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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本往事 ...

  •   幼年时,我曾经问过父亲,为何给我取名逸尘,父亲抱起我,小声的说,更像是喃喃自语,逸尘,逸尘,安逸于尘世,多好啊...多好啊...

      那时年纪太小不懂得,等到懂的时候,才发现安逸尘原来只是一个梦,是父亲送我的梦,更是父亲自己的梦。

      既在尘世浮沉,又如何安逸?

      父亲从小对我管教很严格,也不许我和周围其他小孩子来往,因为父亲鲜少和周围人往来,从不笑的脸上布满了疤痕,周围的小孩私下里给他取了一个外号,丑怪物,一开始我常常因为这个和他们打架,每次一身伤回去的时候,父亲眼神都会沉下来,问我为什么打架,我只是咬着唇低下头,却从来不回答,他后来大概也是疲于问我了,只是把我叫到屋外面罚站,不给吃晚饭。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再也不去打架了,只因为一次无意间看见父亲低声下气给邻居家的老爷赔礼道歉的样子,那一幕在很长的日子里我都忘不了。

      从那以后我就更加努力的学习,到了15岁,因为优异的成绩,我得到了一个被支助去日本留学的机会,临行的那一天,父亲什么话都没说,默默给我收拾了行李,送我到码头,我说我走了,他亦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用油糖纸包着的一个小包裹拿给我,说,留着路上吃。

      船慢慢开远了,父亲萧索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我打开油糖纸包着的包裹,桂花糕的香气逸进鼻翼,那是小时候我常常缠着父亲给我买的糕点,却因为小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不能经常吃,每次回家路上都只能恋恋不舍的回头看,然后被父亲拉走。

      我吃了一口桂花糕,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更加努力的学习,我要为母亲和妹妹报仇,我更要父亲抬起头做人,过上等人的生活。

      在日本的日子就在一天天的无趣和充实中度过,日本得确很美,可我却无暇去游历,我把心思都用在了研究医术和课业上,所以自然也不知道老师提议要我去医治的病了很久的小雅惠子是谁,无意向坐在旁边的男同学问了一句,对方却是一副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神情,然后开始滔滔不绝的告诉我,小雅家族在当地是多么的有地位,惠子小姐多么美丽聪慧是多少日本男子的梦中情人。我嗤笑一声,收拾了一下医用工具就跟着来接的人去了小雅惠子的住处。

      穿过樱花树重叠的复古式庭院小径,打开米黄色的木榻门,那就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她的脸色略显苍白,躺在榻榻米上盖着绵软的被子,她的父亲坐在她身旁,

      她听到我和她父亲的对话后舒展开长长的睫毛,睁开眼睛来,像蝴蝶扇动着轻巧的翅膀一样缓慢地眨着眼睛看着我,视线相触,我轻咳了一声,略微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微微的笑一笑,说了句,我叫安逸尘,末了又呆呆补了一句,中国来的。

      我不知道那竟然就是我们一生纠缠的开始,如果能再回到那一天,我一定紧紧闭紧口唇,不会向她说出那个名字,那个甚至都不属于我自己的名字,却连累了她一生的日月。我甚至会后悔,和她曾遇过,给过她太多波折。可我又害怕那样没有她的命运,害怕从不曾遇见她,害怕她会遇见其他人,会爱上别的人,想都不敢想,我甚至不敢清醒去知道我只是她的劫难。

      我看见她轻笑了下,大概是笑我表情过于呆愣吧。
      那时我只是不在意的想。

      对于治好她,我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治疗过程中配以的香熏推拿让那时的我,一个初到日本饱读圣贤之礼且尚未经世事的中国小青年有点略微尴尬。而她,我本来以为她理所应当会拒绝的,毕竟,女孩们都把贞洁当作是最秘而不宣的象征来保护,尤其是她这种被精心培养保护良好的世家大小姐。

      可是她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话尚未说完,她便猜中了我的想法,更是拿医患之间的那套理论说得我哑口无言,既然她都不介意,我又何必扭捏?
      不过当看到她在门扇那处脱衣时,我还是心神一紧,立马叫到,等等。我拿出眼罩带上之后才轻呼一口气调节一下略微害羞的紧张。

      她的皮肤很好,像膏脂一样细腻,又像桂花糕一样软软的感觉,莫名让我有些心悸,推拿完后,我不敢过多的停留,说着要走了,却紧张的忘记拿眼罩,边说着对不起边连撞了两次门。

      “逸尘君,这糕点不知加了什么,食之甚为不适...”

