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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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清晨，是最让人又爱又恨的。纲吉年纪还小，尚贪图天地将醒未醒之时神秘又朦胧的气氛，便早早的下床出门玩耍。
可冬天的夜褪去虽晚，寒气却不肯随之起消失。尤其是下过雪的时候，枯草凝着寒霜，又盖着雪被，纲吉忍耐不住寒冷的折磨，清晨的玩耍就变成了在雪地上疾跑。
况且皑皑新雪堆积出厚厚的一层，鞋子踏过会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有趣。纲吉兴致高昂，专捡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走，连蹦带跳，不知不觉间离着山脚的村落愈来愈远，等他跑累了，才发现自己迷了路。
纲吉年纪虽小，平时也经常上山玩耍，对这座山很熟悉。可他这会儿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所在，环绕他的净是些认不出的、不是山上常见的植物，不远处伫立一所式样简单的小木屋，房前有一片湖，面上结了冰，看起来倒是个玩耍的好地方。
纲吉抓着身旁的古树，又想去看看木屋里有没有人，去那湖面上痛快的溜冰，又害怕九爷爷在家里等不到他而担心，叫Xanxus大哥来找他，一时之间犹豫不定，十分为难。
“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有人在他身后问道，声音清脆童稚，纲吉吓了一跳，还没转过身去，那说话的小孩自己绕到纲吉正面，好奇的又问道：“你是山下的小孩吗？”
纲吉点点头，看清眼前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虽然是小孩子，却和九爷爷一样穿着西装，颈上严肃而一丝不苟的系着领带，真是古怪。
打扮的古怪又住在这种远离村子的深山里，这人一定没有朋友吧。纲吉想到这里，觉得他很可怜，同情心泛滥，便说：“我叫沢田纲吉，你叫什么呀，我们做朋友吧？”
可那穿西装的小孩却说：“我不能跟你做朋友喔。”他说着后退一步，闪出身后平坦的雪地，指给纲吉看：“这些都是我下的雪，很厉害吧？”
雪明明是天上掉下来的，怎么会是一个小孩子能下的呢？可纲吉看见他脸上得意的表情，又想到这人不仅没有朋友，连说话都很怪，忍不住安慰道：“真的？那你好厉害喔。我都不会下雪呢。”
“那不是当然的吗？”西装小孩翻翻眼睛，不耐烦的说：“你们普通人，什么都做不到。”
纲吉迷惑的问：“你和我，不一样吗？”
“哎呀，里包恩，你怎么跑到外边来啦。”又是毫无预兆的，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纲吉又被吓了一跳，拧着脖子仰头去看她，这灰蓝色长发的女人眼角带着一朵花，对纲吉一笑，问道：“小朋友，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我迷路了。”纲吉老实的告诉她，并有礼貌的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闯进你们家的。”虽然他距离木屋尚且十分遥远，但纲吉顺着直觉便脱口而出，果然见到那女人神态温和起来，虽然同样是笑，却比刚才没有温度的笑容柔和了很多。
“这回没有关系，下次可不能来了哦。”女人变戏法一样凭空捏出一只糖递给纲吉，催促道：“小朋友，赶快回家吧，今天是正月初七，家里一定准备了七草粥了呢。”
那糖玲珑剔透，做成花草的形状，活灵活现。纲吉爱不释手，好奇的问道：“这糖好漂亮喔！是什么花呀？”
“琪花瑶草。”
最后四个字飘入纲吉耳中，天空迅速被浓密的乌云填满，风雪霎时间猛烈起来，吹得纲吉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的将糖花护在怀里，蹲成球状抵御风雪。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平息，有人推着他的肩膀说：“喂，纲吉，爷爷叫你回去吃早饭了。”
纲吉眨眨眼，Xanxus见他不回答，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将他背起来。纲吉趴在大哥的背上往后看去，哪里还有木屋的影子，连结冰的湖泊也都不见。
纲吉一时恍惚，伸手入怀中，幸而那模仿琪花瑶草形状的糖还在，无辜的闪着莹润的光。
“前程渐觉风光好，琪花片片粘瑶草。”
时隔十数年，第二次听到琪花瑶草这四个字，纲吉不禁一愣，循声看去，却见一个年轻的黑发男人倚着篱笆，也正望着自己。
Xanxus陪九爷爷去医院例行检查身体，只留下纲吉看家。也是一时兴起，望见篱笆长势凌乱，纲吉难得决心修剪一番。这男人身形修长，衣冠楚楚，长相也是少见的美貌，尤其那对儿铁灰色的眼睛，似乎能吸走人的灵魂，纲吉同他对视片刻，竟然有些神思恍惚。
“抱歉，请问你……”纲吉左右看看，院中并无他人，便摘下园艺手套，凑到男人近前隔着篱笆问道。
“我迷路了。”那男人卷着唇角微笑起来，很清楚自己的外貌优势，举手投足优雅而自信，要求道：“在你家借住几天，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啦……”纲吉有几分犹豫。这男人明明同自己是第一次见，不知为何却总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更为关键的是，纲吉突然心跳的很快，不知是受他美色的影响，还是直觉在提醒自己灾祸将至。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纲吉临时也只找到这一个借口，接着说：“你是要往哪里去呢？迷路的话联系警察会更快吧？”
“我叫里包恩。至于警察么，”那男人往前靠了靠，挤的冬青叶子一串哗啦啦轻响，刻意压低的嗓音极尽魅惑：“比起警察，我更喜欢你喔。”
