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当共剪西窗烛》艾小贝

79、第二十七章 悟悦心自足１

　　回到西海已是深夜。她仙术已不如从前，没有腾云驾雾的本领，仅靠着点点与生俱来的灵力她艰难地回到了家。

　　她的艰难，不在于脚步的缓慢，而在于心灵的责罚。她一直在思索要以怎样的颜面去面对栩晢哥哥。愧疚和害怕总是充斥着她的神经，让她不得心安。就算自己最终赶到西海，她都在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心的方向……鹏翳景说要他跟着心的方向。可是她不知道她心的方向在哪里！

　　“小西。”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么亲切。她一阵欣喜，扑到他的怀里，“爹爹，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啊！”摩昂笑道，“你都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了，是不是等着爹爹来接啊？”

　　“爹爹，我害怕。”小西诚实相待，“我对不起栩晢哥哥。”

　　“小西，这世界没有谁对不起谁，每个人都是为着自己而活的，而不是为了别人。早在你伯父那样责怪你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栩晢受伤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你对不起他。而你做了什么事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没有对不起他。”摩昂语重心长地宽慰道，“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栩晢如果真心疼爱你，最想的事是希望你幸福！”

　　“幸福？”小西有些伤感，“我的幸福在哪里？我要到哪里去寻找？”

　　“跟着自己的心，不违背，不委屈，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就会拥有快乐，有了快乐才会有幸福。”摩昂牵着小西的手，左手一挥，海水自行分开，“走吧！遇到事情不要退缩，要勇敢的面对。这是得到快乐的首要条件。”

　　小西跟着摩昂回到西海。一切都没有改变，大家热情而恭敬地向她行礼，伯父坐在正殿，正在品茶，看到她来了也不做声。小西走上前向她行礼，也不说话。

　　“小西，栩晢的事谢谢你了。”摩昊率先说话，淡淡的语气中透露着掩饰着的欢喜，他望着小西，不觉长叹了一口气，“小西，也许你忌恨我，责怪我，但是我不会请你原谅。作为一个父亲，我的做法是情有可原也是情理之中的。”

　　“我能理解，请伯父宽心。”小西垂下眼帘，心里依旧有愧。爹爹的开解让她心里舒服了一些，但是她还是不能释怀。

　　摩昊点头，看着小西有些心疼，“小西，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你活泼可爱，偶尔顽皮总会让人觉得心情舒畅。摩昂与我兄弟一场，我更是感谢你这些年带给他的快乐。如果不是因为栩晢的命理，我会答应你们的……”

　　“伯父，小西知道。这些年伯父待小西甚好，小西铭记于心，深感惭愧。”小西依旧没有抬头。这举动让摩昊心里不好受，“我知道你还在责怪我，但是我别无选择。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他顿了顿，艰难地开口，“栩晢虽然已经转危为安，但是未来之事谁也无法把握，你能不能离开栩晢，让他过上平静安宁的日子？我答应了他的母亲要让他平安到蓬莱……小西……”

　　为什么心底没有像上次那样难过？为什么会这样冷静？为什么只是觉得心尖被刺痛了一下，再一下。疼痛为什么不能停止，为什么不能？

　　栩晢哥哥，是不是真的这样没有缘分，总有人要我离开你，这样顽固，这样恳切！

　　“小西，我知道我这样说没站在你的立场考虑，但是栩晢若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都会难受，还不如让他平安。你说呢？”摩昊小心地措词，“而且，我听说大鹏圣族继承人喜欢你……”

　　有些话不言而喻，根本不需要说明。小西知道。鹏翳景喜欢她，那么她没有栩晢哥哥是可以的。可是……“我要去看栩晢哥哥了！”小西逃避，转身就往西厢走去。

　　珊瑚、水晶石，一路的小玩意，都是和栩晢哥哥一起布置的。小西心头又划过难过的伤痕，走到栩晢休养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很安静。栩晢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睡态安详，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小西看着他突然涌出怕意，上前摇晃着栩晢，“栩晢哥哥，你醒醒！醒醒！”

　　一分钟，两分钟……他也睡得太沉了吧！小西边摇边想，泪水又落了下来，“栩晢哥哥，你不要吓我，你醒来好不好？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但是你也要醒来啊！醒来了你才可以责骂我啊！”

　　她最在乎的栩晢哥哥，最疼爱她的栩晢哥哥，依旧闭眼安详。

　　她提步就要去灵鹫山，刚出西厢就撞见了摩昂。她不作停留，边走边急嚷：“爹爹，我去找佛祖，你不要拦我。”

　　摩昂当真没拦，看着她急冲冲地出去又急冲冲地回来，“爹爹，你输点功力给我，只要能往返灵山就成！”

　　摩昂笑而不语，揉着她的头发，看着又短了一截不免有些心疼。他运足功力传给她，并护送她出了西海。看着她腾云远去的背影，摩昂有些惆怅，“小西，不长大多好！不长大你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不像现在，心事重重，压抑着痛苦。爹爹看着都心疼。”

　　灵鹫山，夜晚一片寂静。小西刚落脚，就看到摩宇站在不远处，看到小西快步走来，“小西，夜已深，你先到我那儿休息。等到明日佛祖得空再去见他吧！”

　　“不行！”小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骗我。我要去找他理论。”