      我拿起精致扇碟上盛放的糕点送放进嘴里,细细品嚼,却奇怪味道十分香甜软滑,正诧异准备问她是哪里不对时,她却掩映着嘴,噗哧笑了一声,然后甜着笑容说:

      ”味道如何?“我才知道原来是她的恶作剧。

      她接着说:”曾听闻逸尘君说起家乡有一甜食糕点辅以桂花香味炼制十分可口,可惜这儿没有逸尘君说过的桂花,所以惠子也一直想不明其中滋味,今日见院中樱花开得甚好,便想尝试之,不知这樱花糕是否可解逸尘君半分思乡之情?“

      "不同的"我答道。但见她眼眸黯淡了半分,又说,

      “这樱花糕带樱花的咸香气,实比桂花糕的纯甜更甚一筹”

      她笑了,凝视屋外满树的樱花,我也顺着她的视看向那些纷飞的樱花瓣,美好极了,这时我听到她小声的自言自语着,

      花开有期,幸为君遇.....

      说完,望着我,轻柔的笑了。

      我假装品尝糕点,假装不懂她在说什么,也许我也是真的不懂,我只是一股脑的急切的栽进我的家仇,我的命运,就像急着跌进一个深渊,还自以为是的把这一切当作职责和孝道,所以才会活了半生的笑话,

      然后等到我懂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预先设定的都不属于我,原来,一切都不由我决定。

      那是我到日本第二年,而她的病已经完全治愈,回到了学校,我不再独来独往,却开始和她一起学习和研究医术。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知道每次准备拒绝同行时看见她如石上清泉般清明的眼眸和微笑的唇角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和她在一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处于语言的劣势,所以在我自己都不能明了的情况下,我放任她留在了我身边,但也许,我需要她,也许,我需要一个朋友。

      那一年,下田区爆发了瘟疫,因为医生人数不够,政府来学校招人,被选中的学生将会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作为柳孝树人门下最优秀的两个学生,我和惠子被推荐作为实习医生进入下田区,当老师来问我们是否愿意时,我当即就答应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时我希望能筹得一笔钱来给父亲购置田产。可我没想到惠子也会答应去,我觉得惠子没有必要跟着去拿生命冒险,所以我劝她,但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说,逸尘君是在担心我吗?

      直接的问话又是让我无言以答。

      进了下田区,我才发现原来情况比想象中更为严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我和惠子连续看诊了一个星期的病人,都是眼神浑浊枯黄,将死之人,难以找到回天之法,为了尽快找到医治方法,我不得不将目标转移到刚感染不久的病人身上,但我也深知越是刚感染不久的病人的传染性也就越强,所以我决定避开惠子独自去会诊。

      可惜刚找到可以试行的方法时,我就被传染了,同行的医生也是临近大学的学生,察觉到我被感染,都有点不知所错。我惨然一笑,说你们先走吧。然后看着他们带着歉意的眼神离开,而政府随行的官员也已经意识到这次瘟疫的严重性,准备将医疗队先行撤离,再做安排,打开窗看见街上走动的医生越来越少,慢慢到一个也没有,我知道这片已经成了死区了。

      看见病患惶恐的眼神,我安慰他们说,政府还会再派人来的,不用担心。可是我心里知道,除非找到治疗的方法,否则这里只能被封死。

      身体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医治方法却还有些不解的地方,在我日渐昏沉,开始连续高烧时,却发现似乎有人在我身旁,

      抱着我,用冰凉的脸颊贴着我的额头,

      不断在我耳边说着,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不会让你死的...你醒来..你醒来..

      无休无止的黑暗.....

