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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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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春光明媚,十分适合喝点小茶,看本小书,再睡个小觉。
渔山部队医院院长许忱医生觉得这样的人生简直充满了美好。
山中茶农家买来的新茶,山间泉眼里打来的泉水,名家制作的紫砂壶,滚烫的热水冲散茶叶,刹那间便有香气随着淡淡的白雾涌出。
许医生十分满意地等翻腾的茶叶偃旗息鼓,将茶水倒入一个处处透着装逼的瓷杯里,端起来放到嘴边……
“嘭!---老许我问你件事!”
“噗---”
“……”苏隐怔怔地看着喷了一口水的许医生:“老许你……要改行卖艺吗?可人家喷的好像是火啊……”
许忱深谙养生之道,为了自己的肝脏健康,强压下熊熊怒火,和颜悦色地问:“病了”
“没。”
“心里不舒服?”
“有点。”
“哦,滚吧,我不是心理医生。据说时恪有资格证,你去找他,专业。”
“我没说找你是来看病的。”
“……”
苏总司令无视许忱愈发黑的脸色,给自己倒了杯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问:“老许,你会解梦吗”
“不会,术业有专攻,这个你应该问时恪。”
“……最后是那个小姑娘,朝我这里,biu---”苏隐指着自己肩上的旧伤处,比了个开枪的动作。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苏隐不顾许医生的反抗,掐头去尾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自己的梦,而后看着他的脸色愈发晦明不定。
有点迷信的苏总司令认为这个梦可能有什么深刻寓意,于是就来找当年李司令的死党诈一诈。
没想到或许真的要诈出什么来。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良久,许忱淡淡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那你呢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苏隐反问道。
“……”
向来气定神闲的许医生面部表情有些阴沉。他把烧沸的水浇到壶里。泡了两遍的茶叶,香气已经淡了。
苏隐很有耐心地喝着茶,状似十分镇静,但他知道,自己其实挺慌的,因为正常情况下他喝茶向来一口闷,多好的茶搁他嘴里都一个味,以前李司令总是装模作样地骂他野蛮。
过去的事还没来得及忘记,却好像已经变了味道。
“你还记得你十九那一年,老李生过一场病吗”
“记得。好像还很凶险,那时候天天担心他挂了。”
“当然凶险---如果不是施将军搞来的特效药,估计早好几年你就见不到他了---可你就不奇怪吗他是从首都来的,那么大一场几乎要了他的命的病,为什么他不回去治?”
“……他早就发现不对了,可他不知道是谁,也不能轻易信谁……这也是谈云两年前才告诉我的,当时他给了我一份名单,列出了他觉得所有可疑的人。
“这些人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退了下来,有的在后来被谈云划了,只剩下一个……”
“是‘九月十四’那位吗”
“你……”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惊讶,但随即便恢复了,“对,是他。”
“嗯,我知道了。”
“没有证据,所以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你先不要跟苏隐说,也不要轻举妄动。这人的能量连我都不能轻易动他,你们要多加小心。”
“好的,父亲。”
“唉……那就这样……”
时恪正打算挂电话,那边却突然被打断,时恪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脚步声来了又走,过了好几分钟,老将军才重新出声。
“时恪,调查组已经成立了……”
“您刚刚知道吗”
“……对。”时恪父亲叹了口气,“我尽量拦一拦,你们做好准备。”
“不用,让他们来。”时恪阻止了他,“特别连信息组全员都在,不会给他们动手脚的机会。况且,苏隐也不是好拿捏的,您尽管放心,注意您自己的安全就好。”
这父子俩讲话总有一种疏离感,老将军之前一直致力于改变这种诡异的谈话风格,但现在也顾不上什么了。
“如果可以的话,您尽量把调查组成员名单发来,以及,如果‘那位’真的有问题,证据可能很快出现了……”时恪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对了,他们是以什么理由来调查苏隐的?”
