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辉夜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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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动的人群像一锅沸腾的开水，五颜六色的灯光打磨出光怪陆离的投影，酒精混着廉价香水的气味，里包恩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小心避开身旁猛然舞动的胳膊。
“嘿！”可乐尼洛先一步看见里包恩，指间夹着四五瓶批发贩卖的瓶装啤酒，扯着嗓子大喊：“这边！喂！”
里包恩好不容易挤过去，威尔第和玛蒙已经都到齐了，拉尔眼睛粘着手机同他打招呼：“哟，里包恩，你又迟到了。”
“得啦，里包恩失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拉尔别挤兑他了，喂。”可乐尼洛假惺惺说了一句，推过酒瓶，清清喉咙正色道：“老大亲自嘱咐的，这次任务特别要小心谨慎，对家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动，但是我们彩虹之子接的任务，无论什么情况都一定要按时保质保量的完成……”
里包恩听了一会儿，可乐尼洛是优秀的军官，最擅长炒热气氛、鼓动军心，教育出他的拉尔教官不用说，连鲜少出外部任务的技术宅威尔第和玛蒙都亢奋起来，唯独里包恩不被煽动，只觉的索然无味，专心致志的研究眼前的啤酒杯。
黄澄澄的液体翻滚出浓密棉白的气泡，溢出杯面，迅速和肮脏的木桌融为一体。那气泡像是永无止境，漫漫重复着升腾又滑落的路径，里包恩就这么不厌其烦的盯着看。
啤酒杯里的西西弗斯。他想。
“……那么现在，行动正式开始！”
里包恩很给面子的等了三秒，才起身离去。可乐尼洛在背后大声的叹气，又和他的同伴们乐此不疲的说起里包恩的八卦。
他推开酒馆的铁门，将喧嚣隔绝在身后，被烘烤的热腾腾的身体乍然接触到冷冰冰的空气，不由自主的抖了一抖。
冬季的天空干净而凛冽，没有云朵遮挡，太阳的光芒直直刺入眼中，干涩的眼眶痛苦的皱缩着渗出几滴液体，里包恩伸手抿下一点品尝，是苦的。
“不要做出这么难看的表情嘛，你明明这么好看。”说话的语气兴高采烈的过了头，反而不像是真的：“又不是马上就要去死，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而已呀，我。”
里包恩紧紧抿着唇，不作回应。
“哎呀，你看，你们人类不也是常常搬家的么？”棕发晃了一晃，那人苦恼的挠着头，许诺道：“我只是回老家去了，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哦。”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呼吸彼此相通，里包恩能嗅到充盈在他身周的清香的气味，那是和酥烂甜腻的酒吧完全不同的气味，极清淡却又极勾人心魄的气味。
说话的人眉眼弯弯，长相清隽，身姿亦像周围丛叠而生的挺拔青竹，神情之中带着近乎天真的乐观：“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哦，里包恩你放心，就算我回去了，也会记得你的。”
月亮拨开云雾，银白色的清辉温柔的将他笼罩其间，像为他披上一层薄纱，让他的身形真幻难辨，连带他的声音都虚无缥缈起来。
“要记得做什么？记不得也没所谓。”
一步之遥，向前伸出手便可将人揽入怀中，退后又可从这逼人发疯的清香之中解脱出来，而里包恩最终却一动没动，一派平静的说：“你不如全部忘记才好，既然横竖躲不过分别，带着这些无用的记忆做什么？”
棕眸定定的凝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里包恩，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不记得？那一天太过奇妙，即使里包恩想忘，也完全忘不掉。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狼狈的滋味的一天，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一见钟情是何种感觉的一天。
那一天也是同今日一般的圆月无缺。