      我看见自己又变成小小的样子,我看见父亲在我前面,还有模模糊糊母亲和妹妹的样子,我喊他们,他们却不应我,反而背对我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我拼命的向他们跑去,却什么也追不到,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香气,没错,是我一直恋恋不忘的小时候的那个女孩子,

      她是谁?

      我好想知道她是谁,然后我要娶她作我的妻子,

      没错....应该是这样子的....安逸尘的人生只要按照这样的计划发展就会很幸福的....本来已经想好了,安逸尘的人生...应该是这样的....不要再遇到什么人.....这样我会很乱....我会不知道怎么做,没有练习过的事..没有计划的事....安逸尘会做错...

      所以我不能喜欢你.....

      不能喜欢你....?

      .....喜欢谁?

      我极力想知道答案,忽然强迫着睁开了眼睛,突然而来的光明让我本能用手挡住。起身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却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

      ”逸尘先生,你醒啦?”

      原来是我的其中一个医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失落,却不知失落从何而来,那位病患仿佛看出了什么,说,

      "那位女医生住在隔壁的房间里。"

      跟着那个病人,我看见她苍白着脸色躺在那里,干涩甚至微微出血的嘴唇,发丝凌乱。

      “这位医生小姐只是过于劳累,并无大碍”

      接着那人说,
      “幸亏有先生的药方和这位小姐的照顾,我们才得以顺利脱险,真是谢谢两位了!”

      我心下已经明了,是惠子救了我,呵,我那不成形的方子真的能救得了人命?

      我伸手想帮她捋平发线,却停在了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

      我听见她唤我的名字,以为她醒了,却发现她仍然闭着眼睛。

      是梦到我吗?

      ”嗯“我轻声的应她,在她每一次唤我的名字后,都那么轻轻应了一声。毫无缘由。

      有人惧怕孤独,有人因孤独而感到安宁祥和,可是无论如何,活着的话,是怎样都摆脱不了孤独的吧.....

      我静静的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而一秒与一秒之间似乎又隔着永恒。

      仿佛寂寞许久而又陌生的情绪,等她从昏睡中醒来,我想这样下去,却又想她醒来,

      我看见她微微动了动脖子,微微转头看着我,我看了看怀表,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说,

      "10点25,比我预期的时间晚了许多呢”

      我起身帮她把枕头垫高些,

      “这样会好一些”

      我俯下身时,从她的衣襟前闻到一种模糊的香味,不知为何,让我模模糊糊想起了家乡那间充满低矮潮湿霉味的房间,以及星光黯淡时常都不曾有月光照亮的回家小径。

      虽然不明了那是怎样的一种昂贵的香,却也让我再次从身心感受到了她和我的不同,是从出生下来就被打上了不同的烙印。

      我忽然想起她那次在庭院里练习和舞,衣袂飘绝,那样精致。

      “怎么,我脸色很难看吗?”她说着笑了笑,微微张开因为长久的睡眠和轻微的脱水而裂开的嘴唇,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

      我收回了眼神,

      微低下眼帘,微微笑了笑
      “没有...”

      她不会懂,也不该懂,我的一部分,它永远弥漫着肮脏,野蛮,贫穷,粗鲁。但那总归是我的一部分。逃不开,躲不掉。

      可是我却不知道她是以怎样的孤勇不顾阻拦一意前行逃到这片将死之区来寻找我,

      是以怎样深的决绝在不知道我生死的情况下,翻过一具一具甚至开始发臭的尸体,

      而她也同样不知道,我也是以同样深的孤勇用仇恨为自己的心封闭了一切通往光明的路,用同样深的决绝来认为自己不需要爱,也不需要懂得爱,更不需要有一个人来让我懂得。

      固执如她,

      固执如我。
      同样不认命不服软的两个人,自以为了解,却原来都看错了彼此的表情。

      不能怪,因为看不透,所以最后只能认,

      安逸尘这条命本来就是浮萍蝼蚁一样的命,

      不得归处,没有侥幸。

      无论是后来的我,还是那时的我,都是一样固执的自以为懂得自己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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