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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梅煮琥珀,红杏数珍珠 ...

  •   “凌琼,我想了好久,迟……谢四小姐做了叶子镖迟楚迟秋夷,司徒胭脂改名谢东风,是有关联吧。”
      夕阳西下,济南城郊外,趵突泉。
      廖翯眠一脸皮肉不和的苦相,死忍着不笑出来。
      “你看出来啦。”岳凌琼还没有收摊的意思,瞥了一眼师兄,不就是个名字,至于念到现在还不能平平静静地念下来么。想归想,语调里还是放了点赞赏意味,“你既看出来了,一会儿我就再跟你讲讲好了。”也罢,左右无事,就师兄来说……着实不错了。
      “反正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住下罢。我看他们也不会来了。”霜鹤公子不愧为武林新一代侠字辈里执牛耳的人物,即便是酒瘾同甜口一齐犯了,还不忘要救人两命。
      “你知道我约的什么人?”岳凌琼一眼扫去,廖翯眠立马噤声。“也罢了。住处我订好了,悦来店天字十八号。”一扫一说话间,岳凌琼已收拾停当,抬脚就能走了。
      “悦来客栈多了去了,哪一家呢。”廖翯眠嘟囔了一句,没帮上手。
      这话说得在理。大凡一城之众,悦来客栈少说也有一爿,就是个荒村野店,走进了抬头一看,挂个牌子也十有七八块写着悦来。
      “翻遍济南城的地皮,悦来店不过一家罢了。”何止济南城,恐怕全山东也就这一家。师兄呐,原来她说话他就是这么听的。“算了,反正他们定然是在房中胡天胡地便是了。”
      “啊……”原来是悦来店,可是山东一带他熟是熟,偏生没熟到如此么……胡天胡地?
      “就是王氏祖传烧饼斜对面。”岳大夫的口气里已相当不耐了。
      “明白!凌琼,你不要那么无奈么……我在买烧饼么,很难在意斜对面的事情么。”
      让凌琼孜孜不倦到要找上门去,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廖翯眠心中三分同情兑上七分好奇,眼神灼灼,容光焕发。
      烧饼吊起了廖公子的脑筋,不愧是折梅堂堂主岳观音岳大夫,天机月兔。

      于是岳凌琼提着游医行头保管银钱细软,廖翯眠两手空空,女坐车男赶马,抢在入夜前奔悦来店。
      悦来店也是悦来客栈,不过是地界内大小悦来客栈的总理,前店后坊,坊称无风。
      悦来店掌柜,山东地悦来客栈总掌柜段大老板无方算段无方对着岳凌琼亲亲热热,左一声姑娘,右一声姑娘,亲自送到了天字十八号上房。
      廖翯眠一路朝夫人使眼色:按理说,夫主妇从,纵然是亲戚,怎么着也该他是主客,这段掌柜也忒不合常理了。无奈夫人笑得莫测高深,示意他进屋再说。

      天字十八。
      “你没听他叫么,我是他姑娘。”
      “……他不是大理人么?”姑娘又怎么了。
      “你知道呀……”岳夫人语带惊讶,神色如常,“红袖和针眼那里,是无风放的假消息。小段可是如假包换生在济南的,不过祖籍在大理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

      血染双袖红,针线缀万重,何处有浪,竟说无风?
      红袖的消息快,针线的事报杂,独独无风寮兼精带准,居然也不慢。三家现下鼎足江湖,不过是为了红袖主刺杀生意,针线连着各大盟会撑腰,无风寮的要价又居高不下罢了。

      “小段家是我家世交,他夫人是我二姑姑家小叔子的三子的表侄女,媒还是我小姑姑的表姨父做的。”
      “啊……”乱了乱了。“你小姑姑的表姨父……不是李寻欢么?”
      岳凌琼颔首赞赏:“不错。不过此姨父非彼姨父,我小姑姑岂止一个表姨。”
      “有几个……”还是不对啊。廖翯眠双眉紧锁,面带愁容,还是不对啊……
      “向上推一辈,也就三十七罢。”矜持,慵懒。“你别多想了,我是小段长辈,悦来店就是小段老泰山家的。当年他岳父岳母成亲,我也没少出力。”
      当然,至于她二姑姑家小叔子的三子的表侄女就是她二姑姑长女的独女,小段的老泰山其实是那个小叔子的独子即她二姑父唯一的侄子,当年这两位成亲,她爹爹因为她娘刚怀了她,兴致勃勃便促成了这桩□□婚事。至于小段,其实是她舅舅,不过既然是倒插门,辈分自然按了女家叫法,他就不必弄清楚了。
      “好了。”她家的亲戚便到此为止了。“现在我们去找人罢。”
      “不是要等吗?”他还要喝酒,吃点心,最好能来一桌席面。如今还什么都没点,光灌了三盏茶水,茶水又不及自家的好。
      岳凌琼懒洋洋地一耸眉,“人不过来,只有我们过去了。”眼珠子扫一扫对面,又往门口瞧一瞧,敲门声好像就是这么被瞧出来的一般,分毫不差;廖翯眠赶紧起身去开门,也似是被瞧出来的一般,不差分毫。

