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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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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在其东南。自此山来,虫为蛇,蛇号为鱼。】
——《山海经·海外南经 》
千珏从锦囊里掏出一颗指甲大小的果子吃进嘴里,放眼四顾,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的踪迹,他在这南山呆了有几日了,蕉叶琴也早早从背上收进了锦囊,不停的沿着山峰周边行进,哪里草木众多就往哪里寻找,比翼神鸟没找到,倒是找到了在山周围飞来飞去的楚家侍卫。
这些侍卫是来找自己的,千珏心中很清楚,他们甚至要比自己到南山到的更要早些,毕竟凌空这些人是天生就会,飞比走要快上太多,幸亏南山着实太大,树木太多了,在高空只能看到乌乌压压一片片墨绿色,千珏有心思躲着他们,又怎么可能找的着呢?
这几日里,千珏吃了一颗灵果果腹,也在每晚歇息之地周围设了一些打猎的陷阱,他一直还没遇上什么山野猛兽,也没看到什么隐居之人,有一时他的确后悔自己没有计划清楚,出来的还是过于鲁莽,甚至不知道找寻应该如何下手,但是千珏也没有想放弃,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踌躇,哪怕是找上几年,正如信上所写,没有找到他是不会回去的。
留信一封就是一个对宗族的证明,千珏需要把软弱的性格的自己逼上绝路。
正直正午,火辣辣的日光被冠绝云端的树木们挡的严严实实,偶尔遗漏的一两缕成为千珏唯一能看到路的指向标——这几日为了防止被人找到,千珏夜晚也不敢生起火来,还好没有遇到蛇虫猛兽,真的是一种万幸。
走得累了,千珏便靠在树干边上休息,一路上浑身上下被叮咬出不少的红色小包,还有不小心刮蹭的伤口,又疼又痒,千珏忍不住挠了一把,瞬间就留下一道粉红的印子。
他从小到大基本没离家太远过,更没有受过什么伤,他以前的懦弱,退让,从他没想象过自己会有像现在这样,这种野人一样的过活,虽然他有过心理准备,他明白自己一旦做出选择,前路必定艰苦,当下有些不适应,不过再也不能撼动他的决心。
千珏抿了抿发白的嘴唇,状似清明的双眼疲惫的阖上,即使心中再急切,日夜不停的绷紧精神对于他来说还是不习惯,太辛苦了。
就这样闭着眼,缓缓的揉着自己今早扭了的脚踝,千珏一个不小心就坠入了睡眠之中。
“……醒醒,嘿!这可不能睡觉,醒醒!”千珏是被摇醒的,睁开眼睛朦胧的看见一个刺猬脑袋和脏兮兮的脸。
“小汛?”一个晃神,千珏误认了眼前男孩的身份,待视线清晰,方看清面前是一个脸上抹了泥的小男孩,正露着六颗白白的牙冲他傻笑。
“我不叫小汛,我叫明东,大姐姐你叫啥?怎么在这睡着了?”自称明东的男孩收起手中的砍刀,有些大大咧咧的问。
千珏看着明东微愣,失笑道:“我姓楚名千珏,不是大姐姐。”
明东闻言也不尴尬,挠着头爽爽快快的更改了称呼,好奇的瞅了瞅千珏为了方便扎起的小辫,看千珏不介意,又拽起千珏虽然细碎伤口不少但依旧纤细白嫩的一双手好奇个没完。
“楚大哥哥,你的模样可真像我家阿姊。”明东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没看到千珏那尴尬的笑容。
千珏暗自叹了口气,他自问的长相不差,到了这个明东的嘴里却成了女子模样。
“明东是这南山里的住户?”千珏一边站起身询问。
“是的呢,我不会凌空嘛,家里阿妈又重病无法长途跋涉到他国,在南山里过活更加容易!不过我阿姊会凌空呢!”明东顶着一个明灿灿的笑脸,一手提起一旁一大捆木枝,又背过身去提另外一捆。
原来是南山隐居的羽民国人,千珏按实了自己的猜测。
“楚大哥哥你和我回我家吧!看你的样子,一定很久没睡了,我家现下只有我、阿姊和阿妈,大哥哥还是能腾出一个草垛好好睡一觉的,总比在这里......比这里安全多了。”话罢自顾自的向前方开了道。
千珏不疑有它,这几日正好想找对一些南山熟悉的隐者稍微了解一下南山,比方什么地方被开拓过,什么地方险峻——要知道那些险峻无人到达之处才是云朔想要探寻的地方。
两个人,千珏跟着明东边走边聊,明明已经是在向山中走,脚下的路却慢慢的便变得平缓起来,树木变得低矮,一处茅屋在前方隐隐约约出现。
“到了到了!那就是我家!”明东指向茅屋。
“阿姊!阿姊!我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大哥哥!”明东将柴火扔在一旁,推了木栏的门便进去,“楚大哥哥你也进来啊!“
“既然有外人在,小东你也稳重些……”略有熟悉的莺莺的女声从门内传出,云朔推门的手一顿,却仍是推开了。
“……!”千珏进门,只见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身上穿的是鹅黄的布衣,腰上系着一根麻料的天蓝色布带,乌黑的秀发绾成了一对羊角髻,待女子回头,一双熟悉杏眼里满是惊异。
“明梓?”
“大少爷!”明梓神色惊疑不定,嘴巴张得大大的,又小声道“大少爷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怎么在这?”
“诶!?阿姊你认识楚大哥哥啊!他是你原来帮工那家的少爷……那他不就是坏人了!”明东突然间站到明梓的前面,呲牙咧嘴的冲着千珏一阵凶恶。
“你这个坏人,不许伤害我阿姊!早知道你是坏人,我就不带你回来了!”
