着门里的我们,攥着我的心。冰冷、惨淡,没有生气。
我心思活络了下,我们可以在这层停下,再步行回1楼,应该会有步行阶梯~~~但是大家都没动。
我了解,都市人的惰性,格外“珍惜”体力,即便是一层楼都不愿抬步,宁可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折腾。除此之外,-1楼的了无人烟让人望而却步,明明是光亮的所在,却和黑暗的虫洞一样充满未知、神秘和不安。
于是,我们谁也没动,各自仍旧维持着初入电梯时的姿势和方位,胖男瘦男两角,我和锦夹中,彼此有些空间,不拥挤不疏离。
地铁还在下行,叮的一声,在-2楼开门开启,我倒吸一口凉气,又是那番蒙昧的灰暗。我不愿多看,撇过脸,在开门的瞬间就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关门键和数字1。
我开始有点无法呼吸,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幽闭恐惧症,完完全全是被回不到1楼的现状困扰。电梯仿佛是个以折磨人为趣的幽灵,戏弄我们的同时又冷眼嘲讽着我们的愚蠢与无力。
这次已经没有意外,1楼灯灭、未停,我们又向更高楼层驶去。
我拿起电梯内的紧急电话,还未拨号,就颓然放下。无声,无信号,无法联络外界。
我的沮丧和惊慌已经无法隐藏。
胖男出声,估计线路有问题。
我有气无力回应,嗯。
我想起了什么,反问一句,你以前也经常乘坐这里的电梯吗?
坐过,呵呵,不尴不尬有点敷衍的回答。
不到1楼停靠的情况你们也遇到过吗?这次提问的对象包括了瘦男。
好像有过,两人都是一样的答案。
后来呢?
后来?后来不知不觉就出去了。
这个回答有点奇怪,我却找不到点。
等等吧,老电梯就这样,心急也没用,呵呵。
是啊是啊。
胖男瘦男视线相交,又很快划过,各自干笑几声。本该是安慰的话语却让我觉得遥远又刺耳,甚至有点不怀好意?
随后他们颇有默契地你一言我一句安慰鼓励着我和锦,可惜我并不领情,仍旧眉头紧锁,闷闷不乐,胸中呛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再一次的电梯上行下降,搭载着几位新进的乘客停停落落。最后电梯里又多剩了两名乘客,目标楼层也是1。
毋庸置疑,新乘客也很快地重复了我们四人之前的经历,无法在1楼跨出电梯门。来回几次后,除了最底的-2楼和高层几楼,其余楼层都不再停靠。
不是没想过在高层出电梯,可无法想象二十几层罕有人迹的楼梯间是如何的光景。未知莫名的情绪让我们不敢轻易跨出轿厢,陌生漫长的楼梯是否能够通往外面正常的世界,亦或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异度空间,谁也无法预料。
我们就像闯入迷宫里的迷失者,没有复杂曲回的歧路,没有惊险骇人的机关,我们只是被困于一部狭小的乘梯,被限于二十几层的垂直空间。
换算成平常的水平距离,二十几层不足百米,仿佛闭着眼都能完成的两点一线,哪里会联想到各种恐怖的瞬间。偏偏,把四维空间中的横线翻转成竖线,一切都翻天覆地、彻底不同。
眼下这个情形,寥寥数人如同被隔绝于明媚喧闹的人世,早已被遗忘。不知电梯操控室是否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被无限拉长的时间昭示着,我们被忽略了,也极大可能继续被忽略。现在,这部电梯是一个隐形的牢笼,难以被外界发觉。
等待,等待,唯有等待~~~
唯有等待吗?等待的结局是我们饿晕脱水,还是电梯出现更严重的故障?静默压抑的气氛越酿越浓,令人目眩耳鸣。似乎谁也不再相信,一切能自动回到正常轨道,我们能简单顺利脱困。
新加入的两名乘客不是聒噪的人,与我们原来四名乘客简单商议了一下对策,短短数语,没有过分激动、囔囔吵吵。但从紧蹙的眉眼和苍白的面颊,还有急促起伏的脖颈脉络,我还是读出了他们的慌乱与恐惧。
终于决定,我们在依旧能够开门的-2楼停靠,出电梯,攀楼梯。因为-2楼与1楼最近,不可控的因素少,加之之前我们已经看到了角落里的一段楼梯台阶,想必那就是上楼的途径。
待我们走近,发现那段看似颇有用处的楼梯尽头居然是一面墙壁,依稀能看出曾经门的模样,已被石砖堆砌水泥涂抹,彻彻底底地被封堵,是个不折不扣的死胡同。
我们四下张望,寻找其他的出口,很快发现一处有光却不够亮的门洞。走近门洞向外探望,低头是一截截断木、一块块砖石、一堆堆钢筋废料,抬头是灰蒙蒙的天幕。顿时心下惊喜,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就是地铁施工现场,往前走上一段,就应该是人群聚集区。而之前似乎爽快又无惧的胖男瘦男却不打算和我们继续同行。
我们分开行动吧,我在电梯里等着,如果正常了,就来接你们。
嗯,我也去电梯里等着吧,我有点累了。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解释。也许是觉得地铁口外望不到尽头,或许是电梯里单纯封闭的空间让人更有安全感。
每个人都有自我决定、选择的权利,在这个处境下,谁也不能替代谁拿主意。所以,没有劝说、没有扯皮,很快,我们短暂地分开了~~~
“短暂”是我估计的时间,我原以为,不是我们四人走不出工地转而重新进入电梯,就是胖男瘦男二人等不到电梯的恢复正常,重新下楼来找我们。
熟知,竟是再也无法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