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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生 ...

  •   有些人,其實早就明白,為他再多的堅持都不過是一場悲劇。
      有些人,註定不是屬於你,再怎麼為他做更多事情,他仍舊不會屬於你。
      有些人,終究只餘下求而不得的遺憾。
      然而,有些人,還是如此執迷不悟。

      看著手機螢幕裡的訊息,茨木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他仍舊是已讀,卻沒有回他什麼應答。
      最可怕的是,他習慣了他的已讀不回。
      他跟酒吞可以說是從小玩到大的「竹馬竹馬」,他自小就很喜歡跟著他,和應他的要求,把他喚作「摯友」——這樣的感情一直至大學畢業也沒有改變。
      出了社會後,二人為了方便在外合租了一間房子。這麼多年的時光,可以說對方就是自己除了親人外最親的一個人。
      現在……他干涉太多,酒吞生氣了。
      酒吞在現在工作的地方認識了很多不同年齡的同事,朋友圈擴闊了不少。為此,茨木是替他開心的。畢竟跟同事友好是一件好事,不是嗎?
      但是那些同事總是帶著酒吞到不同的夜場逛,結識妹子,光顧各個酒吧……很多時候,酒吞夜不歸宿。
      久而久之,茨木便對酒吞說教多了,不外乎是少些跟他們外出又或是喝太多了等等……
      「夠了!」酒吞怒了,「你是我的什麼人呀?不過是從小玩到大而已。」然後奪門而出。
      這是三個月前的一幕。
      之後,不管茨木怎麼示好,酒吞也不管不顧。偶爾回來房子,也是挑茨木到外地當攝影師的時間,就是不要跟他碰面。
      「唉……」又是嘆口氣。茨木看著關得緊緊的房子大門,一如這三個月來的畫面,沒有來人開門歸來。
      酒吞真的只是因為他說教多了才會這個反應嗎?
      ……
      茨木知道,並不是這麼簡單。
      大概……因為半年前二人喝醉後,他的告白。
      對,茨木喜歡酒吞——很久很久了。
      那時候一個壓抑不了,便假裝自己醉得緊要的沖口而出了一句「酒吞,我喜歡你」。酒吞沒有給他什麼回答。之後,二人也是一如以往的相處,他假裝沒有告白而他假裝沒有聽過。
      只是說過的話收不回來。
      酒吞若有似無的閃躲不是騙人的——茨木靜靜的回想著——大概從那時候開始,酒吞對他的手機訊息總是已讀不回。
      他不是他的誰誰誰。
      堅持了這麼多年,他總歸要認清楚他不喜歡自己這事實。
      只是想不到,當他想要繼續以朋友的身份跟他相處時,他卻因這事而趁機離他遠遠的。
      其實他不用這樣。
      酒吞說什麼,他總會說好。
      所以,酒吞只需要叫他走就可以了。

      「茨木,所以你三個月都沒有見過他了?」燈姐如是問道。
      「對。」茨木聞言苦澀一笑。
      茨木在廚房忙東忙西的,不久後便捧著兩杯凍咖啡跟一碟曲奇餅出來,放到了餐桌上,招呼道︰「快嚐嚐,我新學會的。」
      燈姐是他在大學時認識的朋友,是知道他喜歡酒吞的朋友,也是一直在他身邊支持他的朋友。
      「那個壞人。」燈姐有些生氣的喝了一口凍咖啡,咬了一口曲奇,說︰「這個不錯。」
      「他什麼也沒有做錯。」茨木說︰「是我對他抱有這種感情才錯得離譜。」
      「怪不得你呀。」燈姐又是生著氣的咬了一口曲奇,說︰「那傢伙從前就對你抱抱親親的,而且佔有慾又強,總不許你跟咱們一群女生玩在一起。根本就是在掰彎你!結果呢!畢業時竟說原來是女生太煩,他寧願被別人以為是同性戀的也不要被女人們糾纏!」頓了頓,又氣哼哼的,「根本拿你當擋箭牌。」
      「沒關係呀。」茨木又說︰「你也知道我們從小就這樣,都沒有在意過這些。而且……至少我是開心的。」
      暼了他一眼,燈姐沒好氣的說︰「笨蛋。那麼現在呢?」
      「嗯……他都不理會我了。」他喝著咖啡道。
      「你看看……房子是你整理打掃的、早午晚餐是你做的、衣服鞋子是你給買的,除了不是女生之外,他到底哪裡不滿了?」
      認識這麼多年,燈姐對茨木跟酒吞的相處情景瞭如指掌。除了性別不對外,他們的相處自然得像是一對「老夫老妻」。即使茨木一個不小心告白了,也不該受到這樣的冷暴力。酒吞認識他這麼久,也該知道茨木就是死心眼,跟他說清楚總好過這樣躲開他。
      想了想,燈姐瞪著他,怒其不爭的說︰「茨木你愛誰都好,怎麼偏要愛個不在意你的人呢?讓自己過得這麼卑微的。」
      「也是。」茨木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為什麼偏偏是他呢?」
      他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但他也答不上來。好像……冥冥中就只有這個人是他的世界,是他想要追隨的人。
      「對了,」燈姐不知什麼時候吃光了曲奇,「這個挺好吃的,還有沒有?」
      「沒了。」茨木微微一笑的補充說︰「之前摯友說過想要吃,才試試做而已。」
      「又是那傢伙。」