“明东!”却是明梓一喝。
“……明梓……”千珏看着明东如此,心中又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梓原先是楚家的丫鬟,确切的说是千珏的丫鬟。
明梓是大千珏两岁的,自千珏儿时起明梓就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着他,千珏对明梓自是有着一些如同长姐般的依赖,可是这些却在千珏十二岁的时候都不再了。
楚家的规矩,无论分家还是本家,每五年便有一次小试比武,小从十岁至大到二十为一组次,这比武的内容就是以凌空为主,技艺为辅。
千珏自然是不会凌空之术,但祖上之礼不可废,若以千珏身边侍卫出战又太过欺人,当时明梓与千珏感情颇好,凌空之术和武道又都涉猎几分,故而自荐出战了。
千珏当时并无多想,心中却也有几分理所应当的懦弱念头,便应下了。
明梓在战中被十岁的楚云峰打伤了经脉,从此力不走经脉,凌空之术几乎作废。
家族中人以此为由,将明梓赶出楚家,千珏虽然多次表意自己想留下明梓,却起了反作用,众长老只觉侍女与少爷相处过于亲密,不可久留。
明梓终是被驱逐了。
【明梓,我不会让你被赶出楚家的,我知道你是你一家人的生活唯一的依靠,我一定不会……】
【大少爷,有心便是,明梓知道,这都是命。】
【爹,孩儿不想明梓离开,明梓自孩儿小时便侍候在孩儿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明梓是因为代孩儿上场才……】
【你闭嘴!什么时候一个仆人你也如此偏袒?质疑爹的决定!?回你的书房思过去!】
过往之事,无非如是。
“大少爷,明梓已是无碍,又是下人,过去多年了,大少爷不必感到愧疚。”明梓浅浅笑着,偏头摸了摸明东的刺猬头,明东鼓起嘴巴,看向千珏的眼神里却是没了警惕。
“当日是我对不起你。”千珏只是摇头,却也不说什么了。
明东看无事,也懂得分寸,就去屋外添柴烧水,留下明梓和千珏坐在木凳上攀谈起来。
两人一言答一语的怀念着往事,千珏的目光投向了没有放下草帘的里屋,炕上正躺着一位熟睡的妇女,这妇女与明梓面相相似,但是面色很是不好,蜡黄的憔悴。
明梓却是小声地讲了她近几年的事。
从被赶出,到归隐南山,再到父亲被山中恶蛇咬至中毒身亡,母亲担下了一家重担。
“明梓,你的母亲……”千珏轻声试探的问。
“阿妈她……前几日不知被什么所伤,这几日身体越来越差,药也试过了,全是无用,国中的大夫说,若没有什么洗经伐髓的灵物,阿妈的时日也不长了……”说着,明梓的眼眶红了起来,但还是一脸坚毅。
“阿妈的事,明东还小,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他说。”明梓最后却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千珏不知自己该如何安慰明梓,只好站到明梓身前,轻轻的拍了拍明梓的肩膀,就如同而是幼时自己母亲安慰自己时那样。
“呵呵……”明梓带着眼泪笑了出来,“我们大少爷今年十六了呢,长大了比明梓都高了,也会安慰人了。”
千珏却是红着脸收回了手,只是一瞬又化作了一声轻叹。
“大少爷也是辛苦了,这些年心里也一定不好过……”明梓脸上的笑容又变了苦涩。
“不会的……”千珏下意识的回答,终是笑意殆尽。
两人又是相对无言。
千珏为了记清楚明梓告诉自己的南山事宜便在明梓家住了几日,也做了几日砍柴家事的帮工。
这南山的隐居者其实颇多,但是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南山的猛兽也是不少,不过毒蛇和毒虫才是最危险的。
“大少爷!快藏到我娘床下去!”明梓闯进屋来,不由分说便把千珏推到床下去了。
千珏只听门被踹倒的声音。
“这里有没有来过这个男子!?”
“我并不见过此人,家中只有阿妈和弟弟三人。”
“那你桌上这件男子衣物作何?”
“那是我弟弟的。”
“哼……你弟弟呢?”
“我弟弟上山寻柴火去了。”
……
“你们不能进去!”
“——哼!”
……
“不过是个死人婆娘,小娘子你这么谨慎作甚?”
“娘身体不好,怕惊扰了而已。”
“哦,可是我偏要惊扰,怎么,你能奈我何?”
千珏趴在床底摒住呼吸,看着盐罐猛地在地上摔开。
“侍卫大哥,请放过我们一家……”
明梓的声音十分的低声下气,千珏额头暴起双拳紧握,一时间怒火仿佛要爆发而出,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忍。
另一人的脚步声。
“哼……要不是为了找那个废物大少爷,你也懒得出来,今日快就此作罢,我们还得去下一处!”
“……”
一通桌椅翻到,盆碗碎裂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声方才逐渐远去。
千珏从床底爬了出来,看着一言不发用笤帚搔着地板上盐粒的明梓,心里的愧疚感不停的涌出。
“对不……“千珏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大少爷,你走吧。“明梓看向他的眼神有些畏惧和惊恐,然而更多的是对一个家的保护。
“我知道了。“
楚家人。
千珏理解明梓的做法,是他隐瞒自己在被族人寻找在先。
事实上,那眼神里的情感,他再了解不过了。
千珏粗略的收拾了一番,也没有等明东回来就离开了,他可怜明梓因他的错误而导致的一家的遭遇,感谢明梓事到如今对他的收留,这份恩,已经足够重了。
千珏没有回头的离开了,明梓没再和他说一句话。
待千珏消失在明梓的视线里后,明梓的眼泪才一下子忍不住全都流了出来,打湿了脸庞。
“……定要平安啊……”
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