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藏/Nowhere to hide》尹寒曜

2、一

　　鸟儿愿为一朵云，云儿愿为一只鸟。
　　——《飞鸟集》

　　“他又来了，Linnet，”凑热闹的女孩子们隔着两三排的位置朝低头收拾东西的飞鸟澪笑道，“你真的不打算和他约会吗？”

　　澪微微怔了一下，在哄笑声里快步走向教室的后门。

　　“你再考虑考虑，”为首的一个追在她身后喊道，“那可是网球明星啊！”

　　澪回头迅速冲她们比了个不太礼貌的手势，深吸了口气，走了出去。

　　越前龙马果然在门口守着，帽檐压得低低的，中庭那棵栎树的阴影恰巧落在他的脸与肩头，来往的学生匆匆在他面前走过，并没有人认出他来。

　　澪并不多看他一眼，盯着手机屏幕径自下楼。借着校园网更新了一圈的SNS首页上净是些无关紧要的新消息，叫人提不起点开看的兴趣。澪有点不耐烦，一次次地退出去又点进来。
　　不专心的下场就是一脚差点踩空。

　　下一秒澪的手腕就被牢牢抓住，连带着整个人的重心后移，摇摇欲坠的身体稳稳站回了上一级台阶。

　　“就算是躲我也该好好看路吧。”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过近的距离响起，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波澜，透着一股压迫感。

　　越前没有松开澪的手腕，借着力道让她转过了身，正对着自己。

　　澪咬紧了嘴唇。

　　你可以对一个人了解到什么程度呢？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他向你走来，闻见干净冷冽的香味就知道是他在你身后，感觉到他在用多大的力气抓着你，就能判断他到底会不会松开。

　　所以澪连挣扎都没有试一下。

　　温暖的手沿着纤瘦的手腕精准地改变了位置，扣住了冰凉的手指。越前牵着她走了下去，不急不缓的，正午刺眼的阳光亮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一晃神竟把眼前的学校认作了青学。

　　明治维新风格的洋楼建筑，一片蓊郁的行道树，宽窄不一的路伺机穿插在路标之间。一切好像都没变，连身边的人也没有。

　　这是越前找上门来的第三天，也是两人两年又七十三天来第一次有肢体接触，竟然奇迹般地没有任何生涩感，好像两人本就该这样，再亲昵不过。

　　澪心里别扭极了，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今天有比赛。”
　　言下之意就是你该回去准备。

　　妙极了。美网的男单选手不出现在法拉盛，反而跑来了不远处的大学——她的大学。

　　“对手弃赛了。”越前不以为然，单侧勾起的嘴角看起来桀骜得很，“还差得远呢。”

　　澪的嘴唇微张，对这句再熟悉不过的口癖苦笑了一下，“好吧，恭喜你进入16强。”

　　她不是真的对越前漠不关心，越前的比赛行程她很清楚。今天的对手是个爆冷取得资格的塞尔维亚新人，弃赛虽然可惜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毕竟对手是最佳成绩去年美网四强的越前。

　　“下一场是两天后。”越前天性拙于与异性相处，不是太直白，就是太含蓄。

　　然而飞鸟澪终归不是听不懂的。他在邀请自己去看比赛。同样的场景在两人重逢的第一天就已经发生过了一次。

　　“从以前就是这样。”澪小声抱怨。

　　越前将这句埋怨听得分明，不动声色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高中时候就这样，从来不肯把想说的话直接说出来，只会用带着微妙暗示意味的动作传达，领悟不到就是错过。叫人气也不是，怨也不是，徒增懊恼。

　　也亏得飞鸟澪在这方面聪明绝顶，悟性奇佳，两人棋逢对手，几番拉锯之后越前还是被澪将了军。

　　这灵气并未随时间而流逝半分，改变的只有飞鸟澪的心境。
　　她十五六岁的时候急于看透越前，刻意地捕捉他的每一个细节去予以回应。而二十岁的飞鸟澪无意去读越前的半分心思，却本能地听懂他的每一句言外之意。

　　两人在地下停车场前停了下来。

　　“你松手吧。”澪的视线扫过来往的人群。不远处似乎有人认出了越前，指着他们相扣的十指窃窃私语。

　　“两天后。”越前格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澪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报复似的回答道，“不去！”

　　“那就不松。”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高中时就开始抽高的个子在这几年里似乎并没有停止生长，当年澪踮起脚还可以把下颌垫在他的肩头，如今整个人也才只到他的肩膀。

　　“我们又不是在交往为什么要牵手！”澪有些慌了，急着摆脱困境，连不该说的话也脱口而出。
　　越前的神色微妙地变了。澪记得他这个表情，高中时有个神奈川的网球选手当着她的面挑衅越前，越前就是这样凌厉地盯着那人，然后冷笑着丢下了一句等你输够了再说。

　　只是现在越前把那种暗含杀气的冷笑甩给了她。

　　“我不记得我们分过手。”他的语气傲慢得惊人，“你不去，我不松。”

　　澪在他的气势之下不由自主地瑟缩了。

　　最后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明镜似的的眼睛不知怎么地就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别这样，龙马。”

　　这是他们分开两年又两个月后，她第一次念出他的名字。

　　八百天，一万九千个小时，彻底失去联系的时光是这样漫长。飞鸟不知掠过了多少次同一片天空，种子抽枝发芽开出第一朵花，风将北大西洋的海盐味送往了南极点，少年时荏苒而不留。

　　若你只差那一句轻飘飘的伤人的话才能断绝了所有念想，那么我补给你。

　　我补给你，我还你彻底的自由。

　　“虽然迟了很久，但是……”

　　越前一直觉得飞鸟澪的眼睛明亮得如同天空，而此刻天空毫无征兆地落雨。

　　这多不合时宜。我筋疲力尽地找到了任性逃走的你，你却这样报答。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