      “打扰您二位了。这是我们掌柜的送您二位的酒菜点心,请您二位慢用。有事尽管吩咐小的。若是有什么不满意……”岳凌琼抬眼一看,小厮眉眼细长,生得倒也清秀,客套话说得水银泻地,顺得甭说苍蝇,连个蚊子跳蚤也站不住。
      “小李,哪儿的酒菜?”岳夫人开口截断,顺带笑了一笑。
      “千年龙潭蒸琥珀,几回鸡塞听琵琶。”小李看着夫人笑,脸一红,也笑起来。一对子细长凤眼一眯,竟然也是风情万种。
      岳夫人点点头,满意神态:“同你们掌柜的说,他的孝心我领了。客栈是小本经营,银钱来得也不容易。酒菜不用他送,记在天字十七号名下就行了。”
      廖翯眠眼看岳凌琼笑得春风杨柳,心头一凛,深深切切地同情起对门的邻居来:出了银子也没捞着好,顺水人情还给凌琼做了。

      小李招呼几句退出去,岳凌琼拍开酒坛泥封,笑吟吟下不由分说先让廖翯眠喝了个金谷园数。
      良人在侧,美酒当前,不由廖翯眠不醺醺然欢欣舞蹈。
      龙潭窖的佳酿,琵琶楼的精肴,搁在洛阳城里也是顶儿尖儿。段掌柜真是孝顺,好大的手笔。至于对门,千好万好,也不该得罪凌琼。
      只是那小李看着恁地眼熟……

      “师兄,想什么呢。菜该凉了。”师妹提袖悬腕斟酒,鬓边落下一绺青丝。
      廖翯眠似乎被发丝拂着了,觉得痒,伸手就替她理好了。岳凌琼也没躲,任他弄。
      “凌琼,你真好看。”
      凌琼身上有一股子药味,还有茶和梅花的气味,仿佛还下了雪。
      “凌琼,你身上香。”
      酒线如同发丝一样细,不知何时杯里多出一枚青梅来,上下翻动,摇摇晃晃。岳凌琼的手抖了一抖,酒线歪了一歪,立刻又恢复原状。
      “吃菜。”

      “啊。不去找人了么?”
      “不急。”岳凌琼注视着青梅,“既然露了面便跑不掉的。对面房间同这儿是合掌成对的,他们必定在床上,说不定又游龙戏凤颠鸾倒凤的,去了也煞风景,你先吃点东西也好。”
      “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光是凌琼这话……
      算了,吃喝要紧,反正凌琼作主,也是对面毁约在先。

      “师兄,你知道罢。两个都没死。”岳凌琼总算斟完一盏,复在对面坐下,牙筷提起一片糖藕。
      “你一开始,便怀疑了罢。”否则天大的事情,无论如何,他从没让她牵扯过。
      “凌琼……”这个……他的确隐约觉着事情有诈,不过尸首太吓人,他没敢细看也就不敢乱说。不过,这整个的都好奇怪啊。
      “你说话时常常半吞不吐,好在你含糊的时候,我总还算是明白的。对门是谁,想必我不说你也有数。”
      “啊……”廖翯眠露出一贯的茫然神色,脸却红玉一般。他是不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情话了啊。
      岳凌琼品着莲子,眼对着一碟子红枣。冰糖红枣莲子。于她,莲子虽苦,枣却太甜。
      “说之前的事罢。”
      “啊……”
      “谢东风和迟楚两个特煞情浓的事情,你不是有些头绪却不清楚么。”
      “凌琼……”
      “恩。”
      “难道说……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说他不迟疑是假的,虽然凌琼比他聪明,书读得多,可是若是只有他一人不知道也太……
      岳凌琼柔柔笑了:“……算了。也还好,你不知底细,没那么容易的。我告诉你就好了。”反正刘项原来不读书。
      廖翯眠闻言深深点头。