      時間又過了一個月。

      酒吞總算回來了。
      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最多的還是半年前茨木喝酒喝得滿臉通紅的對他說「酒吞,我喜歡你」的畫面。
      他沒有回應,甚至藉著些小事離開他——應該說,他選擇了逃避。
      因為他需要冷靜。
      他一直跟茨木在一起,幾乎沒有分開過一個月以上的日子。他也習慣了茨木的存在,也習慣了他對他的好。只是……自己喜歡他嗎?
      一直只有自己對他予取予求,到得茨木第一次要求他時,他卻是沒有回應……茨木要的是他的感情,但是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給不給得起。
      喜歡他嗎?
      該是喜歡吧……但不知道是不是愛情。就怕,他們都把太深厚的存誼錯當了愛情。
      這幾個月來,其實他還是聽了他的話,沒有跟那些同事四處鬼混。茨木做的說的都是為了他好,這些顯而易見的事實他還是知道的。所以他更想好好的給他一個答覆。
      畢竟茨木有多死心眼,他很清楚。
      他去了趟長途旅行,然後發現︰沒有他在身邊聒噪還真的不太習慣,沒有他給自己張羅好餐點也不習慣,沒有他吵醒自己亦很不習慣。
      其實就這樣跟他二人過一輩子也是挺好的。
      ……
      很多時候,時間不等人。
      酒吞逼著自己把一切不習慣的都要習慣。
      因為茨木發生車禍,從此一睡不起——就在他回來前的兩天而已。

      「哎……又回到了這地方了。」茨木童子嘴角勾了抹苦笑,「第幾次了呢?」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天色,四周林立著滿是中國風味的建築,雕花飛簷、磚牆木柱,只是建築盡皆是暗色調,給人陰鬱的感覺。
      這裡是冥界。
      生靈死後到來的地方。
      每次來到這地方,茨木童子這些時日的記憶也會復甦。
      自他追隨著酒吞踏入輪迴路以後,他已經跟著他,陪著他過了三世的時光。
      第一世,酒吞是一位日本農夫之子而他是被遺棄在破廟的孤兒,被他家爹爹撿了回去,有幸與他成了沒血緣的兄弟。只是他總在厭煩他,嫌他經常跟著他。然後,在他二十多歲時與酒吞因爲田地的所有權而跟村長爭執,他替酒吞被打死。
      第二世,他是一位中國文弱書生,拖著病弱的身子去考科舉。酒吞是京城富豪的長子,剛巧他光顧的茶樓是他家的,然後二人因故相識。他們在這世倒是相處得挺不錯,談天說地,對酒當歌。可惜僅是一個秋季的時光。到得冬天,他身染風寒,病情嚴重,到得他發現趕來時已是氣弱柔絲。最後,他跟他告白了,然後還來不及看他的反應,便閉目與世長辭。
      第三世,就是方才經歷的還未等到他回應,還未等到他歸來,他便發生車禍身亡。
      他發現,他總是早死,總是陪不了他白頭,也總是只執著於他。
      或許,命中註定,他與他不能在一起,他對他只是一場求而不得的悲劇。
      「茨木,你還要堅持嗎?」鬼使黑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旁,輕聲開口。
      聞聲,茨木童子看向他,說︰「不了。」似乎不管跟他走過多少日子,他始終不會屬於他。
      「那……」
      「我回大江山了。」