　　“佛祖怎么会骗人！”摩宇轻声指责，“你休得胡说，听二叔的话，明日再去。三叔也在等你。他好久没有看到你，十分想你呢！”

　　“我找了佛祖把栩晢哥哥的事问清楚再去找你们。”小西固执地坚持，根本不听摩宇的劝。她比织云还要犟。摩宇拗不过她，一筹莫展。

　　“摩宇，带阎晞漠到我禅房。”佛祖的声音在空旷处响起，无限庄严。摩宇双手合十领命，带着小西到了佛祖的禅房。

　　“阎晞漠，你的小名还是本座为你取的，你知道吗？”佛祖微笑，眼底静川无波。

　　小西点头，“曾听爹爹说起过。”

　　“那你爹爹有没有同你说过你的宿命？”佛祖的声音平静，但是却像是在诱惑她。

　　“我不关心我的宿命，我只关心栩晢哥哥什么时候醒来！”小西直接了当地步入正题。

　　“你是想他醒来还是不想？”佛祖并不着急，“你和鹏翳景的事你如何向他说？”

　　佛祖无处不在！小西突然感到害怕，又有被外人偷窥的愤怒，火气压抑不住，“那是我们的事，不要你操心。我已经把许墨的红线牵上，完成了你的任务，你也要信守承诺，让栩晢醒来！”

　　“到底是小姑娘。”佛祖呵呵地笑了，笑声很短促，但是足够让人惊讶。小西看着平日总是一副慈悲尊容的佛祖，有些不相信他还会笑得如此好听。“敖栩晢会醒来，但是你如果想要他日后安宁就必须要离开他。”

　　“为什么？”心底的一根防线似乎已经崩断，但是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宿命如此。你是他命中的劫数，无法改变。”佛祖语气恢复到平日的淡然，目光流泻的慈悲和怜悯点亮了周遭。

　　小西愕然，喃喃地问道：“是不是我们前世纠结太多，注定今生只能如此？”

　　佛祖摇头，“仙家没有前世。前世今生是凡人的宿命轮回，与我们无关。你考虑考虑，是否同意我的意见。”

　　小西沉默，殿外突然有了响声，一人快速地奔跑过来，跪在佛祖面前，“如来，你救救牛迢迢。”

　　小西看着憔悴的鹏翳景，心口泛疼，听到迢迢的名字，她亦是惊讶，“迢迢怎么了？”

　　“鹏翳景，宿命如此，你不能强求。”佛祖悲悯而叹，“见你有这份心还会为他在我这里跪拜，我许他见你最后一面，小西或许还有话要同他说。”

　　鹏翳景看着小西，悲伤漫过他的双眸传给了小西，小西握住他的手想借此给他一点温暖，却怎知两人的手都是那样的冰凉。

　　来到迢迢那儿，盈盈如雕像站在床边，牛郎织女坐在旁边，一脸愁容。鹏翳景上前看着迢迢安静的容颜，喉咙里哽着不知名的物体让他堵得慌说不出话来。

　　“迢迢，我来看你了。”鹏翳景轻声说，按照佛祖所说，右手在迢迢眼前晃动了三下。迢迢缓缓睁开眼睛，一脸茫然，“鹏翳景，我这是在哪？”

　　“你自己家。”鹏翳景说道，“我和阎晞漠来看你最后一面。”

　　他说话从不在他面前迂回撒谎，这次也是一样。迢迢轻笑，看着站在他旁边的小西，依旧是如第一次见面的和煦，“小西妹妹，你也来了。”

　　“表哥。”小西喊道，鼻尖一酸，“谢谢你。我日后会带桔梗花去看你。”

　　桔梗花，美丽的花，藏在心底的爱，无望。迢迢心知肚明，淡淡的笑着，“谢谢！”

　　他们说着只有自己能懂的话，在这最后的时刻。

　　迢迢又看着鹏翳景，“翳景，你也要好好待小西，她可是我最疼爱的表妹，你可不能欺负她让她哭让她难过。”

　　“一般都是她这样对我。”鹏翳景笑，郑重地说道：“你放心！很多执念我已经放下。我会珍惜！”

　　“盈盈也要你们多照顾了。我走了！”迢迢笑容凝固在脸上，缓缓闭上了眼。从此之后，他转入轮回，因一魄已伤，永不可能成仙，只能在红尘中找寻幸福。

　　鹏翳景看着迢迢，心底出奇的平静，像是回到了两人最初认识的时候。

　　多年前，他向他伸出右手，一脸和煦，“你好！我是牛迢迢！”那时他们刚刚打了一架，平手！不是自己打不过他，而是那时他心情郁闷，只想找个人发泄，而且要让自己身体得到痛苦。

　　不打不相识。他们成了朋友。很普通的那种。他是圣族，怎么能够找一个普通的仙人做朋友，而且他还是地位低等的仙人。但是迢迢从没有流露过任何不满的情绪，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他总是给他很安静的感觉。

　　慢慢的，想到朋友一词，他总会想到迢迢。

　　扑通一声，鹏翳景仿佛听到了膝盖碎裂的声音。盈盈跪在父母面前，磕头，没有一点悲伤，“父亲，母亲，我要随着哥哥一起下凡做个普通的凡人。还要当他的妹妹，和他一起。”说罢，她起身头也不回。

　　一切来得太快，平静得太快。牛郎织女的手紧握在一起，身体微微战栗。