      “司徒胭脂用了谢四小姐的姓氏,谢东风的谢字就着落在这里;至于东风二字,大抵是这个出处:玉溪生的无题诗里有‘东风无力百花残’;荼靡是百花之末,正好应上百花残,无邪门的正厅叫做荼靡堂,大概就是这个缘故。谢四娘正是爱李义山的。这一路你理清了么?
      再看另一路。先要紧的是迟秋荑三个字:秋荑是采莲船上的牌子;迟秋荑三个字连起来,便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叶子镖的叶子二字,同‘塞上燕脂凝夜紫’中的夜紫是同音,恰恰是李长吉的诗。再看楚字,谢家四娘的先堂姓楚自不必说,司徒胭脂的娘,外人虽不知,但小字也是楚楚。
      如此你明白了么?谢东风本就是司徒胭脂,司徒的独子。迟楚,秋荑,都是谢家四小姐谢思凡。这般设计,摆明了要让对方知道一个心心念念想的是四娘,一个百万牵挂的是胭脂。然而不知内情的又看不出来,分明是耍弄的小聪明。”
      瞟间廖翯眠听到“内情”二字眼睛瞪大,岳先生笑一笑,“我也是猜的。虽说心里有计较,要落实详细还是等见了人才定。”
      这事本身不少见。行走江湖,要备个身份那也是常有的。至于换成什么身份,她当年也精心设了的,总还是存了些指望,他能突然开窍看出来,心里又怕。
      当真是许久了。

      “凌琼。”
      “恩。”回神了。
      “凌琼,你喜欢谁的诗?”霜鹤公子玉树临风,歪着头看自家夫人。说来也怪,这姿态原本相当之奋起,然而他堂堂男儿,摆起来却只觉落落大方兼带天真潇洒。
      天机先生挑一挑眉,灵气十足,眸子一转,漫声道来:“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哪家不是有长有短,左右都是黄泉故人,何苦拘泥。”
      “唔,我喜欢‘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还有那个‘明月不谙离愁苦,斜光到晓穿朱户’,还有‘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公子认认真真看着先生的眼,说得一字一顿。
      岳凌琼一愣,缓过神来微微苦笑,“师兄……那些,都不是诗。”
      廖翯眠脸上一红,转了一转:“左右都是死人的句子,何苦拘泥。”
      岳凌琼仍旧是愣了一愣,笑意半褪,“你记得倒牢。”莲子吃完,只剩下枣子饱满深红,晶莹剔透。
      一碟红枣,不过得三四粒莲子。岳凌琼放下筷子,无意再吃。

      “啊?”廖翯眠舀了一勺子玫瑰酱,两片唇上刚粘了艳红颜色,真个唇红齿白。
      “算了。你快吃罢。今晚上怕还没个消停。我歇一会儿,你留心对面动静,吃完了叫我。”
      说完岳凌琼便自顾自阖眼伏在桌上,留下廖翯眠深更半夜地吃独食,菜色再好也有些意兴阑珊。
      不用她说,他也听着呢。对门恩恩爱爱,如胶似漆,他内力比她精深不止许多,只有比她听得更清。可是他这儿一样两个人,却冷冷清清的满不是个滋味儿。只可怜满桌精致菜肴,被他风卷残云一番,也没留下什么是在滋味儿。

      “凌琼,凌琼,醒了,醒了。凌琼……”他依着前言温存地推着妻子的肩膀,窄窄的。
      岳凌琼沉沉地睡。他熟悉那双眼,形状比杏仁要细长,嵌在她脸上就把脸架子显瘦了,无论正面侧面,面向都有点单薄,醒着的时候怎么看怎么精悍,现下却只觉得心生无限爱怜。
      可是,若不叫醒她,她醒了之后怕是又要给他冷眼。

      “凌琼,你醒醒。”耐心,耐心。他继续推,兼往她耳朵里吹气。
      无奈岳凌琼不醒。廖翯眠一脸壮烈,正待捏她鼻尖,冷不防突然听见一句:“你把杯子里的青梅打到对面房门上,别落下来。”岳凌琼仍闭着眼,“然后就去歇着罢。”
      “……你呢?” 廖翯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水漫金山,虾兵蟹将个个摇旗喝彩,大呼幸好。若刚才下了手,冷眼是必然的,刻薄话大约就已经甩过来了。不,不对,说不定这般爱理不理地反而坏事。
      “等着。”
      “我陪你。”廖翯眠是脱口而出,岳凌琼不置可否,廖少侠自然乐得当她是默认了。

      殊不知岳凌琼一旁看深色细微变幻处看的正是饶有兴致。师兄果然多少年下来,也还是师兄的。总不会教他百无聊赖。一念及此,春云初展,笑意上颊,又把个师兄看得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青梅煮琥珀,红杏数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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