夜色深重，雾气缠绵，追杀如影随形，里包恩慌不择路，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黑，一模一样的悬疑，他随意选了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却不曾料到竟然闯到了一片竹林之中。
唯有这一片竹林在黑暗之外，月光通透如水，与镜面一般的湖光交相辉映，竹叶飒飒作响，一抹修长而瘦削的影子闻声而动，四目交接的瞬间，里包恩的心为眼前美景擅自停了一顿。
那一瞬间里包恩还没完全褪去任务失败的耻辱，心中还激荡着难以置信的狼狈，同时却又像沐浴在从天而降的雷电里，每一个毛孔都发出噼啪的脆响，目光和心一起，被湖边的少年吸引，在他悦耳的关怀中跌入无底深渊：“你没事吧？”
那少年眉清目秀，不是绝世难寻的美貌，比里包恩矮一些，身上的浴衣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唯有竹叶的图案寸寸清晰。
里包恩摇摇头，刚要说话，追他的杀手纷纷赶到，他立时紧张起来，一手将少年护在身后，咬牙转身，爱枪被再度用力握紧，手心硌得生疼。
可那些杀手却惊恐不已，不再逼近，甚至狼狈逃窜。里包恩当时还不太熟悉日语，模糊分辨叫喊声中有‘地缚灵’‘鬼’之类的词汇，忍不住回身去看那少年。
过分苍白的肌肤像无瑕的白璧一般琳琅流转着宝光，少年对方才的骚动似无所觉，天真的神气中是超尘脱俗的清冷的气质，像这片竹林一般。
莫非是竹林的精灵吗？
“不是哦。”少年率先开口说道，甫一出声，原本低低作响的虫鸣蛙叫奇迹般销声匿迹，单剩少年的声音悠悠不止：“我是月球上的生物，所以虽然不是地球人，可也不是鬼呢，不要怕。”
里包恩为他最后一句话挑起眉毛，似乎对方将自己过快的心跳误解成了害怕，他正要解释，少年又说：“我的名字用日语说是‘沢田纲吉’喔，你叫什么？”
少年的手有点凉，比自己的手小，而且更柔软。里包恩不敢用力，只轻轻碰了碰便收回手，嘴里说：“里包恩，最好不要跟我扯上关系，我是个杀手。”
里包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没有丝毫怀疑，就全盘相信了少年那番说辞。总之他不仅相信，甚至好心提醒对方，虽然理论上来讲外星人能来到地球本就说明他们起码有自保的实力。
或许是为美色所惑。
“你长得很好看，里包恩……吗？嗯，不太好发音呢。”纲吉反复念着他的名字，里包恩入神的望着唇齿不停的动作，从心底往外一个激灵。
为什么他会感到狂烈的喜悦，又感到巨大的悲伤呢？
“里包恩。”最后纲吉学会了正确而快速的发音，兴高采烈的对他挥手：“下次再来找我玩喔！回家之前，没准我们还可以再见一面呢！我很喜欢你，请你有空一定要来哦！”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挥舞手臂的时候衣袖滑落，露出大片流畅的莹白的肌肤。
真是糟糕。糟糕透了。
他被可乐尼洛灌的半醉，金发的青年没完没了的道歉，为他事前不周密的准备害的老友几乎命丧黄泉而产生的愧疚全部成了手下一杯又一杯的酒精，里包恩望着又一杯被推过来的马提尼，几个单词滑出嘴巴：“纲吉。”
“什么？”可乐尼洛迷惑的问：“‘纲吉’是什么东西？”
里包恩摇摇头。
“听着像是人名，是你找出来的任务目标吗？”可乐尼洛的思路还在任务里，“他是什么样的人？需要支援吗？”
“不。”里包恩不受控制的说：“他……很漂亮。”
可乐尼洛大张着嘴巴，完全懵了。“呃……你情人？”最后他只能这样问，再度看到里包恩摇摇头。
“他不是。”又一杯马提尼：“尽管我很希望他是。”
可乐尼洛接不上话，苍蓝的眼睛在里包恩身上转了两圈。里包恩是世界排名前几位的杀手，上天在赐给他出色智慧和能力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留给他数一数二的美貌。里包恩本人也很清楚自己这张脸、这副身材是何等强有力的武器，加之他有意装扮，因此在情.事方面从未品尝过挫败，总是有源源不断的女人飞蛾扑火一般扑到他怀中，可乐尼洛冷眼旁观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里包恩这副口吻、这副表情。
没有他一贯的自信从容，反而带着难以察觉的绝望。
“喂，老朋友，你想要什么样的人不都是轻而易举的吗？”可乐尼洛姑且安慰道：“以你的能力和美色，算得上什么难事，喂？”
里包恩细细研究着手中青绿色的液体，嘴唇张张合合，可乐尼洛几乎没听清他的话。
“他，不是人。”
可乐尼洛差点要炸在原地，可里包恩醉眼迷蒙的模样，又不像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的样子，只好按捺下满心疑虑，先将好友带回家为优先。
从那之后一晃数月，直到夏末秋初，里包恩才有机会第二次来到初遇的竹林。
