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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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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帝十三年,冬。
时值岁末,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今年的凤阳似乎比往年更冷些,刚刚又下过一场大雪,一片片雪花落在冰冷的石砖上覆盖了它本身的模样,绵长的宫道上不见任何踪影。
庄华殿此时有些热闹,不过这热闹之中倒是带了些杀意,那些负责当壁花的宫女很有眼色的敛了声息,只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活儿,谁也不敢触怒那位天子。
“昨日惠妃还同朕说了半日话,怎么今日就不好了?”已过不惑之年的皇帝正坐与正殿的主位上,接过奉茶常侍递过来的琉璃茶盏,只是轻轻拂开几根飘着的茶叶沫子,还未往唇边送就径直地往跪于下首的太医令身上砸去,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那位倒霉太医的深色官服,殿中的侍奉的常侍女侍顿时跪一地,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一个。
“臣惶恐……惠妃娘娘患有心疾不能过多忧虑,只是近日来娘娘忧思繁多,想必是昨日听闻承平侯病逝的噩耗,一时承受不住……”下首跪了两排穿着深色官服的医官,那位为首被点到名字的太医令倒是颇为倒霉,跪着的太医令战战兢兢汇报道。
“林太医,你在太医院也待了二十多年,你的医术若是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为首的太医令抖着身子连忙应答道,“微臣不敢。”
“惠妃的病,朕就托付给你了。若是娘娘有一分一毫的闪失,朕就把你从这世上抹去。”殿中传来这位皇帝的斥责声,惊起了停歇在殿外的几只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此时,内室里一个女侍跌跌撞撞的跑到殿中,哭道:“皇上,惠妃娘娘她……”女侍的话才说到一半皇帝仿佛疯了般将她推开,几乎是跨着跑进内室。 当他看到榻上躺着的女子时,褪去了那般暴怒的模样。
“睦儿,你的手为什么会这么凉。”皇帝将她的手贴在颊边紧紧握着,簌簌而下的眼泪有几滴落在了锦被上,霎时绽开。这位以铁血著称的帝王,在爱人面前,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躺着的女子已经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没有一分生气。她并没有回答皇帝的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他。她望着靠近梳妆台边上的净白瓷玉瓶中的一枝梅,红褐色的花朵都落在了窗沿边,只剩下一朵还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人总说临死前总会梦见一遭那些故去多年的亲人,有已故多年的长姐、含冤枉死于狱中的父亲还有不到那个三岁便夭折的亲生孩儿。
那些生时无法相见的人,死后却能永不分离。
乳白色的花朵沿着葱郁的绿枝垂條而下,微微的芬香伴随着几阵微风扑面而来。只因她母亲一句突然想去看看滕州的太平花,她父亲沈婴便花了诸多的心思让生在滕州的太平花长在了凤阳。
她仿佛又瞧见了那隔着一大片太平花的身后竟然站着一个十来岁模样的俊秀少年。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好了的,或早或晚,或对或错,老天爷都是要让你走这么一遭的,你身陷其中,就只能顺着那条轨迹一直一直走下去。
她启唇还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喜欢的流苏树我已经让人在碧桂池沿岸栽了,等到来年春天,我们就在碧桂池上泛舟采莲。我们像个寻常夫妻那般,好吗?”殷阙恳求道。
沈云睦叹了一口气,对殷阙道:“阿阙,你以后不必再为我做这些事了。”
“你为何会这样说?做些事我只会为你而做,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是真的很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睦儿。” 自登基后,殷阙从未像今日这般失态,他紧紧握着沈云睦的手,害怕他一转身眼前的女子就烟消云散般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人死如灯灭,生前所拥有的荣华与焉,待阖眼的那一刻终究都成为过眼云烟。
“可我恨你,我恨你的懦弱和胆怯,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的父亲又是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泪水不断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沈云睦的眼神里充斥着绝望与不甘。
净白瓷玉瓶中的最后一朵梅花随着寒风脱离了它的根,落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殷阙在她一声声地质问中,低下了头。
他是殷丰的长子,在众人的瞩目关注中降生,人人都将他当作是未来南乾的皇帝,兄弟姊妹无不敬畏他、羡慕他。
他的父皇期望他能像他一般,当个贤明的君主,他的母亲期望他能成为太子,振兴家族的荣耀。他从未惧怕过任何东西,即便是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他也敢一马当先冲入敌军的阵营中,取下敌军的首级。
人人赞颂他是一位贤明的帝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沈云睦面前,他是个恶到极致的昏君,纵容自己的母族杀死他的兄弟姊妹,也杀死了他的爱人。
他仍然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寒冬,王宫被笼罩在大雪之下,第一眼看见沈云睦,只此一眼,早已乱了心神。那个凤阳城中,如同月亮般高贵的永宁郡主。一旦面对她那双明亮的双眸,殷阙就会变的小心翼翼,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绥献十三年冬,庄华殿惠妃沈氏甍,享年二十九,献帝悲痛欲绝,下令追封其为贵妃,赐谥徽纯,死后一同合葬。
晚间,献后与纪太后正商讨着新年的事宜,就听闻常侍来上报沈云睦甍了的消息,二人同时懵了半晌,良久,纪太后才凉凉地道了句晦气。
而荣昌大长公主听闻女儿的死讯后,顿时痛不欲生,接连着丧夫又丧女,接踵而来的打击顿时击垮了她的身体,缠绵病榻数月之久。
时移世易,昔日赫赫扬扬的承平侯府也渐渐走向衰败。
雍州。
“王爷,凤阳传来的密信。”萧淮手中抱着一头灰鸽,熟练地从鸽子爪边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殷弘。
殷弘头也未抬,只是专心写着手上的字,悠悠道:“你来念罢,信上说了些什么。”
萧淮展开纸条,短短两行字看下来脸色突然大变。殷弘瞥了一眼萧淮,才道:“怎么了?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信中说道承平侯在牢中自尽,沈惠妃突发心疾也甍了……”
殷弘手执着狼毫笔一顿,墨汁滴在白玉镇纸上顿时绽开了一道污渍,好好的一张字就这么废了。他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停顿了许久,久的连萧淮都不禁偷偷观察着殷弘的面色,有些捉摸不定。 “还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下了一道诏书,说待他百年之后,要和惠妃娘娘共同合葬皇陵。朝中一大半大臣都反对此事。皇上还因此勃然大怒,不仅收回了纪家的军权流放了几位将军,反对此事的大臣也都被射杀了。”
“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良久,只见他将那张写坏了的字揉作一团,随意扔到地下,又重新换上新的纸。
待萧淮离开,殷弘从身后的紫檀木书柜中取出一个红漆描金的盒子,里面只是放着一支翠玉荷花钗,这支钗躺在这盒子里也有十来个年头,钗上的珠花都有些黯淡无光,但仍然保存着它本身的光彩,想必是这支钗是前主人的心爱之物。
这支钗是沈云睦未出阁前就一直戴着的,也是她最喜欢的一支。她一直以为是遗落在鸣鹿苑的某个角落里,倒是难过了许久。
只因这支钗被殷弘偶然拾到,原本他是想着有一日将这支钗送回去,出于私心便被他藏了起来,而后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有送回去,这只钗也就这样留在了他身边。
也算是为他的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悄悄写上一个结局。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