说话之时气息吹在纲吉鼻尖，似有若无的香气同他本人一样，神秘诱人。纲吉登时脸红起来，往后跳着拉开距离，举手投降：“我带你去客房。”
轻而易举就放陌生人进家门，对方只肯报出名字——还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其余信息一概不愿透露，每每纲吉问起，里包恩总是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问道：“纲吉对我这么感兴趣，莫非也喜欢上我了吗？”
于是纲吉只好红着脸支开话题。
九爷爷似乎完全误解了两个人的关系，默认里包恩是纲吉的情人，对他倒是疼爱的很。Xanxus大哥忙于接手九爷爷的店面，只要里包恩表现恰当，他也没有心思过于追问。这样算下来，反而都不知道纲吉本人对里包恩的了解并不比他们多多少，四个人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倒也成了奇妙的一家四口。
纲吉刚从学校毕业，有九爷爷和Xanxus两个人负责维持店面运转，除了料理一些基础家事，剩余的时间纲吉便全部用来读书。
他做家务的时候里包恩或者喝茶看报，或者研磨咖啡豆烹制咖啡，读书的时候就一定是跟在纲吉附近，一起阅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眨眼里包恩已经在纲吉家住了数月，夏天已经逝去，冬季又将到来。
“你对雪很有兴趣？”里包恩惯例的先看了看纲吉手中捧得书，才拖出椅子在纲吉对面坐下。
“呃，一般吧。”纲吉想着事情，心不在焉的回答：“小时候我曾经有一场奇遇，Xanxus大哥非要说我是做梦，我就很想找出证据给他看。”
里包恩喔了一声，喝着咖啡翻起书，不再多问。
纲吉却突然顿住了。那一天，他被Xanxus背回家，九爷爷果然煮了七草粥，正在焦急的等待他们回家。纲吉被放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捉着那只稀奇的糖给他们看，却被Xanxus大声嘲笑了一顿，九爷爷虽然附和自己，却也是不相信的样子。
然后，他们就开始吃饭。吃完饭之后纲吉因为疲累又去睡了一觉。睡醒之后，糖和这件事一起，就被纲吉遗忘了。
那糖，到底怎样了呢？是被他吃掉了吗？还是同那湖泊、同那木屋一样，最终也消失了呢？
“怎么了？”里包恩见纲吉神色有异，关怀的问道：“纲吉，想到什么事情了吗？”
纲吉望着里包恩，俊俏的五官隐约可见熟悉的轮廓，不由自主的问道：“里包恩，你……会下雪吗？”
里包恩露出讶异的神色，挑眉反问：“下雪——是什么意思？”
纲吉直觉在里包恩惊讶的表情之下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跃跃欲出，他心头突的一跳，连忙掩饰过去：“没什么，就是在想——也该到了下雪的时候了。”
“喔——”里包恩不太相信的样子，却顺着纲吉的话说了下去：“也是，差不多也要到往年下初雪的时节了。”
两人不再交谈，各自怀着心事重新翻起书。
——“这是什么花呀？”
——“琪花瑶草。”
纲吉查过的资料里，对琪花瑶草的描述无一例外，总是古人幻想出来的仙山之上的珍奇植物。声称自己会下雪的幼童，神秘兮兮的女人，以及消失无踪的木屋和湖泊……难道真的是自己年幼时过于活跃的想象力做的一场梦吗？
里包恩却突然出声打破了平静。“纲吉，没有觉得我很眼熟吗？”
“诶，的确很眼熟呢。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纲吉又顿住了。
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吗？那小孩子神色倨傲，像小大人一般穿着西装，指着雪地对他说：“这些都是我下的雪哦。”
眼角带花的女人说：“里包恩，你怎么跑到外边来啦。”
里……
纲吉悚然一惊，头皮一炸，顿觉男人的视线都危险起来。他硬撑着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这么老套的搭讪方法，对你恐怕不适用吧。”
里包恩的视线不再冰冷刺骨，语调里带着真正的惊讶：“看来书也不是白看的，蠢纲，你倒是比刚见得时候油嘴滑舌多了。”
纲吉终于抬起头来，对里包恩一笑。那神色和先前毕竟大不相同，里包恩敛去笑意，右手握紧了咖啡杯。
“我答应过——答应过他的。”纲吉起身站到窗前，玻璃被他自己擦得干净异常，清晰地倒映出背后里包恩的影像，“你……放心吧。”
里包恩默默凝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动也没出声。
纲吉眷恋不舍的描摹着他的虚影，指尖点在那形状完美的唇上，低声道：“以后我看到下雪，就会想到你，我和雪一样，都已经被你驯化了。”
他说着，额头抵在玻璃上，冷冰冰的温度，像那年冬天清晨的风，也像相遇时从脚踝陷入鞋中的雪。
那块糖最后究竟怎样了呢？
里包恩对他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这些问题，纲吉恐怕还要花很久很久，才能找出一个答案。
他用过的咖啡杯，他翻看过的书，还照原样放在那里。纲吉睁开眼睛，这一会儿并没有多久，却已经是和先前分明不同的两个世界了。
他知道这一点，里包恩也知道这一点。
纲吉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去动里包恩的东西。这样还能假装他依然陪在自己身边，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一起静静的阅读。
等九爷爷和Xanxus大哥从店里回来，似乎也理所当然的遗忘了关于里包恩的一切。纲吉盛饭时，听到Xanxus大哥在窗边感慨：“下雪了啊，冬天真的到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还要早点呢。”九爷爷应了一句，两个人都专心致志的吃起饭来。
纲吉默默望着飘下雪花的夜空，夹了一筷竹笋。
琪花片片粘瑶草。瑶草是什么，纲吉其实是知道的。在他手下那本关于雪的书里，雪女的传说最后一句便是讲这种植物：
“雪女冢头瑶草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