“通敌。”
“她们在吕阳坡之前几个月就已经失踪了,被联军绑架,联军曾多次以此要挟老李退兵……投鼠忌器吧,你当时应该感受得到。”
“……”苏隐无意识地敲着杯沿。
李司令死后,苏隐总觉得蹊跷,但一直到李司令要下葬的时候,苏隐才想起来,确实有反常的地方。
李司令结婚挺早,但是李夫人并不在西南,苏隐刚到渔山那一年,恰逢李夫人带着孩子来看李司令。
记忆中那是个很温柔的女人,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苏隐还给了她一颗糖。她们跟李司令站在一起,便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这是一家人”的感觉,当时还让苏隐有点想他印象不深的爹妈。
然而在李司令的葬礼上,并没有她们的身影。
苏隐立刻派人去李司令的老家找,连夜出发,谁都没有报备。
果不其然,她们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不知去向了。苏隐很担心,但那之后又发生了一系列令苏隐焦头烂额的麻烦,直到施将军有次提起,他才知道,在中央的档案里,李夫人和她的女儿已经去世,甚至早于李司令。
没有原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施将军可能知道,但是没有告诉他。
“那段时间确实退过不少次……师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吕阳坡开打之后。联军突然发现,威胁不管用了。我劝过老李,先把她们救出来再打,他说时机已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的,但就结果来说,他是对的。”
尽管知道许医生可能瞒了自己不少东西,但苏隐还是不得不承认许忱是非常可信的人,于是斟酌了一下,决定“抛砖引玉”。
“当时,”苏总司令这时才感受到“没文化真可怕”,连讲一段回忆都组织不好语言。“当时你不在这里,那几次退兵你现在看来特反常,但我没什么感觉,因为老李给了我一个任务,要我去帮施将军,就把我外派出去了。”
在苏隐毫无文学加工的叙述后,两条线终于串了起来。
彼时联军主力之一的A国国内动乱,本国当然高兴。趁着这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李司令的忘年交,中央的施将军,亲自出马领了苏隐去A国搞事情。
一番旁敲侧击煽风点火后,眼见A国国内矛盾日益激化,苏隐便回了西南---这时距离李夫人被绑架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来李司令不断进攻,又不断后退,直到苏隐回来,带回来A国后院失火的消息。
对于这几次退缩,李司令给苏隐的解释是令敌方放松警惕,给许忱的,则是联军一封封威胁信、与他心中无法保护妻女的自责。
“装得挺像,我当时完全没有看出来……该说该笑都没少。”苏隐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关节有些泛白。
随后便是吕阳坡之役,苏隐收到施将军传来的消息,卡着A国暴动的点向联军打去。
这时联军一部分主力已经赶回国“救火”了。先前李司令不断的退避,让他们掉以轻心了不少,自然想不到苏隐没个“ready”就已经“go”了,当即吃了一记重拳。再加上苏隐毫不在乎脸面的游击,直把联军绕得颠三倒四,吃了不少亏,被逼退至吕阳坡。
这时,联军又一次向李司令发出了威胁---但是这次没有用,李司令直接撕碎了信,一枪崩了传话的,根本不管什么叫“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一抒先前的憋屈。
“你师母就是那时候……她心里有数的,老李也明白,只是……他先前那么多次退兵,也不只是因为等待时机吧。”
多少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往前追溯,一直到传说时代,也从来少不了对这些人的歌颂。
可那些故纸堆里的跌宕传奇,又怎比亲身体会来得刻骨铭心呢?
苏隐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尚不敢细想,当时的李司令,又经历了怎样一番剜心灼肺的考量呢
苏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还好没在当时就告诉自己,要不然他肯定要发一场惊天动地的疯,那还能像今天这样,用着在与当年李司令同样的位置上磨出来的脾气,讲一件刻骨铭心的事。
“就这样吧,”苏隐起身,“谢谢许医生。”
“还不舒服吗?”许忱笑笑,“我这么坦荡的人,就藏了那么一点秘密,都快给你抖喽光了。再治不好就砸招牌了。”
“放心吧您,我现在心不慌气不喘,能手撕联军司令部。许医生您真是神医。”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许忱十分“谦虚”,“对了,下次再不舒服去找时恪,人家是专业的,专治神经病。”
苏隐头也没回地向他比了个中指。
“阿隐,”苏隐就快要走出办公室时,许忱突然开了口,“我的柜子里,放着你老师的信件……就你之前没找到的那些,老李说过,如果他死了,就让我把它们藏起来。等......等你七老八十了再给你。”
为什么呢苏隐没问,他想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他们同样都是、或者曾是西南战区的总司令,镇守一方国门,护佑万里河山,不想也不能让旁人知道他们的犹豫、妥协与退缩。
担当生前事,却也要顾及身后尚未成熟的年轻人,顾及西南的脸面。
“你看过吗”苏隐问。
“没有。”
“你应该看看的……”苏隐顿了顿,“我走了。对了,不要跟着赵衡川起哄,他个中老年妇男八个卦娱乐一下也没啥,许院长你每天精神生活那么丰富,就不要沉迷于这些低级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