      「茨木童子,陪我去喝酒吧。」酒吞如是說。
      「好。」茨木童子回應。
      回憶起來,不管他有什麼要求,他會回答的都是「好」。從他認同他是鬼王,從他喚他摯友,從他一心一意要為他所用開始,酒吞童子就是他茨木童子的整個世界。
      楓樹林裡,月上半空,茨木童子倚著樹幹獨個喝酒。
      凡人的酒不比神酒,但他的摯友酒吞童子毫不嫌棄,總是喜歡物色各式凡酒。他為他收集凡人的美酒,學著他品嚐,但他仍是不懂得欣賞這種淡而無味的酒水。
      想起他,他不由得唇畔泛起一抹笑。
      他是他的世界——至今仍沒有改變。
      他猶記得那一天,在他趕回大江山,發現失去了他的王以後,他以為他會崩潰。
      但是他沒有。他就這樣呆呆的看著酒吞童子被斬下首級的身體躺在王座,滿堂的血腥味也沒有讓他作為妖怪的血沸騰。反之,血的味道愈是濃烈,他感到愈是冰冷,打從心底湧出的寒冷比任何一個冬天都更教他顫抖。
      「摯……友……」
      回應他的是一室寂靜。
      理性告訴他先要做的是整頓大江山倖存的妖怪,要替酒吞童子報仇……但是他什麼也做不了。雙腳似是沒有了走路的力氣,跪倒在王座前。雙目定定的看著那具無頭身體,週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伸出微顫的手去觸摸那具身體——冷,這是他所感受到的。
      死人般的寒冷。
      從指尖感受到的冷意一直漫延至他的心臟,他的呼吸似乎也被凍住了,他的思緒都被冰封了——然後,一點點瓦解。
      他的世界崩塌。不管是他的生存意義,還是他的存在價值,通通都粉碎掉。他的一切,似乎只剩下空白一片。
      他之後做了什麼來著呢……
      對了,他要雪女替他冰封了那具無頭身體。
      他找到了鬼使黑追問他的摯友靈魂所在,而鬼使黑卻對他說鬼王的靈魂消散後不會凝聚,他怕是找不到他。
      「那……我只要把摯友的魂凝聚起來就好了呀。」他這樣回答。
      「茨木,生死有命數。愈是執迷,愈是徒勞。」很難得,鬼使黑會說這樣的話。
      茨木卻是告別了他。
      他找上了青行燈,這個已然聽過太多故事的妖怪看著茨木,緩緩嘆了口氣,說︰「何必呢。」卻也跟茨木說了一個古書上的方法。
      儘管只是古書上的法子,但總歸是有希望。
      茨木像當初演戲騙回了自己被斬的手臂一樣,從武士手中成功奪回了酒吞童子的頭顱。然後,他費盡心思的偷走了斬掉鬼王首級的寶刀。他也重回大殿,四下搜尋,找回已縮小了的鬼葫蘆。最後,他拿著這些東西,回到那具被冰封的無頭身體身邊。
      青行燈說,任何一樣會讓鬼王有執念的東西都會沾上那一抹魂魄。以古書的法子從這些東西裡提煉出那抹魂,再凝聚便成。
      茨木照法子做的時候卻是發現魂魄殘缺,他便狠下心的把自己的妖力供出一半以滋養靈魂。
      或許是妖力取出的原故,他的白髮漸漸染成了血色。他想︰真好,這樣就跟摯友的髮色一樣了。
      七七四十九天後,酒吞童子的魂魄在他的執念下總算是凝聚成功。
      「茨木童子。」以魂魄姿態示人的酒吞童子,滿頭的白髮,一臉不糾同的看向茨木童子。
      「摯友!」能夠再見到他,他的喜悅難以抑制。
      「你……」酒吞童子頓了頓,說︰「別再找我。」然後他轉身,遁入冥界。
      仍是留下茨木童子一人。
      然而茨木童子豈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呢?
      他想當然的追至冥界。
      看著他來到了三途川畔,茨木童子忍不住大喊︰「摯友,為什麼?」
      酒吞童子聞聲,看向了他,輕說︰「茨木童子,你不是我的誰。往後就為自己而活,別再以我為主了。」
      「摯友……」
      然後他看著他飲過一碗孟婆湯,踏上了輪迴路。
      幾乎大半生都是追在他身後,以他為目標而過活,他已經不知道要怎麼過自己的日子了。所以,他沒有半分猶豫,跟著他走——鬼使白阻止他,但在他乾脆的喝下孟婆湯後,只得搖首放他走……
      鬼使黑走過來,摟著他的肩說︰「別擔心了。像我總算是找到你一樣,一切自有定數的。」

      冥界。
      茨木童子走後不久,酒吞童子倏然出現。
      「喲。」鬼使黑打著招呼。
      「那傻子還堅持嗎?」他說。
      其實除了第一世之外,第二世跟第三世都是茨木童子比他早踏上輛迴路,因為他以為自己比他更早出生才能夠保護好酒吞。他根本不知道,酒吞看清他不懂怎麼為自己而活時已打算跟他回大江山了。
      酒吞初初以為,沒有自己一段時間,茨木會為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用一直只跟著他。誰知他竟是一心追隨他,追了三生。
      這三生裡,他也清楚的知道了茨木對他不只是友情,還有愛情。
      「他放棄了。」鬼使黑鬆了一口氣的說。
      「那就好。」然後,酒吞童子愈走愈遠。
      不明所以的鬼使黑皺了皺眉,大聲朝他喊︰「喂,你去哪?」
      「大江山。」酒吞童子回應,又喃喃道︰「本大爺還欠那傻子一個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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