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藏/Nowhere to hide》尹寒曜

4、三

　　她热切的脸，如夜雨似的，搅扰着我的梦魂。
　　——《飞鸟集》

　　越前八强赛遇上的对手居然是老朋友Kevin. Smith。他国一那年，和美国代表队的王牌Kevin有过一场难忘的比赛。两人在北美的青少年赛上交过不少次手，越前对他的球风很熟悉。

　　可是越前整场比赛的状态都不太对，几次被追平后居然还丢了一个发球局，连场边的球迷都几次对他发出了嘘声。如果不是最后小分差险胜，越前的美网之旅就要被迫结束了。

　　Kevin对他今天的失常相当不解，想在场下截住他问问情况的时候才发现，越前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算了。”金发青年挠了挠头发，对走近的体育媒体露出了官方的笑容，“输给越前我没什么遗憾，少年武士嘛，我们澳网见。”

　　Kevin头一回，跑得比谁都快的越前居然面无表情地半路折了回来，抱着臂等他。
　　“……好吧，也许现在就可以见。”青年耸肩。

　　两人离开法拉盛公园，驱车去了皇后区一家小有名气的餐厅。

　　落了座Kevin才松了口气，好奇道，“怎么了越前？你不对劲。”

　　越前紧紧抿着唇，半晌不说话。

　　“越前？”Kevin拍桌，“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个样子？难道被甩啦？”

　　越前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愈发冷淡了下来。

　　Kevin的笑声戛然而止，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是吧，真的被我说中了？！可你什么时候交的新女……”
　　越前不会有新女友。Kevin的心里隐约有了个不成形的想法。

　　“难道你遇到飞鸟了？”他不可思议道。

　　越前喝了口冰柠檬水，不置可否。

　　Kevin看得心中了然，多半是被自己猜中了，“她在哪？怎么说？不肯理你？也是，要愿意回到你身边的话也不会藏起来两年多了。你们一个比一个犟。”

　　想来金毛小帅哥也是见过飞鸟澪这位江湖传说的。高中时去过一次日本观战U17的比赛，越前从一而终似的依然响应了美国队的号召，明明是日本人，却在东京硬生生变成了客场作战。

　　Kevin很清楚的记得，在越前赢下制胜点后，一片死寂的会场里，是飞鸟澪最先雀跃地跳了起来欢呼。

　　真的是很漂亮的女孩子，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裙，眼睛里泛着透亮的水光，灵动地顾盼着。日本队在家门口输掉了比赛她一点也不在乎，因为心爱的男孩子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胜利。无视了周围的气氛欢呼，与其说是没心没肺，倒不如说是旁人的目光她丝毫不在乎。

　　越前放下球拍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直直地望向飞鸟澪的方向，无视了队友们的庆祝，向着飞奔而来的少女了然地张开了双臂。

　　烈日下，不可一世的少年随意地摇头甩落了白色的球帽，骄傲的笑容里夹杂着莫名的喜悦与爱怜，将那一袭红裙揽入怀中。

　　这个拽小子虽然总是露出让对手不爽的得意表情，但对于庆祝从来就不大感冒，每次被前辈们按着脑袋狠狠揉搓的时候也只是抿抿嘴，抱怨前辈太沉的时候不经意地扬起嘴角。

　　喜欢他的女孩子从来也是不少的，有的好看别致，有的体贴温柔。有的会在场边给他大声地加油，有的会在比赛前夜为他做好吃的便当。可惜越前在这一方面反而比同龄人迟钝不少，说是对此完全没有感觉也毫不夸张，任你多少柔情蜜意全都撞在了冷冰冰的石壁上，伤透不知道多少人的心。

　　Kevin想都没想过这样的越前竟然也会恋爱，以这样张扬的方式，从未有过地外露自己的感情。
　　他问越前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女孩子，越前想了半天才回答道：“没什么，她太黏人了。”挥之不去，驱之不散，遭遇了冷淡的态度也无所畏惧，执拗地出现在越前的面前，直到越前习惯她的存在为止。

　　大概也只有飞鸟澪这样横冲直撞地胡来，才能误打误撞地撬开越前心里那堵密不透风的墙。

　　谁知Kevin再次在纽约见到越前的时候，红裙少女已经不告而别。她逃跑得那么突然，带走了一切温柔的、热烈的，生生把时光打磨成了锋利的箭矢，任凭它将别人的世界伤得千疮百孔，处处漏着寒风，狼狈不已。

　　至今依然无人知道飞鸟澪不告而别的原因，当然也未曾料到越前与她会在纽约重逢——越前生活了整整三年的纽约啊，这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你说……”Kevin咬了一口蒜蓉面包，含混不清道，“她既然那么想躲你，为什么还要来纽约呢？连日本都不肯待着，跑去网球不发达的地方念书不是最安全了。ATP比赛在的地方都不去才对。”

　　越前的神色松动了些许，微微摇了摇头。

　　“你也别丧气，飞鸟那么喜欢你，没道理说变就变。”Kevin对这种感情问题一贯热心，“当年说走就走，可能也有苦衷。她来纽约，说不定是因为牵挂你，想离得近点，偷偷看着你什么的。”

　　“她不理我。”越前一刀切开了牛排，“也不肯来看我的比赛。”

　　“你吓着她了吧，人家躲你躲了两年多，结果你直接找上了门。”Kevin不以为然，“耐心点。没追过女生——好吧，你是没有。”

　　初恋就因为对方落荒而逃不幸夭折。心理阴影之大至今没能走出来。

　　“你们有过身体接触么？”Kevin换了个话题。

　　越前想起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不情愿的被牵住的澪，手冷冰冰的。

　　飞鸟澪的手一直很凉，高中时的体检查出来有贫血症，红血球数低得不正常。

　　两人还没交往的时候，飞鸟澪很喜欢在网球部门口堵他。有一次，结束训练的越前本在看见早早守在球场门口的缠人精飞鸟的一瞬间，是要转身就跑的。结果澪神情一垮，沮丧不已地看着他说：“今天体检，查出来了很麻烦的毛病。”

　　越前的情商不高，但在某些方面总是格外善良。
　　“所以，是什么毛病？”少年叹了口气，止住了步伐。

　　“……越前君想知道？”澪那时还不叫他的名字，弯起的眼睛莫名的有一丝狡黠，“喏，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越前对着少女伸过来的手怔愣了一下，在无声地僵持了一阵子之后，终于败给了自己的好奇心与若有若无的担忧。

　　他慢慢抬起胳膊，将指尖搭在了澪摊开的掌心。

　　少女反应迅速地一把握住了越前，纤细的手指把他正欲抽离的手将将扣住，“终于抓住你啦！”

　　越前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会，最终无奈作罢。
　　“无聊。”他别扭地拧过了头，耳根泛起了赤红。

　　从那时起就知道了，飞鸟澪的手因为贫血总是冰凉。但是只要好好牵着，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得与自己一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