说来也是奇怪，里包恩转了一大天，总是找不到竹林的所在。连本地人都众口一词，坚持声称山上不仅没有竹林，连湖都没有，倒是谣传山上有鬼怪，月圆之夜便会作祟云云。
里包恩仰头去看天，天气不错，云层不算深厚，日光灼灼刺眼，照这样看来，夜晚的圆月应当无虞。
于是他闭上眼睛，靠着直觉和身体的记忆，来到一处开阔的山间盆地，耐心的等待。
“里包恩！”声音比上次分别之时更加流畅，里包恩睁开眼睛的同时心想，或许他这些时间一直在反复练习自己的名字，这样甜蜜的揣测让他的心蜷缩起来，又被纲吉大大的笑容抚平。
“呀，我好想你喔。”纲吉脚步轻快，三两步来到里包恩身边，同他挨得极近，近的里包恩几乎能看清他脸上柔嫩的汗毛。
“总之，你来了我超高兴的！”纲吉像懒得述说冗长的思念，直接跳到结论：“下次月圆之夜我就要走了，原本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下次？”里包恩失声问道：“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呀。”纲吉歪头，目光飘到两人身侧的竹林里，“你看，已经是秋天了呀。”
竹叶的边缘已经泛黄，里包恩半是悔恨的问道：“秋天……你就要离开了吗？”
湖面上飘满了枯黄色细长的叶片，有一两片戳破了那圆圆的月亮，很快又恢复完整。
“秋天，我就要走啦。再晚就走不了了，因为湖面结冰的话，就不能利用水和光的力量了。”
纲吉指着湖面上的虚影对里包恩说着，他还穿着初见的那身浴衣，今夜月光亮如白昼，显出它天青色的原色。
“你喜欢我吗？”
那圆圆的月亮刺的人眼睛生疼，几乎要泛出泪花。里包恩按下焦躁的心情，问道：“你喜欢我吗？”
纲吉几乎是立刻就点头回答：“喜欢。”
里包恩望着他棕色的眼睛，像那不只是一对眼睛，而是一对满涂着蜜的宝石，自己却是一只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蜂。
最后他撕开黏着的视线，淡漠的说：“那么下次我来送你。”
纲吉在哪里住？为什么来到地球上？他又是靠什么生活呢？他回去以后还会再来吗？
像这样的问题密密麻麻的堆积在心里，被那率直的目光牵引着摇摇欲坠，里包恩却一派平静的说：“不记得了。”
“骗人。”纲吉开心的笑起来，像里包恩刚刚说了一个好笑的笑话，眼角弯出调皮的弧度，勾人心魄：“我知道你一定还记得，所以我也会记得你喔！”
秋意渐渐浓了，风吹过的时候带着西方的凉爽，凛冽到骨子里，像一把刮骨钢刀。
“里包恩，我喜欢你。”纲吉收起笑容，他主动向前踏出最后一步，将里包恩拥入怀中，头顶却只挨到里包恩的下巴，就这么顺势蹭了蹭，闷声说：“你忘记我吧。我是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不要记得我了。”
一见钟情即如是，命运有些时候是不会同任何人讲道理。
里包恩望着棕色的发旋，将少年柔韧的腰身紧紧箍进怀中。
纲吉却挣扎了一下，踮起脚尖看着他，缓缓凑近，在他唇角轻柔而长久的一吻。
阴云不知从何而起，满地的清辉逐渐被暗沉的黑暗取代，两个人再度分开。
或许是里包恩先放开，或许是纲吉先松手。
里包恩将他送到湖边，纲吉踩踏着湖面，一路顺畅的走到那一轮圆月的影子上，最后对里包恩微微一笑，眉宇之间稚气一扫而空，剩下来的俱是无法磨灭的缱绻情状。
里包恩全程冷静自持，极镇定的望着这一切的发生：先是纲吉消失，随后湖也消失，再然后竹林都消失个一干二净，一切能记录纲吉痕迹的事物都被抹去。天地之间，除了他的记忆，再没有第二样事物能证明纲吉曾真切的存在过。
曾在他眼前，曾在他怀中。
“老友，你是不是失恋害了失心疯？”
可乐尼洛小心翼翼的和他讲话，生怕里包恩真的做出奇怪的事情来。
然而里包恩只用了几秒就恢复过来，一面抹去眼角被强烈的光线刺激而生的泪滴，一面不留情的嘲讽：“半夜不睡来这深山老林做什么？不怕见鬼？”
可乐尼洛皱着眉，看里包恩漫不经心的舔舐着指尖，几次想开口，最终却说：“回去吧。”
那就回去吧。
因为他以后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所以里包恩记得也没关系，他又不会知道里包恩没有忘记他。
逞强是要有人看才有意义，没有人看，里包恩便不需要逞强。
冬日的风不留情面的刺穿外套，像一万把刮骨钢刀，让人肌肤生疼。不知月球之上，是否也这样冷清寂寞呢。
日本的神话故事里，辉夜姬最终完成赎罪，被天人接回家乡，永享清净至福。或许他在自己的家乡幸福开心的生活着，远比沾染地球上这些红尘俗气要好得多吧。
出任务前应该加个外套。里包恩想着，再度迈开停顿许久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辉夜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